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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 回到逼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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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老小区】
林念推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轻手轻脚往上爬,每走一步,楼梯就吱呀响一声。这栋楼太老了,老到连老鼠都不愿意来。
五楼。左边那扇掉漆的铁门就是她家。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尽量不发出声音。门开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客厅没开灯,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足够她看清沙发上那团黑影——林国强歪在那里,一条腿搭在地上,鼾声如雷。茶几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卤菜袋子,油渍渗进木头纹理里,擦都擦不掉。
她屏住呼吸,踮着脚往自己房间走。
地板有一块松了,她每天踩都知道要绕开。绕过茶几,绕过林国强垂下来的那只手,终于摸到自己的房门。
门把手刚转开,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含混的嘟囔。
她僵住了。
林国强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又睡过去了。
她松口气,闪身进屋,轻轻把门关上。
后背抵着门板,她闭上眼睛,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这个家,她每次回来都像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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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学费的秘密】
房间很小,只有八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她高中时的奖状,纸边已经泛黄卷翘。书桌上堆着自考的教材,最上面那本《大学语文》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她没开灯,怕光从门缝漏出去惊醒林国强。摸黑走到床边,蹲下来,把手伸进床底下的鞋盒里。
鞋盒里装着旧鞋子,最底下那双棉拖鞋的鞋垫下面,藏着她的学费。
手指触到一个塑料袋,她轻轻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数了数。
三千二百块。
原本有五千的,上周被林国强翻走了藏在衣柜里的那一半。幸好她从小就知道要把鸡蛋分开放——这是妈妈教她的。
妈妈还说,永远不要让你爸知道你有多少钱。
她把钱重新包好,塞回鞋垫底下,把鞋盒推回原位。
然后站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再过三个小时,她又要去便利店接班。
她在床边坐下来,没有脱衣服,就那么靠着墙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帆又发来微信:
“姐,你到家了吗?”
她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
“我今晚真的没去网吧,在朋友家睡的。”
她还是没回。
林帆比她小三岁,今年十八,高二就辍学了。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起。那时候妈妈生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林帆说“姐你成绩好,你读,我出去打工”。然后就再也没回过学校。
可他那叫什么打工?今天送外卖,明天发传单,后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网吧。她说过他很多次,他每次都说“知道了”,转头就忘。
她知道他心里苦。但她自己都撑不住了,哪还有力气管他?
手机又亮了:“姐,你别不理我。”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没力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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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的对峙】
林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
她看了眼手机——早上八点二十。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外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林国强骂骂咧咧的嘟囔。她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门出去。
林国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半瓶啤酒,看见她就吼:“昨晚几点回来的?老子等你等了一夜!”
她没吭声,去卫生间洗漱。
“跟你说话呢!”他跟过来,一巴掌拍在门框上,“聋了?”
她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四点。”
“四点?四点在哪儿鬼混?”
她吐掉泡沫,拧开水龙头洗脸。冰冷的水拍在脸上,人清醒了一点。
“我问你话呢!”林国强一把扯过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是不是又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她看着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满是怀疑和戾气。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二年,早就看透了。
“上班。”她说,“便利店夜班。”
林国强愣了一下,松开手,嘟囔着走回客厅。
她继续洗脸,把脸上的水擦干,对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几秒。
然后走出去。
林国强已经在沙发上坐下,喝完了那半瓶酒,又开了一瓶。茶几上多了一碗泡面,他推过来:“吃。”
她看着那碗面,面已经泡胀了,汤都快干了。
“不饿。”
“让你吃就吃!”他又吼起来,“老子给你留的,你还挑?”
她没说话,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面又软又烂,没有味道,她嚼着嚼着,差点吐出来,但还是咽下去了。
林国强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神有点古怪。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念念,爸问你个事。”
她没抬头。
“你那班上……一个月多少钱?”
她筷子顿了一下。
“两千五。”
“两千五?”他提高了声音,“就两千五?你骗谁呢?昨天你们店长来麻将馆,说你干了一年多了,工资早就涨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心往下沉了一点。
王姐……王姐怎么会跟他打麻将?
“涨了,三千。”她说。
“三千?”林国强站起来,酒瓶往茶几上一顿,“那钱呢?工资呢?”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往房间走。
“站住!”他追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问你钱呢!”
她被他拽得踉跄,撞在门框上,肩膀生疼。
“存着。”她说。
“存着?存着干嘛?”他瞪着她,“你弟弟要花钱,这个家要花钱,你存着?”
“那是学费。”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要考自考,要交报名费、书本费。”
林国强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种笑,比吼还让人难受。
“自考?念念,你都多大了?还读什么书?”他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你看看你自己,穿成这样,住成这样,还想读书?读书有什么用?你妈读了一辈子书,最后还不是……”
他没说下去。
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最后还不是死了,穷死的。
“我不想像我妈。”她说完,转身进屋,把门锁上。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巨响——他一脚踹在门上。
“林念你给我出来!”
她没动,背靠着门,听着外面的吼声和踹门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门是老式的木门,锁已经松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闭上眼睛。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后,他总会累的。
果然,踹门声渐渐停了。林国强的骂声从门外传来:“行,你有种!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客厅里传来玻璃碎的声音——他又砸东西了。
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不能哭。哭了也没用。
她想起口袋里的那张名片。昨晚回来后,她把名片从湿透的衣服里拿出来,擦干了,和学费放在一起。
傅深。138xxxxxxx。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着它。也许是因为那个眼神——那个奇怪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哪怕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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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鞋盒里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
林念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走到床边,重新打开床底下的鞋盒,把那三千二百块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然后她把名片拿出来,和钱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如果……如果有一天,真的撑不下去了,她会打那个电话吗?
不会的。她告诉自己。还没到那个地步。
她把钱和名片放回去,鞋盒推回床底。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灰扑扑的老小区,楼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远处有孩子在追逐打闹。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晒得那一块颜色都比别处浅。
她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妈妈。
妈妈也喜欢晒太阳。最后那段时间,她天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说:“念念,外面的太阳真好。”
她说:“妈,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出去晒太阳。”
妈妈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妈妈在笑什么——她们都知道,不会有那一天了。
手机响了。这次不是林帆,是王姐。
“念念?你还好吗?”王姐的声音有点急,“林国强昨天在麻将馆打听你工资的事,我没多想就说了……他没为难你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嗓子突然哽住了。
“念念?念念你说话啊!”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王姐,我没事。”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攥着手机,很久没动。
窗外,那片阳光还在。
而她,还在这个家里。
还在这个泥沼里。
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走出去。
也不知道,那张名片,那个雨夜里出现的男人,会不会真的成为她的救赎。
——还是只是另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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