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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冬宰 “你哭了? ...

  •   临近十二月底,叶子从金黄变成黑褐,气温日趋寒冷,夜晚时已经到达零下。

      外面很冷,但旅馆不缺热。虽然还没到供暖季节,但大堂早早烧起了火塘——干燥、温暖,甚至显得有些燥热。不少人坐下,喝完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保准流汗。

      游客渐渐变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霍水和加布换完手,就没事可干了。

      他站在二楼回廊,撑在围栏,俯视食客。人像一个芝麻大的小点,小芝麻吃热火锅、牦牛肉炖萝卜、酸菜汤,滚烫浓郁的香气从一楼扑到二路。他就着下饭,啃刚出炉的牛粪青稞面包,扎实耐嚼,津津有味。里面还夹着杏子果酱。

      “霍水。”

      听到有人叫他,霍水转头,是白玛。又开始安心啃起面包。

      “不忙了?”霍水问。

      “嗯,现在人不多,阿姨说一个人就够了。”白玛走过去,和霍水并肩站在一起。

      “吃什么呢。”

      “青稞面包,刚才阿姨塞给我的,刚出炉呢,还热着。”就撕下一块,自然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白玛偏过头,去接。温热的面包被卷进嘴里,刚要撤,却被白玛抓住手腕。

      他的手上沾到了杏子酱。

      白玛把手又拉近了些,伸出舌头,像猫似的,把果酱舔干净。舔完,还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好吃。”

      他嘴里嚼着面包,口腔被塞满,含糊吐出两个字,若无其事报告试吃感想。

      霍水倒吸一口气,收回去的手都在抖,被撕开一角的面包瑟瑟缩缩,差点高空坠物。

      “想好了吗。”白玛问。

      “想什么。”霍水指尖还是烫的,像是不懂事的小孩去摸了打火机的火,从此成为一生中刻骨铭心的烧伤。

      “准备走,还是留在这。”

      霍水沉思。

      他转过头,继续把面包塞进嘴里咀嚼,看小芝麻人。面包还是面包,霍水却味同嚼蜡。尝过更甜的东西后,杏子酱——不甜了。

      良久,霍水回道。

      “其实我觉得加布说的也有道理,等结束完,这么快回去也不知道干什么,等重新找好工作,大概再也不会有时间回来了,所以,我是想多待一阵子的。”霍水感叹。

      这个多待一阵子有一个大前提。和白玛一起。

      “不过。”霍水补充道:“这次我们去冈仁波齐,不是为了去祭拜你的父母,替奶奶转山吗?拖太久会不会不好,所以还是看你。”

      “没关系,形式上的快慢并没有这么重要。”

      “那就,再留一阵?”

      “嗯,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吧,你不是说你很少见雪吗?到时候我们可以和加布梅朵一起,打雪仗、堆雪人。”

      霍水侧头,去看白玛。

      楼下的蒸汽熏上来,飘悠悠,缭绕在他的脸旁。他想起自己和白玛去谈判那一次的见面,他也是这样,端着饭菜,烟雾中一张温和静美的脸,冲自己微笑。

      三秒过后,匆匆移开。为了掩饰过动的心声,塞下一口面包。

      两人无声站在二楼的回廊,沐浴同一束天顶透进的阳光。

      霍水闭上眼。

      他喜欢白玛兰泽。

      但这是一个他会永远藏下去的秘密。

      表白。这件事从不在霍水的考虑中。他已经二十七岁了,是一个凡事要考虑后果的成年人,没有热血,没有冲动,没有情之所至。在被过量的荷尔蒙控制的神魂颠倒前,他有属于自己的考量。

      现在谈了,那之后呢?他和白玛,一个在西藏一个在内地,必然有一个要牺牲已经熟悉的一切去往对方身边。但这也只是很小的问题,就算解决了异地,工作又怎么办?白玛是音乐生,以后注定要和乐团、教师这种身在舆论场中心的职业挂钩,他会不会因为喜欢男人受到非议?在艺术圈一旦名声臭了,一切就完了,他能负责吗。而且,两个男人没法有孩子,如果自己先走一步,他的余生会不会感到孤独。

      更重要的是。白玛会喜欢他吗。

      越想,这些问题就越是盘虬结错一般冒出来。想也不想尽、斩也不斩尽。

      霍水认为成熟的爱,应该建立在责任。

      在学生时代他们有一句很流行。初恋注定是美好的,也是无疾而终的,是要拿一辈子去回忆的潮湿雨季。

      霍水想,他可以淋雨,但他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走在阳光大道。

      如果自己再年轻个十岁——十七岁。他会奋不顾身。人生就是如此,遇到太早、遇到太晚,都是一种错过,他欣然接受。

      想着想着,心居然有些酸。像是小雪花落在心上,冰冰的,带些刺疼。他想,冬天快要来了。

      “想什么呢。”

      “想——”

      霍水把他刚亲过的指节,放在自己唇边,笑了起来。

      “在想和你一起看雪。”

      手恋恋不舍放下时,碰到一处硬物。霍水低头看,是那个白玛送他的嘎乌盒,现在里面还是空荡荡的。

      他从脖子上解下,对身边的人说。

      “阿兰,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什么事?”

      霍水把嘎乌盒递到他手上。

      “这个能暂时交给你吗。”

      白玛接过这个小盒子,有些错愕,“为什么。”

      霍水苦笑,“如你所见,我两手空空来到西藏,到现在也是两手空空。贵重的、有纪念意义的、想要珍藏的,我身上一概没有,我总不能等回家了,把我爸骨灰放进去吧,那个老头可向往自由了,才不会老实呆在黑黑窄窄的盒子。所以我想让你替我放一个东西进去。”

      “哪有这样的。”白玛搓着盒子,无奈吐槽。

      “我就这样。”霍水笑。

      白玛握紧嘎乌盒。轻声说了一句:好。

      -

      隔日,加父接到了冬宰的委托。

      老扎西靠做屠夫起家,一双大男人的糙手技艺精湛、分解细腻,这是镇上的人都知道的,每逢冬宰月,一些牧民忙不过来,就会请他来帮忙。他从不收钱,但牧民们会自觉包好最嫩、最好的一块肉,作为心照不宣的交换。

      天刚泛起鱼肚白,他就简单收拾好主刀、小锤、斧子,磨刀石。就准备出发。

      一起去的还有加布、白玛,霍水。

      白玛不久前在羊卓雍措宰过一头小藏香猪,猪体型尚小,一个人还勉强可以胜任,但实际上,屠宰成年的动物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一个人可搞不定,要有分工有序地牵畜、剥皮、剔肉,接血......这次任务更甚,要宰两头成年牦牛,一匹马。整整三头巨物。

      一天能够结束,算是快的。帮手越多越好。

      白玛一身技艺,说起来也算是师从加父。

      藏族人普遍信佛,认为杀生是应断身、口、意,不善十业中的身。身不善中包含——杀生、偷窃、邪淫。杀生便是与后两者并列。吃肉者也有罪,但吃肉的牧民会进行放生仪式,以此相抵。相比之下,屠夫的“罪”就要深重的多。

      在尚未解放的旧西藏,将人分成三等九级,下下等——妇女、流浪汉、乞丐、屠夫、铁匠。屠夫位列其中,命价如一根草绳。

      即使到了现在,人人要靠屠夫吃饭,屠夫的地位也并未有所提高。

      所以加父一身屠宰的技艺,无处可授。抛开信仰的因素,也不会有人愿意自己小孩去拿起刀具,沾血沾腥,看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从死亡到倒地,变成一堆肉块。不是谁都能承受。

      在别人都避而远之时,只有白玛不知道为什么,愿意学习这一身的本事。两人一来一去,就成了师徒。

      这次屠宰任务,加父白玛都是主手,一人负责一头牛。

      四人坐着巴士,颠簸约一小时,来到了村里牧民的家。

      牧民盛情欢迎,将四人引入屋中,泡了热茶,随便寒暄了两句,工作就开始了。

      走进后院,地上已经铺上一层巨大的蓝色防水帆布,旁边放着热水、盐,糌粑。牦牛已经被牵出了畜棚,热水在有些冷的天,翻腾热气。

      霍水看不出牛的年纪,但一眼就知道,这已经是一头上了年纪的老牛了。它的毛粗糙暗淡、稀疏泛白,两侧几乎全部脱落,塌腰,是个坡足,两眼浑浊,周围堆积着无人清理的眼翳。

      在牛群里,有几种牛牧民会优先宰杀——年老体衰的公牛、繁育力低下的母牛,或是受了重伤、生了大病的牛。不是治不好,只是当治疗费超出它们所产生的经济价值时,直接宰杀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霍水看来,这头牛大约占了以上两条。

      或许察觉到有人在看它,牛迟钝转过头,用那双紧盯着霍水。

      那双眼很浑浊,也很单纯。

      牛抬起鼻子,朝他点头。

      霍水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同样的动作。

      加布疑惑:“你干嘛呢。”

      霍水不好意思挠挠脸,“我,看它跟我打招呼呢。”

      加布叹了口气,靠在土墙上,没好气回他:“最好别这样,等会有你难受的。”

      霍水抿紧唇。

      白玛和加父磨好刀,准备就绪。

      热水、盐,糌粑是为牛准备的断头饭。均匀混合后,牛蹒跚走过来,低下头吃。

      趁这个时候,白玛和加父绑住牛的前腿,上好炮钉枪——一柄长约一米,像黑钢管一样的枪。绳使劲一拉,牛呈跪伏状跌倒在地。

      它一躺在,肉陷在清晰分明的肋骨中,皮包肉包骨,一根一根显露,好像能隔着能层皮,看到骨骼转折的棱角。因为生病,它大概已经许久没有进食,再不宰杀,连这最后一点肉也没法利用。对牧民来说是莫大的损失。

      牛老了,挣扎也挣扎不动,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加父按住牛角,白玛拿着上好的枪,抵在牛的眉心,牛意识到什么,四肢开始乱摆,浑身的肋骨一翕一张,瞳孔慌乱的震颤,头不自觉摇摆,使钉枪没法对准。

      白玛只得放下枪,单膝跪在牛的面前。

      他伸出手,贴着牛的眉心抚摸。周围所有人静默无声。

      很快,牛闭上眼,就不动了。

      “唵嘛呢叭咪吽。”

      念出这句话,白玛站起来,利索地再次拿起钉枪。

      ——嘭

      金属螺栓高速射出。有一声清晰的、硬物碎裂的声音。

      牛抽搐蠕动着,到死也没再哼一声。

      霍水扭过头,这回由他闭上了眼睛。

      加布看牛,又不动声色看向霍水,小声嘟囔一句,“你看,我就说吧。”

      牛死后,眼睛由灰黄色转为青紫色,就证明已经完全死去。加父掰开牛眼,伸出手,在面前晃了晃,彻底没反应。就可以开始操刀了。

      剥牛时,要从牛脖子上开到,一直拉到胸膛,皮一扯开,就割断劲动脉,加布递过已经拌好盐的盆子,拿去接血。

      沥血大约十分钟,必须完全放干净,否则肉会腥、酸。

      霍水和加布站在牛的两侧,按压胸膛,加速血液排出。肉在跳动,血还是烫的,在寒冷的天窜出热气,一股极端的铁锈味侵占他的口鼻,让他想吐。这和在羊卓雍措不一样,那时猪已经死了、血放干净了,身体冰凉,没什么冲击。而这那,不久前的十分钟,这还是一个曾经跪地乞求、朝他打招呼的生命。

      恍然间,一句话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是白玛曾经对他讲过的:

      “我们的生命,是由其他无数生命支撑而起的。”

      霍水从未对一句话这样感同身受、刻骨铭心。

      “喂。”

      忽然,加布错愕地喊住他。

      霍水抬起头,他感到有一道比血还热的液体,滑了下来。

      “你哭了?”

      霍水摇摇头,用胳膊把那道液体擦去。

      “是太熏了,眼睛疼而已。”

      血放完后,白玛拿刀走了过来。剥皮,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将一整头牛沿脊椎骨一分为二,去头、去四肢、分解牛身,筋膜和板油撕下来,码放整齐。

      加布在一旁分拣清洗内脏,霍水洗好毛巾,替白玛擦汗。

      另一组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到了半下午,两头牛就处理好了。

      到马了。

      马牵出来,同样是个跛足,但似乎更为严重。它的右后蹄是吊着的,像是一个灌了沙子的布口袋,失去骨头的填充,在空中摇摆。

      牧民说,这匹马本不该在这个冬宰月宰杀,它的寿命还长,至少还能活十年,甚至二十年。但前不久,它骨折了,只能提前结束他的生命。

      霍水问一旁的加布,“骨折了不能治吗,它还能活很久吧。”

      加布摇头,“马骨折了是没法治的,只能杀。”

      “是很难治吗。”

      “几乎治不好,因为马的构造很特别,一条腿断了,剩余的腿就要承受近一千斤的体重,会有各种严重的并发症,而且马生来爱奔跑,即便花重金治,它们也没法保持静养,伤势只会反复严重下去,直到痛苦死去。”

      加布叹息。

      “马看着庞大,实际上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

      按照先前的流程,喂食,绑住马,放倒——放倒这一步出了差错。

      这匹马很犟,它的三条腿死死扒在地上,每倒下,就挣扎着再度爬起,脖颈弓起,上面的肌肉紧绷,带出脉状的青筋,拽它的笼头,它就把头偏向另一侧,鬃毛根根倒竖,鼻子在寒天喷出两道长曳的白气,悲鸣着嘶吼。像铁刃擦过金属的震颤。一声接一声。

      牧民无法,只好一齐上阵,再度拽倒后,用体重把它压在地下。

      “等一下!”白玛出声阻止。所有人一瞬停止动作。

      他蹲下去,上前查看。

      马目不转睛地昂头,盯着他。

      霍水看着马的眼睛,里面没有对即将死亡的恐惧、悲伤,绝望,相反,眼神很温和,与它暴烈的性子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他无法辨别,却又十分近似于人类的某种情绪。

      白玛抚上它的脸,轻轻摩擦。马不再挣扎。

      “这是一匹母马,它生育过吗?”

      牧民点头,说前不久它才刚生下一匹小马,此刻就拴在牧棚。

      白玛了然,说:“把小马牵到前院吧。”

      说罢,他站起身。把马牵了出去。霍水跟在一旁。

      前院是一大片草场,平时牛、羊、马就在这里吃草。深秋了,草有些枯黄,太阳沉到山的边角,光变得厚而浓重,将整片草场染成了没有铁锈味的红,风飒飒吹过,扬起马的鬃毛。

      白玛在前面牵,霍水站在马的一侧。

      霍水转头看马,马也正巧转过来,与他两相对视。

      马比人庞大许多,霍水有些怕,害怕它会在方才那样突然暴起,几个壮汉都压不住。

      但马只是迈着跛脚,踉踉跄跄,朝霍水靠近了些,头偏移了一个角度,用鼻子去碰他的脸。马鼻子潮湿,呼吸间有一股牲畜特有的腥气。马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长,水光粼粼的瞳孔蕴藏着人一样的感情,像一颗黑的燧石。霍水伸出手,学着白玛的样子,去抚摸它的脸,马温驯接受,低下脖颈,主动去蹭他。

      最后,马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脸。

      马的舌头是凉的、湿的

      霍水心中受到了莫大的震撼。

      良久。小马被牵出来,白玛放开绳索。

      母马没有逃走,只是一瘸一瘸、一瘸一瘸地走到草场中心,卧了下来。

      小马见到妈妈,欢快跑了过去。在它身边绕圈、欢快跳跃、前蹄子打着后蹄,一会儿咬妈妈的尾巴,一会又追逐起风的尾巴,在草场奔跑。玩了一会,好像累了,卧在母马的旁边,头依偎在它的怀里。

      母马伸出舌头,为小马舔舐鬃毛。

      风吹过草,像海掀起浪。

      所有人都静静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霍水不自觉颤动,手一抖,碰到了白玛的手背。他发现白玛并没有睁眼,薄薄一层眼皮映上红光,睫毛轻颤。

      再三犹豫下,霍水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能感到白玛有一瞬明显的僵硬,然后又迅速回握了过来。力道非常重。

      在那之后。母马再也没有反抗,白玛亲手分解了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冬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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