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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凶另有其人 “这船上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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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与同只见过李镜知两次。
一次是前天夜里,一次是两年前。
她在灵枢门生活了十多年,师傅很少带她出远门,可两年前,破天荒地,师傅带着十四岁的祝与同去了一趟巫山。
她就是在那里见到李镜知的。
李镜知是一个很沉默却也很温和的长辈,当时在客栈二楼窗边,他除了与师傅谈论一些祝与同不太能听懂的信息之外,剩下的时间都在默默看着祝与同。
时值清明,早春野菜鲜嫩,店里上了一碟清明果,是用嫩绿的野蒿和店家新制的米粉做的,咸甜可口。窗外春雨未歇,祝与同啃着果子,只盯着檐下一道稀疏雨帘看,眼神里没有寻常孩童的灵动好奇,只有空白与寂静。
李镜知轻笑道:“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祝与同这才疑惑转头,抬起眼睛看他。
“……眼睛却不像。”
祝与同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也不认得李镜知。待雨停,师傅牵过她的手,向李镜知告辞,却又在渡口被李镜知追上来。
那是一处野渡,岸边大片枯死的芦苇还没来得及腐烂,新生的绿芽就已经肆意张扬地窜了出来。
李镜知折过一枝青翠芦苇,对祝与同道:“昔日受你母亲点拨,我才悟得这套剑法,如今她身死,她的成名绝技——渡影剑也已失传。我虽没你母亲那般天资,这套流霜剑却也得了渡影剑的几分真意。蝉衣,你看好了。”
随即李镜知便用那枝柔软到一折即断的芦苇演示了一套剑招。
祝与同从小就对各种武学剑法极其感兴趣,于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套刚柔并济的剑招在她眼里宛若机巧玩具被一层层拆解,每一步的身法及剑锋走势都清晰深刻地留在她脑海里。
待剑招演示结束,她都还意犹未尽。
“看清楚了吗?”
祝与同用力点头,这回眼里倒是有了光彩。
李镜知笑道:“那你好生练习,下次见面,我与你切磋。”
这时船家来了,师傅带她上船,李镜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些点心、玩具、小女孩喜欢的饰品等。师傅摇头道:“她从不爱这些。”却还是接过了。
祝与同想要李镜知手里那枝芦苇,他便一并递过去。江水缓缓送舟而去,离渡口越来越远,李镜知隐没在芦苇里的身形也逐渐模糊。
直到两年过去,前夜再相见,李镜知顾忌船上人多眼杂,说防贼人跟踪,最好先假作不识,等到鄂州下船再叙。短暂会面后,他就匆匆离去,连牒文都忘记拿给祝与同,却还记得提醒她遮面,说免得提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祝与同便听从指示,戴上了面纱,装作独身出行,从未去找过李镜知,即使他们只隔了五间舱室。
而第三次再见,李镜知已躺在了棺材里。
“……尸体左臂被机关弩刺中,上面有毒,毒疮从左臂一路攀到胸口,又深入心肺。”
罗灵岫等擘海宗的人带着祝与同和隐鹤来看李镜知尸身。随着棺盖打开,一具狰狞尸体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半边身体爬满了霜花样的溃烂疮痕,在七月天里散出恶臭,另外半边却是干干净净,只是肌肉严重萎缩,像血肉被吸干了似的。
“至于这血肉枯竭之状……”罗灵岫有些迟疑,但还是道:“这副模样,与罗霏小腿上的伤势吻合。初步怀疑,也是中了管事那邪功所致。”
“这……”隐鹤瞧见好友死状如此凄惨,又是悲痛又是惊疑:“枯荣掌这等邪功,怎会突现江湖?好友早年素有侠名,没听说他得罪过什么人,这些年更是隐姓埋名,从不结怨……如今却……”他语气已有哽咽。
罗灵岫神色难免尴尬,方才揭露宝船管事罪行时,众人已然知晓这件事关乎擘海宗内斗,李镜知只是个被殃及的无辜而已。
“隐鹤先生节哀,我擘海宗定会将此事追查到底。不过……这邪功究竟是不是枯荣掌,还未可知,请先生慎言。”
江湖百家只知枯荣掌曾在百多年前为祸天下,后来消失已久,十六年前又在当时的第一剑派青崖间出现过一次,连累青崖间被天下共诛,一夕倾覆。
那时武林众侠围剿青崖间弟子三年,可谓赶尽杀绝,却从未见过一名青崖间弟子使出过枯荣掌。后来还是流亡在外的青崖间掌门出面,奉上门派百年资产,在众人面前自戕立誓,众侠才相信枯荣掌已断了传承,承诺放过无辜。
可如今擘海宗一名小小管事却疑似习得这等邪功……
“先生有所不知,近几年来,江湖各处其实都有疑似枯荣掌再现的痕迹,我擘海宗及其他江湖各派均在暗地调查此事。只是怕造成恐慌,不宜声张。”
罗灵岫只好说出实情。
隐鹤只是个普通江湖人,初闻此消息,却没有太过震惊,反倒迅速想起一则传闻,迟疑问:“难道……蓬莱仙岛那个消息是真的?”
许多年前江湖就有一个传闻,说当年青崖间那名偷练了枯荣掌的弟子逃去了蓬莱,临死前在崖壁之上刻下了全本枯荣掌功法,人人可得。蓬莱仙岛十年一现,若属实,算算时间,江湖上近几年出现的“枯荣掌”,说不定真是出自蓬莱。
“唉,传闻荒诞不经,又如何能求证?”罗灵岫叹口气:“极大可能只是仿冒而已。”
隐鹤连忙点头:“也是,也是,方才那贼子所使的功法,虽能摄人血肉活气,却听说只夺了罗霏公子半成功力不到,也没看起来那么恐怖……”
众人刚刚亲眼见到管事一掌拍中了罗霏,虽然被祝与同及时打断,但若真是传闻中的枯荣掌,罗霏现在岂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他只失了不到半成功力,小腿麻痹了半晌,还坚持跟在自己姐姐背后推轮椅呢。
“我要检查尸体。”
这时祝与同突然道。
她自刚刚进门起就一语不发,神色也看不出悲伤,这会儿出声,周围人都有些愣住。
祝与同却不是在征求谁的意见。话音刚落,她就干脆利落地卷起袖子,伸手探进了李镜知棺材里!
“你…”罗灵岫来不及阻止。
只见祝与同把李镜知僵硬尸身扶起来,又翻来倒去,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虽然动作小心,但尸体身上疮痕已经在腐烂,散出的恶臭极其剧烈,这临时停尸的舱室是宝船最下层的仓库,极为闷热狭小,恶臭顿时加重,围观众人实在受不了,纷纷退避。
“蝉衣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呀!”隐鹤大惊。他刚心里还嘀咕,觉得这个小辈连看见李镜知尸身都没什么情绪波动,未免太过冷漠,结果倒好,不伤悲缅怀就算了,居然还上手检查起自家长辈的尸身,这也太冒犯了!
“他不是管事杀的。”祝与同开口。
“那管事武功太弱,伤不了他。李镜知行走江湖,必定通晓驱毒心法,可用内力暂时抵抗毒素蔓延,仿品六月霜威力不及真品一半,毒素不可能短时间内到他心肺。”
她半天才抽回手。一番探查下来,她衣衫都已脏污。
“而他右边身体虽然血肉枯竭,却是在他死后才形成的。”
罗灵岫倏然一惊,看向她:“此话何意?”
祝与同:“他真正的死因是功力散尽,无法抵挡仿品六月霜的毒素侵入心脉而亡。管事在他死后,起码过了六个时辰,才对他用了冒牌的枯荣掌。因为毒素已在他左半边身体蔓延,管事怕中毒,就只吸干了他右半边血肉,装作他被冒牌枯荣掌所伤。”
“而李镜知体内几十年功力,早在他死前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我怀疑杀了他的那个人,用的才是真正的枯荣掌。管事出手,只是为了遮掩真正凶手的踪迹。”
此话既出,舱室里一片寂静。
无人注意到角落舷窗边不知何时停了只胖鸟,它漆黑的眼珠恍若某种无机质的死物,正饶有兴趣地盯着祝与同。
*
唐晚百无聊赖,吵闹着要跟祝与同一起去看李镜知尸身。左侍却把她抓住,非要她先去找墨清江道谢。
“去找他干什么!”唐晚不可置信,“他刚刚那副态度,我没找他算账就不错了,还谢他!”
“你是不是傻,还没反应过来?刚才他只是和五堂主合起伙来在诈凶手罢了。”左侍硬拽着她往反方向走。
“五堂主早就知道凶手用的六月霜是仿品,除了唐门,还有谁能认出来?不就只有墨清江!那管事故意用唐门本家的毒和机关,仗着本家这些年来不出世,以为死无对证,还把墨少主扯进来,挑拨我们和琅嬛阁的关系。”
左侍眉头皱得老紧,“此事不单纯,天工大会即将开始,不能有所闪失……你别闹了,我们得尽快把事情搞清楚,传讯给门主知晓。”
唐晚知道轻重,闻言眼皮抽搐了一下,万般不情愿但也跟上来了。墨清江仿佛早就知道巫山唐门要来,舱室门是开着的。
“墨少主,打扰了。”
琅嬛阁侍从帮忙掩上门,随后退了下去。
“刚才谢过墨少主从中周旋,才让凶手露出马脚。”左侍揖了一礼。唐晚不情不愿,但也作揖致谢。
“不必,李镜知下榻处刚好是我住过的舱室,涉及自身安危,清江只是自保而已。”墨清江开门见山道。他也回了礼,但气质依然疏懒。
“竟然如此……”左侍惊讶。
听这意思,凶手还挺狂,故意找事儿给墨清江换了房间,刚换走就把新住进来的人给杀了,还光明正大把命案栽赃给唐门……
以琅嬛阁和巫山唐门的交情,这事很有可能是针对墨清江的下马威。
“敢问墨少主可有头绪?”左侍只好硬着头皮问。
“不是什么大事……今春三月,集贤阁一批清客和擘海宗五堂勾结买卖良家妇女的事暴露。那批清客被我处置了,擘海宗五堂好像也受了处罚,如今被降为六堂。现在的这位五堂主,是三月之后才升上来的。”墨清江道。
集贤阁是琅嬛阁内一支势力。琅嬛阁内分三阁——天机阁、集贤阁、剑阁。自从他们本家出了一位尚书大人,一些文人墨客争相来拜谒,都被当作清客养在集贤阁,时间长了,里面污糟烂事也多了。
唐晚听到墨清江提起的事,好像想起来什么,顿时恍然大悟:“哦……就是利用水路拐卖蜀地女子的事对吧?我爹盯了他们好久了,去年十二月就在巫峡抓到过一次!”
墨清江点头,“正是。不仅涉及蜀地,长江水路流经之处,都有受害者。因遍布广泛,难以察觉,此案拖了几年才告破。”
“原来就是那伙人报复,真是一群畜生!”唐晚把茶杯用力磕在桌上。左侍也点点头,“我巫山出了一份力,想来也被记恨上了。”
墨清江微笑不语。
“不管怎么说,幸好琅嬛阁和我巫山唐门之间的情谊没被贼人挑拨成功,接下来的天工大会,还有劳琅嬛阁指教。”
“客气了。”
左侍不想逗留,把事情问清楚了就拉着唐晚告辞,没想到墨清江竟起身来送。
这可是大稀奇!唐晚知道这人的德性——能坐着就不站着,懒散得很,却偏偏生了一副好相貌,又自小有天才之名,出门在外才显得唬人,一举一动都被夸金尊玉贵。
要是搁他们巫山……唐晚小时候也喜欢像墨清江那样懒散坐着、衣服披着,结果被骂坐没坐相、吊儿郎当。唐晚有时候也目送客人离席,自己却不起身,结果被爹妈揪着耳朵教训说不礼貌。
……可今天难道下红雨了?墨清江这个懒骨头竟给巫山唐门这么大面子?
唐晚眼神惊异,只顾余光盯着墨清江,没看前路,径直撞在一位侍者身上。
“哎哟!”唐晚鼻子都撞红了。
“墨少主!王妃又不太舒服,想请您延请几位医师!”侍者神色惊慌,匆匆来报,也未看清有人正要出门,恰和唐晚撞上。
“啊,对不住!”但见侍者一身华丽宫装,裙裾曳地,并非江湖客,唐晚也不好意思找她麻烦。
只是……王妃?这船上还有王妃?难怪墨清江起身呢,原来不是送客,是听见来人了。
左侍比唐晚有眼力见,赶紧拉着她走了,回头远远看见墨清江在侍者引路下,也径直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