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故人重影 沁州城 ...
-
沁州城内,最负盛名的醉仙楼正处于一日间最喧嚣热闹的时辰,作为当地首屈一指的大酒肆,雕梁画栋极尽奢美,朱红立柱盘龙绕凤,鎏金窗棂映着满堂灯火,将整座楼衬得金碧辉煌。
楼内丝竹声不绝于耳,婉转莺啼的歌姬身着薄纱彩裙,在大堂中央的玉台之上轻舒广袖,舞步翩跹,酒香、脂粉香、熏香混杂在一起,氤氲出一片纸醉金迷、奢靡糜烂的气息。
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王孙贵族、富商巨贾围坐各桌,眉眼间皆是纵情享乐的恣意,杯盏碰撞之声与歌舞丝竹交织,热闹得近乎喧嚣,恍若人间浮华盛境。宋知岁,脸上覆着的一面薄纱面罩,泛着淡淡的珠光,半透半掩,恰好遮住了整张脸庞,只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下颌与线条优美的脖颈,风从窗缝灌入,纱面轻轻浮动,更添了几分朦胧神秘感,任谁也看不清她的真容。
她淡淡的簇了簇眉头,没等她开口便听谢临晏问她道:“怎么了?不适应?”
“不是说见萧砚辞吗,带我来这干嘛。”歌舞喧嚣萦绕耳畔,宋知岁垂着眼帘,隔绝着周遭的糜烂热闹。
“等会你就知道了。”谢临晏说道。
宋知岁敛衽随谢临晏拾级而上,踏入醉仙楼二楼回廊。四名引路侍从垂首敛眉,脊背躬成恭谨弧度,一言不发地在前引路,悬着的琉璃宫灯摇暖黄光晕。
廊间曲折回环,处处飘着软烟罗帐,丝竹软语伴着酒香脂粉气绕在身侧,往来歌姬皆是绫罗裹身,珠翠环绕,一瞥见谢临晏的身影,眼底立时漾出逢迎笑意,莲步轻移便想上前,却被他身侧侍卫不动声色地横臂拦下,侍卫面色冷肃,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歌姬们讪讪收回手,目光下意识瞥向谢临晏身侧,见他今日独独携此一人,半点容不得旁人近身,皆是识趣地敛了笑意,轻提裙裾退到廊侧,垂首立着,再不敢上前半分,只待他们走过,才敢悄然抬眼,眼底藏着几分探究与艳羡。
行至回廊深处,两名引路侍从在一间雅致厢房门前驻足,躬身垂手,另外两名侍从上前,轻推雕花楠木房门,铜环轻响,门扉缓缓敞开。宋知岁虽早已在心底做好了应对豪门宴饮的准备,可入目之景,依旧让她心头微震。
厢房极尽阔绰,面积是大堂之半,陈设奢靡无度,波斯地毯铺地,踩上去绵软无声,四角燃着异兽铜炉,香烟袅袅,熏得人微醺。席间落座的皆是锦衣玉袍的世家少年,衣料非绸即缎,绣着暗金云纹、缠枝宝相花,气度矜贵,一眼便知皆是非富即贵的王孙公子。
席间丝竹声靡靡,数名薄纱轻衫的美人依偎在众少年身侧,有的执壶斟酒,玉臂半露,软若无骨地靠在男子肩头;有的执盏喂酒,唇瓣轻凑,与男子耳鬓厮磨,笑语娇软;更有甚者,男子抬手揽着美人纤腰,指尖漫不经心撩开薄纱,在腰间轻摩挲,美人眉眼含春,半推半就,喘息声混着调笑语,隐在丝竹里,极尽暧昧旖旎。杯盏狼藉,酒液洒在锦袍上,晕开浅淡湿痕,满室皆是奢靡放浪的气息,香艳糜烂,全然是世家子弟纵情享乐的放诞光景。
谢临晏携着宋知岁踏入厢房的刹那,满室靡靡的丝竹调笑,竟似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席间所有放浪的动作齐齐顿住,依偎在公子们怀中的美人们敛了娇声,执壶的手僵在半空,原本耳鬓厮磨的世家子弟们,尽数转头。
谁都晓得谢临晏的身份尊贵,平日里便是这群长安纨绔里的领头人,向来是美人簇拥、仆从如云,走到哪里都是莺莺燕燕环绕,风流做派传遍大雍,可今日,他周身清冷,竟只带了一个蒙面婢子,半分艳色都无,这般反差,由不得众人不讶异。
坐在主位旁的锦袍公子先回过神,晃了晃手中玉杯,笑着扬声打破沉寂:“可算把晏世子盼来了!这都几时了,竟来得这般晚?”
倒是穿竹纹直裰的公子性子直爽,端着酒杯凑上前,目光直勾勾落在宋知岁身上,语气满是戏谑:“我说晏爷,今儿个可太不够意思了!往日你赴宴,哪回不是美人环绕,叫我们好生羡慕,今日怎就独独带了这一位?还遮着面罩,藏得严严实实,连半分真容都不肯露,这是把咱们兄弟都当外人了?”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另一个圆脸公子拍着大腿笑道:“我可听说了,前些日子临晏院里有个宠婢,貌若天仙,有个不长眼的贱民偷瞄了一眼她的脸,转头就被乱棍打杀,扔出了城,想来这位戴面罩的姑娘,就是那位秘藏的佳人吧?晏爷也太护食了,咱们兄弟一场,怕你无聊,从长安千里迢迢追你到这沁州穷乡僻壤,够不够义气!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未免太不把我们当兄弟了!”
“可不是嘛!”又有人附和,笑声里满是戏谑,“临晏兄向来风流,如今倒是收了心,独宠一人,连容貌都护得死死的,咱们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纨绔子弟间惯常的调侃玩笑,话里话外都笃定宋知岁是谢灵彦藏起来的宠姬,更拿之前那桩打人的事打趣,丝毫不觉异样。
谢临晏早已携宋知岁在厢房最尊的主位坐定,他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梨木圈椅上,身姿慵懒散漫,暗蓝色织金锦袍松松垮垮裹着身形,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冷锁骨,全然是平日里纨绔不羁的模样。指尖把玩着羊脂玉酒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壁,听着这些调笑,脸上不见半分恼意,反倒勾着唇角,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诸位倒是消息灵通。本世子的人,容貌自然金贵,哪能随便让你们这些登徒子看了去?”
他说得轻飘,一副纨绔的做派,众人见状,也识趣地不再追着面罩之事调侃,也更笃定谢临晏今日反常,定是对这婢子上了心,全然没往别处多想。
席间又恢复热闹,满室皆是脂粉酒香与放浪笑语,糜烂又喧嚣。
主位旁侧的另一张尊席上,坐着的男子自始至终沉默不语,身边也没有莺莺燕燕环绕,只坐了一位浅粉罗裙女子,女子温顺地挨着他,抬手为他添酒时,身姿微倾,举止亲密却不低俗,全然不同于旁桌的露骨暧昧。
此人从谢临晏与宋知岁进门、落座,始终未曾发一言,这才缓缓放下手中酒杯,清润的声音淡淡响起,温和却有分量:“临晏来得迟,按规矩得自罚三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