5、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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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参天，枝叶密不透风，天地永远浸在一片昏沉的暗绿里，明明暗暗，像一场走不的循环。看不清太阳，辨不出时辰，宋知岁只凭求生本能，挪动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四肢。
饿得腹腔紧缩，像是无数细针在反复穿刺，连咽一口唾沫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因长时间没找到泉水喉咙干裂结痂，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把碎玻璃。她觉得自己筋骨寸断，每抬一步都如同拖着千斤铁链，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
一闭眼漫天血色。睁眼便是永远走不出的迷途，她的灵魂，早已被恐惧与伤痛碾得支离破碎。
破旧的男装被荆棘撕得破烂，沾满泥污与血渍，长长的睫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与疲惫。
终究只是个孩子。在又一次踩中松动碎石的刹那，弦断了。眼前骤然发黑，所有力气瞬间抽离，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轻响，便直直朝着陡峭的山崖下坠而去。身体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枯叶，在乱石与树枝间翻滚，剧痛席卷全身，意识轻飘飘地浮起，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滚落，擦伤，磕碰，最后一刻，只觉周围冰冷湍急。
水流将她彻底包裹，卷走了她最后一点清醒，也卷走了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往。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她睁眼。土墙斑驳，屋顶垂着一串串晒干的药草，角落里堆着竹筐。身下是铺着柔软干草的木板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布衾。
她还活着？
“醒了？”
苍老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宋知岁缓缓转头，看向坐在矮凳上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纹的人。眼窝深陷，瞳孔浑浊灰白，早已看不见任何光亮。
苏婆摸索着伸出枯瘦的手，指尖轻轻触到她冰凉的小手，动作温柔，生怕吓着她。“我在下游河边捡着你的，孩子，你命大，被水冲了那么远，还能活着。”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弱发颤：“我……我是谁？”
苏婆的手微微一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她声音轻缓，带着说不尽的心酸，忘了，也是一种福气。
捡到这孩子时全身山下没有一处完好，沉睡中也时常梦魇连连，哭着喊着低喃着，眼泪像断了弦的珠子，昏迷了也不碍着落下，一看就知道是受着极大苦楚的。
苏婆原有一个女儿，乖巧懂事，却在多年前上山采药时无端被山匪掠夺，折磨至死。官府不管，宗族无力，哭瞎了双眼，从此孤零零一个人，靠着上山采药勉强维生。
被人请去给这女孩敛尸的时候，她察觉到此女尚有气息，执意要将这孩子留下。
“你既没了去处，便跟着我吧。”苏婆婆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她情绪不明的看着老婆婆片刻，很快，那颗惶惶不安的心，轻轻落下来，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阿禾。”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宋知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阿禾与苏婆相伴相息，相互照顾。曾经的姓名、身份与血海深仇，权谋算计，刻入骨髓的伤痛。被她深埋在灵魂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触碰不到。
脸上的纱布随着时日慢慢拆下，脸颊上的软肉一点点消下去，轮廓渐渐清浅，却依旧藏着几分未曾褪去的精致。她瘦了，黑了，风吹日晒，奔走劳碌，肌肤染着一层健康的浅蜜色，透着山野间独有的粗糙与鲜活。
苏婆眼睛看不见，她帮忙学着辨认草药，学着挎着竹筐上山采摘，学着烧火、做饭、洗衣、喂鸡、挑水、劈柴，学着做一切粗活。那身捡来的破旧男装早已不能穿，苏婆婆用攒下的布片给她缝了粗布短褂、宽腿裤，洗得发白，却干净合体。
从七岁到九岁，整整两年，她不再是那个眉眼娇憨的小公主，如今的她，手掌粗糙，指节带着薄茧，胳膊与小腿因常年劳作显得紧实而利落，彻底融入了这片山野村落。
跟着村里的孩童上山爬树、下河摸鱼、追逐嬉闹，抢不到野果鼓着腮帮子生气，摔了一跤而瘪嘴委屈。在夜深人静时，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会化作细碎的噩梦。她会在梦里看见漫天血色，看见长剑刺入胸膛，看见冲天火光，看见一双冷冽深邃的眼眸。她会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衣衫，只留下心口一阵尖锐的空落与疼。
每当这时，苏婆总会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阿禾不怕。”阿禾便缩进苏婆怀里，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身子，把脸埋在她温暖的衣襟间，像抓住这世间最后一根浮木。
她是阿禾。她会永远陪着苏婆，安稳度日，在山野中，做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安安的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岁月会永远温柔，山野会永远安静，噩梦会永远沉睡...
那枚被她遗忘在旧衣夹层里、染过血的温润玉符，依旧静静藏着她的宿命。
尘泥藏玉，只待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