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狗狗和启程好天气》名猫猫阿橘

6、整备 给你唱歌，

　　晚鸿雁离开后，霍水还有一天时间整顿。

　　霍水送完机，直接打车到了市中心，去采购出行前的装备。

　　现在终于轮到他掌握财政大权了，如同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首先就是备用药品。

　　预防高反的红景天胶囊、乙酰唑胺，葡萄糖口服液。还有一些基础药，像是布洛芬、藿香正气液、肠胃药、晕车药，霍水也都考虑到了，甚至还买了一些碘酒、棉签和创可贴，以备不时之需从药店出来时，已经是不小的一兜子了。

　　然后就是保暖衣物。

　　这次要去的地方是阿里——高寒、低温、氧气稀缺，如果不做好保暖工作，是要出人命的。

　　于是霍水拎着一大兜药，又来到了一处大型商场，一通疯狂采购。

　　高帮登山鞋，抓绒内衣，厚袜子，速干衣裤，保暖帽、保温杯、雪地手套。连价格都不带看，就拿看起来贵的、高级的，不骗穷人的。跟来进货一样哐哐哐就往购物车里扫，结账时刷晚鸿雁的钱。

　　眼不眨心不跳，一点也不带心疼。

　　最后还紧急加购了一个超大登山包，背起来有他半个人那么大。

　　最后一趟就比较轻松了，去公安办边防证，换了两千现金以备不时之需，回到旅馆前，又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份便当和充电宝。

　　太完美了。

　　回到旅馆，霍水彻底瘫在床上。准备这么充足，总算是减轻了一点焦虑。

　　他长舒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战绩”拍了一张照片，下意识地想给晚鸿雁发过去。

　　还没点击发送，忽然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怎么像是刚离开了家长惴惴不安的孩子。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

　　霍水呆愣愣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他的学生时代，不说是孤僻，也算的上是独行侠了。一人读书、一人吃饭、一人竞赛、一人申奖。他也羡慕同龄人没有答案的快乐，好像纵使明天世界崩坍，今天仍可为最后的生命举杯欢庆。

　　但他不行，他要更认真更努力。不要朋友，不要休息，不要娱乐，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让唯一的家人过上好日子。

　　而可笑的是，真等到自己独立赚钱了，却因为工作忙，反而没有跟家人见面的时间。直到亲人生病了，他仍固执地以为只有多加班，多砸钱，就可以弥补两人生命的鸿沟。以至于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孤单、愚蠢、可笑的傻子。二十几年的人生，他在纸面上做对了无数道选择题，却在最关键的一道，掉了链子。

　　如果没有晚鸿雁那样入室抢劫一般的友情撑着，恐怕自己真的会和那个骨灰盒一起臭了都没人知道。

　　已经什么都没了，现在的他究竟该往哪里走。

　　这次旅途会给他一个答案吗。

　　可他想要一个什么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

　　胸口的手机震了一下，霍水拿起来看，是白玛。

　　【γ】：休息的好吗。

　　霍水一愣，竟鬼使神差地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活水】：不太好。

　　【γ】：怎么了，可以和我说说。

　　霍水愣住。他居然对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认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诉苦。太差劲了。

　　这里就随便敷衍过去吧。

　　【活水】：没什么，胃有点难受，休息一下就好了，不会影响明天的行程。

　　过了很久，对面也没有回复，霍水反而放松下来。跑了一整天，昨晚也没好好睡觉，这会儿灰头土脸一身汗，外套都没脱地躺在床上，感觉下一秒就要睡死过去了。

　　正当半梦半醒眼皮要彻底黏上时，手机叮了一声。

　　霍水拿起来看，是一条白玛发来的59”的语音。

　　他疑惑着点开，话筒里滋滋拉拉传出一阵清唱，依旧是听不懂的藏语。

　　语调轻缓，咬字贴得很近，每一句都像穿过了机械设备，成了停靠在耳朵边的情话。

　　即便胃疼是编造的谎言，但心情难受并非骗人，霍水盯着手机，就这样安静听着，一首歌毕，还没有缓过神

　　许久，他才狼狈地去捞手机，想起回复。

　　【活水】：这是什么歌。

　　【γ】：一首儿歌，以前我身体不舒服，奶奶就这样唱给我听。现在有好一些吗？

　　【活水】：嗯，谢谢。

　　【γ】：好好休息。

　　霍水笑。

　　【活水】：话说你的微信名是什么意思，伽马射线吗。

　　【γ】：是这个读音，Karma，在藏语里星星的意思。

　　星星。

　　霍水没有回复，呆愣愣盯着手机，又一次点开了语音。歌声再度缓缓响起，他把手机小心放在胸口，在59秒到来之前，便已经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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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觉睡得格外长、格外安详，这是他来西藏后第一次休息的这么好。如果把这一切归结为一个男人给自己唱的歌，未免也太丢人了，所以霍水擅自断定，这是积劳成疾，回光返照，大病初愈。

　　现在他有足够的精力，去开启一场新的旅程。

　　然后他就光荣迟到了。

　　因为前一天没有收拾，退房的时候差点没急死。

　　手机和充电宝忘了充满，高反药忘了提前吃，临行检查了三遍，结果出门时边防证还是忘在了床底，打车又回来拿了一趟。

　　最可怕的是白玛居然没有催他。只默默发了一条信息。

　　【γ】：不要急。

　　这下他更急了！脚下一个踉跄，还把手磕破了。

　　到客运站时，他已经迟到了半小时。所幸他们还没买票。只是要再多等一些时间。

　　霍水背着自己的大包，下了车，一声汗，吭哧吭哧走到大厅。一眼就看到了白玛。

　　他在人群里特别显眼。穿了一身藏装。

　　在来西藏的时候，霍水就注意到了，在这里穿藏装的一般有两种人：衣料劣质、一眼瞎穿的外地人，和风尘仆仆已经看上去毫无违和感的本地人。

　　可是，白玛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

　　明明是本地人，穿上一身藏装却出奇挺拔，完全没有被放量如此大的衣服压住身高，脸上干净，衣料崭齐，一点也不显得廉价，往那里一站，像是穿了高定来兼职走秀的模特，所以霍水才能一眼就注意到他。

　　看到他，霍水下意识有了想往后退一步的冲动。

　　可是白玛先看到了他，向他走了过来。

　　“抱歉。”霍水双手合十，脱口而出。让这么好看的人在寒风里等他半小时，他何德何能，真是天大的罪过。

　　“没事的，我已经买了两小时后的车票。”随后，他注意到了什么，把霍水的手拉了过来，叹了口气。

　　“不是说不用急了吗。”

　　“啊，这个。”霍水看了看那处擦伤，无所谓地说，“没事，就是皮破了。”

　　白玛的视线转过来，霍水受不了被这张脸盯着看，想要往回抽手，没想到动了两下，居然没抽出来。他箍住自己的手腕，力气比想的要大。

　　不知为何，明明受伤的是自己，霍水却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和愧疚感。

　　“先去厕所冲一下吧。”说着，白玛就拉着霍水想要往里走。

　　霍水放下背包，“用碘酒吧，我带了。”

　　没想到买了这么，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霍水坐在椅子上，暗暗感慨。本来这些东西是想在后期有状况时拿出来，来展现自己身为成年人的深思熟虑的，不过，也幸好准备了这么多，才......

　　等等，准备了这么多......？

　　“等一下！先别开！”

　　已经晚了。

　　在开包的一瞬间，被胡乱塞进去不加整理的行李如炸药一般天女散花散开。引来路人的强势围观。

　　霍水一手捂住脸，不敢面对这副惨状。

　　而白玛丝毫没有在意，只是按部就班捡起东西一个个码齐，又继续去翻找包中的碘酒。

　　他没有在包中一气乱翻，而是将碍事的东西都拿出来，叠好，放在旁边。

　　“找到了。”他拿起瓶子，笑着看向霍水，“等处理完，我们再一起把包整理好。”

　　霍水愣了，还没反应过来，讷讷点头，手乖巧地伸了过去。

　　“抱歉。”霍水小声地说。

　　“为什道歉。”

　　霍水不好意思笑：“按理说你比我小，是我照顾你才对。”

　　“怎么会。”白玛撕开创可贴，给霍水小心贴上，用拇指顺了顺，“没有人规定一个人要理所应当的照顾另一个人，你有困难时我来照顾你，反过来也是如此，不是吗。”

　　霍水点头。伸回手，在阳光下看着那块创可贴，伤口刺刺的，很疼，也有点痒。

　　之后两人一齐收拾了背包。有白玛陪着，一直乱糟糟地心静下来了，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就仿佛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两人坐在长椅，静静等待巴士。

　　这个时候，霍水开始偷偷观察起白玛。

　　他穿了一件浅色羔羊皮藏装，大领斜襟长袖，一袖穿一袖搭，里面搭得是提花织花衬衣，波光闪闪，让人移不开眼。脖上两圈叠带的念珠，藏装上点缀了一些小配饰。最大的行李就是他救下的那把扎木聂。

　　看着这副样子，霍水左思右想，想问的实在太多。

　　“阿兰。”

　　名字刚叫出口，他猛然意识到他第一次叫白玛兰泽的名字。

　　名字经由身体，好像无形之间，会在人与人之间连起一条线，借着这条线，霍水感觉自己和他有了更深的联系。

　　两人间的相处，就因为这一声名字，仿佛也自然了许多。

　　“你为什么不带行李？”

　　“带了。”白玛把手探进藏袍中，拿出了几样东西，手机、身份证、边防证、碎掉的天珠。没有一件多余的。完全是自己的反例。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他笑着说。

　　仔细想也是，现在旅游业这么发达，旅馆什么不提供，他们也不是出去玩，还要买一大堆纪念品，非要带个包和箱子。

　　“为什么还要戴上这把琴。”

　　白玛：“我想把这把琴放在冈仁波齐的往生石下，让奶奶魂有所依。”

　　霍水若有所思，又想起了那枚天珠，显得有些拘谨。

　　白玛似乎看出了什么，语气又放轻了些，“等到了冈仁波齐你可以捡一块石头，转山的时候带在身上，等转完了，卖给那些想转山祈福，却没法走完全程的人。”

　　“还可以这样。”霍水惊讶，“那岂不是很容易被骗。”

　　“信者自信，诚者自诚。”白玛笑眯眯的，说出来的话也像是在念一段虔诚的经。

　　说到转山，霍水这才发现他仅仅只穿了一件藏袍。

　　霍水：“衣服怎么办，到了山上后会很冷的。”

　　白玛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霍水的手拉过来，让他搭在藏袍的袖子上。

　　“好厚！”比自己的绒衣起码厚两倍。

　　“在我们这，如果刚出生的小羊羔夭折了，就会把它的皮取下来，积少成多，做成藏装。”

　　藏装的手感又软又暖，像真的在摸一头热乎乎的小羊羔，他的指尖埋进去，卷曲的绒毛就争先恐后涌出来。怪不得这么冷的天气，白玛还要脱掉一只袖子，现在他是明白了。

　　摸着摸着，霍水就不自觉探进了袖子，直到碰到了白玛的手，才迅速抽了出来。

　　外面的天好冷啊。霍水搓搓手，在手中哈气。

　　现在他不担心白玛，而是担心自己了。

　　“那为什么藏装的袖子要这么长，会很不方便吧。”霍水的问题就逐渐跑偏，他开始对这个不同民族文化的智慧产物，产生了相当的兴趣。

　　白玛耐心解释道：“因为藏装没有口袋，袖子长一些可以充当口袋的作用。而且藏区早晚温差很大，衣袖做长做宽，可以折起来保暖，当我们想把两个袖子都脱掉时，长一点的袖子才可以系在要腰上，不会掉下去。”

　　霍水点点头，正巧对面路过一个本地阿姨，也着藏装，但衣摆过踝，比白玛的要长很多，于是霍水问，“为什么你的衣服和她的不太一样？”

　　白玛笑了一声，“因为那是女款。”又补充道 。

　　“你看她的腰上，那一块像五彩围裙的布，那个就叫邦典，是藏族女性穿藏装时的重要装饰，根据地区不同，佩戴习俗也不一样，有些地方已婚才会佩戴，有些地方小孩也可以戴。”

　　霍水恍然大悟地点头，又思考片刻，充分消化这些文化冲击。

　　不，其实他根本没思考。因为他接下来问出的问题，他怀疑根本没有流过自己的大脑皮层，就这么顺着嘴滑了出来。

　　“那衣服这么厚重，你们上厕所是不是要全脱掉再穿上，会不会很不方便。”

　　当霍水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慌忙摆手，企图物理撤回这个冒犯的发言，“我就是随便问问，不用当真。”

　　白玛是个很认真温柔、对任何事都很耐心的人，这个霍水已经充分了解了。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耐心到了这种程度。

　　正常人听到这个问题，可能也不会生气，但多少会觉得有些不礼貌，笑一笑，打个哈哈，这件事就过去了。

　　而白玛不一样，他只是默默站了起来，把怀中的东西整整齐齐放在身边，解衣宽带，让藏装从身上滑落，并用一种极富磁性的声音诱惑他说。

　　“你可以亲自帮我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