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规则师徒》喵栖良木

3、第三章 清晨，薄雾

　　清晨，薄雾萦绕在青葱翠绿的山间，林深处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啼破宁静。
　　悠远的钟声自主峰荡漾开来，伴随着袅袅晨风，层层叠叠地掠过座座山头。
　　禅院内，二长老钱二那如同老僧念经般平淡枯燥的语调，幽幽飘进众人耳中。
　　堂内十几个弟子无一不是半眯着眼，脑袋小鸡啄米似的，昏昏欲睡。
　　“所谓修道，最初始便是修心，讲究少执念、少强求、少妄动。保持内心清明，不以个人之益为义，当以天下苍生为己道。有了这一步……”
　　钱二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他脑袋上瞬间炸开了一朵黑炭花。
　　这动静立马惊醒了堂内众人，大伙儿纷纷瞪大眼睛望着他。
　　看着二长老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林祈安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尤为突兀。
　　“笑什么！”
　　钱二僵硬地转过脖子。半空中，那张炸没了他半边头发的残留符角，正翩翩然地飘落到了谢应之的桌上。
　　刚被爆炸声震醒的谢应之，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挑起那片残角，眼皮往上一掀，脱口而出：“不是我干的！”
　　他如同丢烫手山芋般扔了残符，立刻站直了身子。
　　天地良心，这还真不关他的事儿。
　　但他可不敢继续坐以待毙，这二长老脾气最是火爆，当年安排他来讲这门修心课，一来是怕他教别的容易和弟子打起来，二来也是为了磨磨他那暴躁性子。
　　“不是你，你站起来作甚？”
　　钱二死死捏着手中的书卷，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虚成这样……”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将书卷狠狠砸在地上，怒目圆睁地指着大门咆哮道：“兔崽子，给我滚出去！”
　　谢应之本以为要挨顿揍，没想到这老头竟然没动手。
　　他略微惊讶了一瞬，立马乖乖地往外跑，生怕老头中途反悔，把他的头发也给炸了。
　　在这乾仙宗，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二长老最宝贝他那头白发。按理来说吧，一个老头儿，没必要在意一头白发吧，你一头乌发别人都能理解，百思不得其解之下谢应之想出了一个唯一的解释：应该是有头发遮着，显得脸没那么大。
　　禅院门口时不时穿过一阵微风，初升的暖阳照在身上，晒得谢应之又有些犯困。
　　“哥哥。”南慕之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
　　“你怎么也出来了？”谢应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站直身子。
　　“二长老讲得太无聊了。我不小心睡着，就被骂出来了。”南慕之乖巧地笑着。
　　“话说，你上山是为了什么来着？”谢应之随口一问。
　　“为了完成爹娘的遗愿呀。”南慕之不解地望着他，那眼神仿佛在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如此，那你要好好学。”谢应之拍着他肩膀，“不然一个月后考核不过，可是会被赶下山的。”
　　南慕之丝毫不慌，反而笑吟吟地反问：“那哥哥呢？一个月后，哥哥是会被赶下去，还是留下来？”
　　谢应之想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连绵青山，语气轻松：“不出意外的话，我明天就走了。”
　　“为何？”南慕之嘴角的笑意猛然一滞，急声追问。
　　“我要的东西到手了，自然就没必要继续待在这儿了。”毕竟，他上辈子可是把整条命都交代在这破地方了，七情六欲的他还真修得清心寡欲了。
　　“哥哥是要来找什么？找人吗？”南慕之试探性地看着他。
　　“哈？找什么人啊，我找钱。”
　　“钱？”
　　谢应之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话锋生硬地一转：“呸呸呸，是来找宝贝的。”
　　“宝贝？”
　　“没错，就在那儿。”谢应之抬手指着自己前世曾住过的金云峰，笃定道，“我的宝贝就在那儿。”
　　“那哥哥找到了，就要扔下我走了吗？”
　　谢应之转过头，正对上少年那双蓄满委屈的眼眸。“原则上，是。”
　　“那我呢？”南慕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哥哥救了我，现在就不管我了吗？”
　　看着那双泛起泪光委屈巴巴的眼睛，谢应之心底猛地一沉，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死穴。
　　他前世就对自家徒弟小时候那张娃娃脸毫无抵抗力，如今徒弟长大了，自己又好死不死地摊上这么个弟弟。
　　要不说，有些人生课题你这辈子不通关，下辈子还会反复出现呢。
　　“我……”谢应之“我”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救了你，还大老远把你一块儿捎到仙门来，我对你够意思了吧？”
　　“哥哥不仅救了我，还对我极好。”南慕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小时候我便听话本里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谢应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足足缓了好一会儿，才眨巴着眼睛，一脸正气凛然地训斥道：“瞎想什么呢！”
　　他伸出手指，没好气地轻弹了一下南慕之的脑门儿，“这都是些什么错误言论！你才多大！”我都成几百岁的老神仙了。
　　“我哪里说错了？为了救我，哥哥花光了身上仅有的五十两银子。我身无分文，无以为报，把自己赔给哥哥不行吗？”南慕之陈述着自己那套歪理。
　　“不行！”谢应之想都没想，果断摆手拒绝，“那点银子我不要了还不行嘛。”
　　“所以，你也要像我爹娘一样，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个世上了。”
　　谢应之望着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苦涩。
　　当初他对自己那个徒弟，不也是这样吗？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任由乾仙宗所有的重担都压在那个单薄的少年肩上。
　　谢应之忍不住想，当年自己死后，徒弟是不是也是这样，在他坟前哭着质问他？
　　“哥哥，不要走好不好？如果你非要走，带上我好不好？”
　　南慕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愣神与软化，知道这番话是精准地戳进他心窝子了。他立刻扑过去，紧紧抱住谢应之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声抽泣。
　　然而，在谢应之看不见的暗处，少年的嘴角却悄然勾起一抹幽深的弧度。
　　“我……”
　　谢应之那些拒绝的话仿佛全梗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去。
　　“这样吧，”他还是妥协了，“接下来的日子我教你些真本事，保证让你在一个月后的考核里顺利留下来，怎么样？”
　　南慕之从他怀里抬起头，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毫不留情地直击痛点：“所以，你最后还是要离开我？”
　　谢应之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叹息道：“慕之，我下山是要成婚的。在这里，难不成找个男的成家吗？”
　　“有何不可？”
　　“男的绝对不行！老子喜欢女的！！！”谢应之大声强调。
　　听到这话，南慕之的身体瞬间僵硬，死死地立在原地。
　　所以当年以亲情拒绝他就是个幌子，他不会喜欢他，因为他永远也不可能是……
　　如果得不到心，那……
　　那原本精心伪装出来的脆弱与笑意褪得干干净净，他低着头，脸色不受控制地变得有些阴沉。
　　“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谢应之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头看他。
　　“哥哥……要和谁成婚？”
　　南慕之再次抬起头，没了从前的笑意，他死死盯着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还不知道。不过，肯定不会是男人。所以我肯定得下山。”谢应之心中疑惑，关切道，“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事。只是觉得有点累了。”
　　谢应之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嘟囔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按照二长老那气性，今天大概率是不会搭理我们了。歇着去吧。”
　　看着南慕之仿佛失了魂魄般摇摇晃晃离开的背影，谢应之收回视线，再次抬起头，深深地望向了远处的金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