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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毒瘤》前言及第一章 幸运的赌徒校长 赌徒校长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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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瘤
前言
祖国如一艘劈波斩浪的航母,正以前所未有的航速驶向深蓝。甲板之上,阳光普照,海风猎猎,旗帜飘扬;甲板之下,机器轰鸣,管道纵横,暗流涌动。
航程愈远,船体愈巨,那些隐秘的角落里,便愈容易滋生锈迹。这锈,起初不过是一个松动的铆钉,一道细微的裂缝,甚至只是某处管道内壁的一层薄垢。它悄无声息,借着阴暗与潮湿,在无人察觉处蔓延、扩散、侵蚀。待到发现时,往往已成顽疾——这便是船体的毒瘤。
多年来,我们不曾停歇对船体的检修。那些已经凸现的、危及航行的大块锈蚀,被一次次敲打、剥离、清除。焊花飞溅处,船板重现坚硬的光泽。可是,航行仍在继续,海水依旧咸涩,船体仍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消耗。于是,旧的锈迹刚被刮去,新的氧化又在悄然发生;某些看似完好的金属表层下,或许正孕育着下一次的松动。
这些毒瘤,形态各异。有的坚硬如铁,盘根错节,与船体几乎融为一体;有的绵软如絮,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朽。它们寄生在关节处,便让转动变得滞涩;蔓延到仪表盘,就让视线变得模糊;堵塞在管道中,就让循环变得不畅。最可怕的,是它们还会伪装成铆钉的模样,宣称自己正在加固船体;会假扮成润滑油的形态,辩称自己不可或缺。
每一颗毒瘤的生长,都在消耗着航行的动能;每一片锈迹的蔓延,都在侵蚀着船体的强度。它们阻碍着那些渴望更快速度的齿轮,影响着那些期盼更远航程的目光。它们让本该顺畅的协作变得磕绊,让本该明亮的舱室蒙上阴影。
但船就是船。真正的远航,从来不回避船体的问题。恰恰相反,正是对每一处锈迹的警惕,对每一次腐蚀的清除,才成就了真正的乘风破浪。那些敢于钻进最逼仄的底舱、敢于敲打每一寸船板的水手,他们手上的油污和额头的汗水,才是这艘巨轮最坚实的保障。
航程无止,检修不息。我们深知,只要航行还在继续,腐蚀就不会停止;只要海水依旧汹涌,锈迹便会不断重生。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常怀惕厉之心,让每一双眼睛都成为探照灯,让每一双手都敢于触碰那些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
让阳光照进最深的底舱,让海风吹过每一处关节。这艘巨轮的伟大航程,既需要甲板上的欢呼与眺望,也需要底舱里的坚守与敲打。唯有如此,那乘风破浪的雄姿,才能穿越更远的地平线,抵达更加辽阔的海域。
幸运的赌徒校长
序
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不是害怕,是恶心。就像看见一块溃烂的疮疤,明知道碰不得,还是忍不住想把它剜出来给人看。
我认识左畅二十年。从村小的老师,到县中心校的校长,他一路赌过来,也一路升上去。
有人举报过他,有人咒骂过他,有人恨不得拿刀砍了他。可他纹丝不动,年年评优,步步高升,活得比谁都滋润。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个好姐夫?因为他会巴结领导?因为他舍得花钱送礼?
都对,又不全对。
真正的原因是:我们的教育系统里,有一块适合毒瘤生长的土壤。左畅只是这块土壤上长出来的一颗毒瘤。
这颗毒瘤,从村小一直长到县中心校,吸干了多少人的血汗,毁掉了多少孩子的未来,又践踏了多少人的尊严?可他依旧逍遥。
——一位知情者谨记
第一章赌徒的生平
一
左畅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教书,是赌。
牌桌上他搓着麻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里透出一股子得意。对面的乡镇干部刚打出一张五万,他眼疾手快,把牌往前一推:“和了!” 满桌哗然。
有人骂他手气好,有人翻他的牌看是不是诈和。左畅不恼,笑嘻嘻地收钱,顺手把烟灰弹在地上。
这是他今天赢的第三把,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清河镇中心小学的语文课正在进行,左畅带的那个班孩子们正趴在桌上做练习题。隔壁班的老师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左老师又没来上课。
没关系。
左畅早就安排好了,班长管纪律,学习委员管作业。孩子们听话,不敢闹。再说了,闹又能怎么样?他左畅是校长的女婿,谁敢说个不字?
牌局持续到中午。左顺赢了四百多块,心情大好,招呼牌友去镇上最好的馆子吃饭。红烧肉、炒猪肝、一瓶二锅头,四个人推杯换盏,喝得脸红脖子粗。
下午两点,他醉醺醺地回到学校,把办公室的椅子并拢睡了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放学的铃声响了。他揉了揉眼睛,想起今天还有一份报表要交到镇教委,翻出来一看,日期写错了。
“算了,明天再说。”
他把报表往抽屉里一塞,拎起包回家了。
这样的日子,左畅过了十五年。从村小到镇小,从镇小到中心校,他一路赌过来,也一路升过来。
有人举报过他,说他上班时间赌博,说他教学质量差,说他带坏学校风气。举报信寄到教育局,石沉大海。
为什么?因为他有个好姐夫。
姐夫在县政府办公室当副主任,专门负责对接教育局的工作。教育局领导开会,他姐夫端茶倒水;教育局领导下乡,他姐夫开车陪同;教育局领导家里有事,他姐夫跑前跑后。时间长了,教育局的人都知道:左畅是周副主任的小舅子,得照顾着点。
照顾到什么程度?
有一年评优,左畅带的班语文成绩全镇倒数第三,可他愣是评上了“优秀教师”。
颁奖那天,他在台上笑得合不拢嘴,台下有老师小声嘀咕:“这也配?”
配不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领导高兴。
左畅深谙此道。每年春节,他都要往教育局领导家里跑。烟酒是最基本的,有时候还要送土特产、送红包。
有一年,他听说某位副局长喜欢钓鱼,专门托人从外地买了一根进口鱼竿送去。副局长收下鱼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左啊,好好干,有前途。”
左畅连连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他知道,只要把领导伺候好了,赌再大的也没事。
二
左畅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局牌,不是麻将,是婚姻。
那年他十九岁,师范刚毕业,分配到乡镇上的一所村小当老师。
这个镇中心校的校长姓闵,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是个实在人。他有个女儿叫闵彤。
左畅第一次见到闵彤,是在校长的办公室。那天他去校长办公室交材料,看到校长的女儿背着书包从里屋出来。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蓝裙子,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左畅愣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我闺女,闵彤。”校长随口介绍,“在镇中读初二。”
闵彤朝他笑了笑,说了声“老师好”,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左畅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马尾辫、那两个酒窝、那声脆生生的“老师好”。
第二天,他去找同事打听。
“闵校长的女儿啊,”同事说,“挺漂亮的小姑娘,就是学习不太好。听说她有个哥在县城当官,家里条件不错。”
“当官?”左畅眼睛一亮。
他又问:“她哥在哪个单位?”
“县政府吧,好像是办公室的。”
左畅心里有数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漫长的“追求”。
每周五下午,他准时出现在镇中学门口,等着接闵彤放学。闵彤出来,他就迎上去,笑着说:“我正好路过,顺道送你回家。” 闵彤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
每周日下午,他又准时出现在闵家门口,等着送闵彤去学校。闵彤上车,他就蹬着自行车,一路骑到镇中门口,看着她进去,再自己骑回去。
风雨无阻。
冬天冷,他把自己裹成粽子,手冻得通红,还是坚持去接。夏天热,他晒得跟煤球似的,还是坚持去送。有一回下大雨,他浑身湿透,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闵彤出来,看见他那个狼狈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左老师,你……你不用这样的。” 左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我乐意。”
这话说得真诚,真诚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闵彤的父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老校长一开始不太放心。左畅是个年轻男老师,自己闺女还在读书,这算怎么回事?可左畅从来不提别的,就是接送,规规矩矩的,连手都没碰过一下。
时间长了,老校长的心也软了。 “这孩子,心眼不坏。”他对老伴说。
一年后,闵彤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自己就是管全镇教育的,让女儿在村小当一名代课教师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于是,闵彤也成为了一名小学教师。
又过了三年,闵彤嫁给了左畅。
婚礼上,左畅喝了很多酒,笑得满脸通红。
老校长拉着他的手,眼眶有点湿:“小左啊,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对她。”
左畅拍着胸脯保证:“爸,您放心,我一定对她好。”
老校长点点头,擦擦眼角,笑了。
可他不知道,左畅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目的达成了,爱意?什么爱意?
三
婚后第二年,闵彤怀孕了。
左畅没什么反应,该赌赌,该喝喝。闵彤孕吐厉害,吃不下东西,他不管;闵彤要去医院检查,他不陪;闵彤晚上睡不着,他在牌桌上鏖战到半夜才回来。
有一回,闵彤实在难受,打电话给他,让他早点回家。电话那头,麻将声哗啦啦响,左畅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打完这圈就回。” 结果打到凌晨两点。
闵彤一个人躺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片。
第三个月,出事了。
那天下午,闵彤突然肚子疼,疼得直冒冷汗。她撑着墙站起来,给左畅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她咬着牙,又打了几遍,终于通了。
“喂?”左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夹杂着麻将声,“啥事?”
“我肚子疼,疼得厉害……”闵彤话都说不利索了。
“哦,疼啊?你先躺会儿,我这边忙着呢。”左畅说完,挂了电话。
闵彤愣愣地拿着电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邻居张婶正好路过,听见屋里动静不对,推门进来一看,吓了一跳:“哎呀,闵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闵彤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张婶伸手一摸,手底下湿漉漉的,掀开被子一看,床单上一片殷红。
“坏了坏了!”张婶急得直跺脚,“你等着,我去叫人!”
她跑出去,一路打听,在镇上的麻将馆找到了左畅。
“左老师!左老师!你媳妇出事了!大出血!” 左畅正摸了一张好牌,眼睛盯着牌面,头也不抬:“等一下,打完这把。”
张婶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等一下。”左畅把牌往桌上一拍,“和了!清一色!”
张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还是不是人!你媳妇都快死了!”
左畅这才抬起头,皱了皱眉:“你嚷嚷什么?我这就回去。”
他收起钱,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回头跟牌友说:“等我回来,晚上接着打。”
张婶没等他,跑回去打了120。救护车把闵彤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
医生检查完,说孩子没了,大人再晚来一会儿,命也保不住。
左畅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闵彤,问医生:“她怎么样了?”
医生说:“脱离危险了,但需要静养。”
“哦,”左畅点点头,“那行,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他走了。
病房里,闵彤闭着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张婶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闵彤出院了,有邻居跟她闲聊,说起这事儿,忍不住叹气:“闵老师,你也是命苦。遇上这么个男人,还不如……”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闵彤苦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这话后来传遍了整个清河镇: “我宁愿他去□□找小姐,也不愿他去打牌。”
为什么?
“□□最多伤身体,打牌是伤命。伤他的命,伤我的命,伤一家人的命。”她说。
这话传到左畅耳朵里,他嗤笑一声,继续打他的牌。
第二章赌徒的日常
一
左畅的牌局,从不断档。
白天打,晚上打,周末打,节假日打。赢了钱要打,输了钱更要打——输了得捞回来,这是他的规矩。可问题是,他赢了也不走。赢了就想赢更多,输了就想翻本。一坐上牌桌,就跟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屁股抬不起来。
有一回,他打了整整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牌友实在撑不住了,说:“左老师,散了吧,我得回去睡觉。”
左畅眼睛都熬红了,还硬撑着说:“再来四圈,再来四圈。” 牌友摆摆手,走了。
左畅没办法,只好回家。
那天上午,他有课。
八点上课,他没来。八点半,还没来。九点,教室里开始乱起来。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话,有的在教室里跑来跑去,还有的拿出零食来吃。
校长巡查到四年级教室门口,往里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老师呢?”
孩子们齐刷刷地回答:“老师打牌熬夜,还没起床。”
校长气得脸都青了:“去!给我喊起来!”
几个孩子撒腿就跑,跑到左畅家门口,咚咚咚敲门:“左老师!左老师!上课了!” 左畅迷迷糊糊地打开门,看了一眼表,骂了句脏话,随便洗了把脸就往学校跑。
这样的场景,每周都要上演两三回。
时间长了,只要上课没到,学生们就自发地去他家叫他。有的孩子把这当笑话讲给家长听,家长气得直骂娘,骂完娘又叹气——能怎么办?人家是校长的女婿。
二
左畅的课,没法听。
没备课,这是常态。有时候他连课本都不带,空着手进教室,往讲台上一站,说:“今天自习,把课后练习题做了。”
孩子们做练习题,他就趴在讲桌上睡觉。
呼噜声一起,教室里就炸了锅。
调皮的男孩子开始在过道里追逐打闹,女孩子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还有的拿出小人书偷偷看。有胆大的,跑到讲台边上看他睡觉,回头跟同学做鬼脸:“你们看,左老师流口水了!”
全班哄堂大笑。
左畅睡得沉,雷打不动。
也有他讲几句的时候。那通常是他刚赢了钱,心情好,想表现表现。
可他讲的是什么?照本宣科,颠三倒四。讲着讲着自己都糊涂了,索性把粉笔一扔:“算了,你们自己看书。”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他带的班年年倒数第一。
家长们聚在一起骂:“把孩子交给他,能学好才怪!”
孩子们更直接。有孩子写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写道: “我的老师姓左,是个赌徒。他每天打牌,上课就睡觉,呼噜打得比拖拉机还响。我们班的同学都不喜欢他,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瞌睡大王’。”
这篇作文被家长发现,拿到学校去找校长评理。
校长看了,脸色很难看。他去找左畅,想说说这事。可左畅一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小孩子懂什么,瞎写。”
校长想发火,可想想这是自己女婿,又咽回去了。
三
闵彤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左畅几乎不着家。偶尔回来,也是倒头就睡,睡醒了就走。两人之间没什么话,就算说话,也是左畅不耐烦地应付几句。
闵彤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是怎么过的?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左畅。
那时候他是那么的阳光帅气,骑着自行车来接她,风雨无阻。她觉得这个老师真好,真有心。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有心,是有算计。
她哥在县政府当官,她爸是校长。左畅看上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背后的资源。
可她知道得太晚了。
结婚后,左畅慢慢变了。不再接送她,不再嘘寒问暖,不再说那些甜言蜜语。他开始晚归,开始夜不归宿,开始对她视而不见。
她哭过、闹过、吵过,都没用。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问他:“左畅,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左畅正在换衣服准备出门,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爱?”他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说完,他走了。
闵彤站在原地,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喝了酒。一瓶啤酒,喝得头晕目眩,心里似乎好受了一点,又好像堵得更难受。
不过,从此以后,她不再有所期待。她知道,父亲爱面子,思想保守不会同意她离婚。
唉,就这样熬着吧!她无奈地想。
四
老校长终于退休了。
退休那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把他坐了二十多年的椅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自己这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送了那么多老师出去,最后却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火坑。
他去找左畅,想最后一次说说他。
左畅正要去打牌,被老丈人堵在门口,有点不耐烦:“爸,什么事?”
老校长看着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叹了口气,摆摆手:“没事,你忙你的。”
左畅走了。
老校长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这个人,算是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左畅不但没完,还要往更高的地方爬。
因为姐夫调到了县上,因为他在教育局领导那里挂上了号,因为他逢年过节的送礼从不间断——那个中心校校长位子,已经有人在帮他活动了。
半年后,任命下来了。
左畅,清河镇中心小学新任校长。
消息传开,全镇哗然。
有老师私下议论:“就他?也能当校长?” 旁边的人苦笑:“人家有关系,你有什么办法?”
有个老教师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清河镇的教育,算是完了。”
第三章校长的“政绩”
一
左畅当上校长之后,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换了间办公室。原来的校长办公室太小,配不上他的身份。他让人把隔壁的杂物间打通,重新装修,配上真皮沙发、饮水机、空调,墙上挂了几幅名人字画——当然是赝品,但外人看不出来。
第二件事,是把工作分派下去。
教务主任管教学,总务主任管后勤,少先队辅导员管学生活动。
他呢?他管打牌。
“你们干,我放心。”他拍着下属的肩膀说,“有事情汇报,没事情自己看着办。”
下属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什么。
于是,左畅开始了更肆无忌惮的赌博生涯。
白天打,晚上打,周末打,节假日打。以前当老师的时候,好歹还有课要上,现在当校长了,连课都不用上了。打牌,成了他的全职工作。
有时候牌友凑不齐,他就拉着学校里的老师凑数。
“小王,晚上没事吧?来,陪我打几圈。”
“李老师,周末有空吗?三缺一,就等你了。”
老师们不愿意,可不敢拒绝。人家是校长,不参与就是不给他面子,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于是,一个个被拉下了水。
刚开始是陪着打,打着打着,有些人自己也上了瘾。下班不回家,周末不休息,聚在一起打牌。备课?没时间。批改作业?明天再说。
清河镇的小学教育,从此一塌糊涂。
二
那年全县统考,清河镇中心校,倒数第一。不光是中心校本部,下面几个村小,也是倒数。全镇的小学教育,包揽了全县的倒数前五名。
教育局通报下来,左畅看了一眼,随手扔在一边。
“倒数就倒数呗,能怎样?” 他不在乎。
他知道,只要把上面的人伺候好了,成绩再烂,他也能稳坐钓鱼台。
怎么伺候?他有自己的门道。
每年正月,是左畅最忙的时候。平时雷打不动的牌局,这时候都得让路。他拎着大包小包,挨个领导家里跑。烟、酒、茶叶、土特产,一样不少。
有一年,他听说某位副局长喜欢古玩,专门托人从省城淘了一件仿古瓷器送去。副局长看了,爱不释手,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左啊,有心了。”
左畅心里美滋滋的。
有些领导不喜欢收礼,喜欢打牌。这种更好办。左畅陪他们打,而且包输不赢。领导和一把,他笑着给钱;领导输一把,他赶紧放水。一场牌下来,领导赢得盆满钵满,左畅输得心甘情愿。
“这叫投资。”他跟手下人说,“你以为我是输钱?我是在买前程。”
手下人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三
左畅还有一个绝招:用美女招待领导。
每次上面来人检查,他就提前物色好陪客的女老师。要年轻的,漂亮的,最好是刚分来的,没见过世面,好说话。
检查那天,饭桌上,左畅把女老师安排在领导旁边,要求女老师不停地劝酒,不停地夹菜。领导喝得高兴,吃得开心,什么检查都能过关。
有一回,市里来了一位副局长,四十多岁,据说好色。左畅专门安排了学校最漂亮的女老师小周作陪。
饭桌上,他让小周给副局长敬酒,一杯接一杯,喝得副局长满面红光。
吃完饭,左畅又让小周送副局长回房间。后来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副局长走的时候,拍着左畅的肩膀说:“小左,你这个人,会办事。”
左畅笑得合不拢嘴。
那年年底,清河镇中心校的教育督导评估,得了二等奖。而他,成了“县优秀教育工作者”。
四
左畅不仅好赌,还好色。
学校里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他一个也不放过。
开会的时候,他挨着人家坐,腿有意无意地碰过去。谈话的时候,他盯着人家看,目光从上往下溜。发奖金的时候,他多给人家几百,说是“特殊照顾”。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女老师小刘在办公室改作业,左畅晃悠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小刘啊,工作辛苦了。”
小刘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躲开他的手。
左畅不恼,笑眯眯地说:“别紧张,我就是关心关心你。
从那以后,他经常找借口叫小刘去他办公室。一会儿是汇报工作,一会儿是领取材料,一会儿是商量事情。每次去,他都要动手动脚。
小刘忍了几次,实在忍不住了,调到别的学校去了。
像小刘这样的,不止一个。
有女老师私下说:“左校长看人的眼神,跟狗看一块骨头似的。”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五
左畅还喜欢送女老师东西。
手机、项链、化妆品,他买起来不手软。
当然,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是公家的钱。
他让总务主任买这些“办公用品”,发票开成“教学器材”或者“会议用品”,回来报销。
有个女老师小陈,刚分来的时候,左畅对她格外热情。今天送个手机,明天送条项链,后天又送套化妆品。小陈受宠若惊,以为自己遇到了伯乐。
直到有一天,左畅约她吃饭,饭桌上大献殷勤,饭后非要送她回住处。
送到门口,他就不走了,要进去“坐坐”。小陈这才明白过来。
她拒绝了。
左畅不死心,第二天又找她,说了一堆甜言蜜语。小陈还是拒绝。左畅的脸色变了,冷冷地说:“小陈啊,你要想清楚,这个学校,我说了算。”
小陈吓坏了,连夜打电话给家里。
第二天,她爸爸从老家赶来,到学校大闹了一场。左畅这才收敛了些。
可小陈知道,自己在这个镇待不下去了。
她申请调走,左畅一开始不批,后来他姐夫打了招呼,才放人。
走的那天,小陈回头看那所学校,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很快就有新人填补了她的位置。
六
也有不低头的。
胡俊就是。
胡俊是2013年八月份分来的,师范大学毕业,活泼开朗,漂亮大方,还有才华。六一儿童节全县汇演,左畅安排她负责训练学生。
她干得不错,节目得了奖,左畅很高兴。 “小胡啊,”左畅说,“你表现很好,我要好好奖励你。这样,我请你吃饭,叫上几个同事,咱们热闹热闹。”
饭桌上,左畅大献殷勤。给胡俊夹菜,给胡俊倒酒,夸她才貌双全,说她前途无量。
胡俊刚出校门,没见过这阵仗,以为校长器重自己,受宠若惊,心里美滋滋的。
吃完饭,左畅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初来乍到,不熟悉,也不安全。我送你回住处。”
胡俊不疑有他,还挺感动。
送到住处,左畅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说:“你这地方不错,就是太小了点。回头我跟总务说,帮你找个大点的。”
胡俊说:“不用不用,这已经很好了。”
左畅在椅子上坐下,拍拍旁边的椅子:“来,坐,跟我说说,工作上有啥困难没有。”
胡俊坐下来,开始说工作上的事。说着说着,左畅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胡俊一愣,本能地往后躲。
左畅不松手,反而往前凑了凑:“小胡,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这个人,我是真喜欢……”
胡俊腾地站起来:“左校长,您喝多了,该回去了。”
左畅嘿嘿一笑:“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
说着,站起来就往胡俊跟前凑。
胡俊吓坏了,一边躲一边说:“左校长,您别这样……”
左畅扑上去,一把抱住她。
胡俊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可她力气小,挣不开。情急之下,她一口咬在左畅手臂上。
左畅“哎呦”一声,松了手。
胡俊趁机跑到门口,拉开门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救命!”
邻居们闻声出来,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披头散发地跑出来,后面跟着左畅。
左畅看见有人,不好再追,悻悻地站在原地。
胡俊跑回自己的住处,把门锁上,哆嗦着掏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了,了解了情况,把左畅带到派出所“谈话”。
左畅不承认,说自己是酒后失态,没有别的意思。
胡俊没证据,口说无凭,警察也不好处理。加上左畅有领导和姐夫撑腰,派出所也不想得罪人,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放了人。
可这件事还是传出去了。全县的教育系统都知道,清河镇的左校长,因为骚扰女老师进了派出所。
左畅不在乎。他照常打牌,照常上班,照常当他的校长。
胡俊受不了。她没法在这个地方待下去,申请调走了。
走的那天,有同事送她。她红着眼圈说:“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地方,不是你努力就能活下去的。”
同事们没说话,但心里都同意。
第四章赌徒的升迁
一
胡俊走了,左畅很快就把她忘了。
他忙着呢。
忙着打牌,忙着送礼,忙着应付上面的检查,忙着拉学校里的女老师下水。
可清河镇的教育,越来越烂了。
统考年年倒数第一,家长们怨声载道。有人写信到教育局举报,说左畅赌博、好色、挪用公款、教学质量差。信写了好几封,石沉大海。
有人直接找到教育局,当面反映情况。接待的人笑眯眯地听着,听完说:“您反映的情况我们都记下了,我们会调查的。”
调查?调查什么?左畅的姐夫在县政府,左畅的牌友在教育局,左畅逢年过节的礼送到每一个领导家里。这调查,能查出什么来?
举报的人等啊等,等到花儿都谢了,也没等到结果。
左畅还是左畅,校长还是校长。
二
可左畅自己知道,清河镇,他待不长了。
不是因为举报,是因为成绩太烂。年年倒数第一,教育局脸上也挂不住。
有人给领导递话:“左畅这个人,确实有点过分了,是不是该动一动?”
领导想了想,说:“动一动也好。”
怎么动?降职?不可能。他大舅哥和姐夫在呢。开除?更不可能。他送了那么多礼,怎么好意思翻脸?最好的办法,是平调。
调到哪儿去?调到头道镇。
头道镇比清河镇大,在交通要道口,是个好地方。最重要的是,头道镇的学校,有更大的空间,更多的机会。离县里近,陪领导打牌更方便。
左畅听到这个消息,乐了。
“这是提拔啊!”他跟手下人说,“你们看,我就说嘛,有关系就是不一样。”
手下人面面相觑,心里说:这人,真是撞了狗屎运了。
三
到了头道镇,左畅如鱼得水。
这里的学校更大,老师更多,经费更足。
最重要的是,离县里近,陪领导打牌更方便了。
他开始频繁出入县城。今天陪这个领导打牌,明天陪那个科长喝酒。有时候领导凑不够人,一个电话过来,左畅立马放下手里的牌,开车就往县城跑。
“左校长,您这天天往县里跑,学校的事不管了?”有人问。
左畅摆摆手:“学校有副校长管着呢,没事。”
他说的是实话。他把工作都推给了副校长,自己专心搞“外交”。
打牌的时候,他还是老规矩:包输不赢。领导和了,他笑着给钱;领导输了,他赶紧放水。一场牌下来,领导赢得心满意足,左畅输得心甘情愿。
“这叫感情投资。”他跟新收的跟班说,“你以为我是输钱?我是在买前程。”
跟班连连点头,心里却想:前程是买来了,钱从哪儿来?
钱从公款来。
左畅开始大手大脚地花学校的钱。今天报一笔“接待费”,明天报一笔“办公用品”,后天报一笔“差旅费”。名目繁多,花样百出,反正总务主任是他的人,会计也不敢说什么。
有一回,县里来审计,查出了几笔说不清楚的账目。左畅慌了,赶紧去找那个女副校长——分管财务的秦副校长。
“秦校长,”左畅说,“这几笔账,你帮我处理一下。”
秦副校长看了看账目,愣住了:“左校长,这……这不符合规定吧?”
左畅笑笑:“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放心,有我呢,出不了事。”
秦副校长犹豫了半天,还是签了字。
她不知道的是,这几笔账,后来差点要了她的命。
四
左畅不仅自己赌,还带着下属赌。
头道镇的老师们,被他拉着凑牌局的不在少数。
有些人不愿意,可不敢拒绝。左畅是校长,得罪了他,以后还怎么混?
于是,一批又一批的老师被他拉下了水。下班不回家,周末不休息,聚在一起打牌。备课?没时间。批改作业?明天再说。教学质量?管他呢。
头道镇的教育,步了清河镇的后尘。
统考成绩,年年倒数第一。
有老师私下议论:“左校长来了以后,咱们这学校算是完了。”
旁边的人叹口气:“谁说不是呢?可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左畅有关系,有后台,有靠山。谁能动得了他?
五
可左畅也有烦心事。
赌钱赌得多了,开始欠账了。
以前在清河镇,他只是偶尔欠一点,很快就还上了。
到了头道镇,他赌得更凶,欠得更多。今天欠三千,明天欠五千,后天欠一万。工资不够还,他就挪用公款。先挪一点,窟窿堵上了。过两天又欠了,再挪一点。窟窿越来越大,越堵越多。
他开始慌了。他找手下人借钱。 “小张,借我两万,下个月还你。”
“李老师,手头宽裕不?借我点,急用。” 下属们不敢不借。
借了,他就拿去还赌债。可赌债还了,又欠新的。旧的没还清,新的又来了。
下属们的工资,被他借走了一批又一批。
几年下来,有的同事借给他的钱,加起来有好几万。可他一分也不还。问他要,他推三阻四:“再等等,再等等,手头紧。”
等了一年又一年,钱还是没影。
有同事家里出了事,急需用钱,去找他要。他翻脸不认人:“我什么时候借你钱了?有借条吗?” 同事气得浑身发抖,可没借条,能怎么办?后来才知道,左畅借钱,从来不打借条。他早就想好了,借了就不还,你能拿我怎么样?
有人把他告到法院,法院判他还钱。他拖着不执行,法院也拿他没办法。他是校长,有关系,有后台,法院也不想得罪人。
那些借给他钱的人,只能自认倒霉。有同事的老婆因为这个天天吵架,吵着吵着,离婚了。
左畅听说这事儿,撇撇嘴:“离就离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而,年终校长考核,左畅又被评为“优秀校长”。
六
秦副校长的案子,是个意外。
那年上面来审计,查出了几笔账目有问题。审计的人问秦副校长:“这几笔钱是怎么回事?” 秦副校长看了看,脸色变了。她这才知道,左畅让她签的那些单据,全是假的。钱根本没有用到该用的地方,而是进了左畅的腰包。
她慌了,去找左畅商量。
左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秦校长,这事儿你扛了吧。”
秦副校长愣住了:“什么?”
“你扛了,”左畅说,“就说都是你经手的,你不知道这是违规的。我帮你活动活动,争取从轻处理。你要是把我供出来,咱俩都得完蛋。我一个人完了没关系,你想想你的家庭,你的孩子……”
秦副校长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秦副校长被免职了。
理由是:违规使用义务教育经费,挪用学生营养餐补助。
调查的人问她:“这些钱是谁让你动的?”
她低头不语。
“有没有人指使你?”
还是低头不语。
她就这么扛下来了。
左畅安然无恙。
他照常打牌,照常上班,照常当他的校长。
有人私下议论:“秦校长太冤了。”
旁边的人苦笑:“冤什么冤?人家是替左畅背的锅。”
“左畅怎么没事?”
“人家有关系呗。” 那人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说话了。
“唉,毒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