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格》白马衔月

4、我有的是你喜欢的那些手段

　　　　 再见到金词安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不知道是不是伏天的关系，整个城市都像个蒸笼，周围的蝉鸣混合着下班路上的嘈杂声，往外婆家快步走去的人，只能把早上精心卷好现在却粘在肩上的头发统统拨到同一边，猛喝两口水休息休息。

　　这房子是平阳最老的一片小区了，住着的都是不肯搬走的老人，和外地刚来打拼的年轻人，属于整个城市的房价洼地。因为建在山坡上，进出都有大坡，里面又七弯八绕，每次回来想打个网约车，也鲜少有司机愿意接单。

　　“那时候我总想，怎么有这么馋的小姑娘啊，顿顿都得吃两块那么大的炸猪排，换我都得消化半天。”

　　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已经走到院门口的人又停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仪表。早上喷的新香水已经被整天的班味消散得差不多了，发型也整理不回去了，眼下唯一加分的，可能就是那条出门后又特地折返回去换上的白裙子了。

　　当年在学校，院里的人还是个跟在哥哥身后的跟屁虫，第一次看到校运会走在前面举旗穿着白裙的自己，就激动的流了鼻血，暗红的血渍和因为同学的嘲笑而惨白的脸，是温吞记住那个清秀少年的瞬间。

　　“那时候家里条件差，学校的饭菜又比外面便宜，长身体也缺油水，我总是叫她们在学校吃饱些。

　　她们姊妹两个也懂事，我摆摊卖的卤菜，从不舍得吃，她姐姐爱吃豆皮，总要等到快放坏了卖不掉了，才肯吃一点。”

　　外婆的声音，在提到离世不久的大孙女后，忽然就低了下去。在外面呆了一会儿的人，立刻调整出轻松的表情，抬头走了进去，假装饿急了冲进去就用手去拈碗里的菜吃。

　　“好久不见学姐，吃饭的样子倒是和以前像得很。”

　　坐着的男人今天穿得简单，简单的白t牛仔裤，倒衬得他少年气更重了。察觉到对方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裙子上，温吞假装不经意地再次拨了拨头发，她露给金词安的那边，是白皙干净没有发丝遮挡的那侧脖颈。

　　只要对方的眼神从那片细腻的锁骨上移，就会看见和当年一样明媚的眼睛和弧度都刚好的嘴角。

　　“小金说来送点东西给你，老早就到了，等了你半天，今天怎么没带晏文回来呢？”

　　分好碗筷，给孙女盛汤的外婆当然想不到自己的这句话，打破了饭桌上某种微妙的暧昧，不经意提到的名字，把两个眼神缠绕住的人，猛地从心猿意马里拉了回来。

　　大家围坐着吃饭，说话的频率都低了下来。捧着碗的人脑子里一会儿是离世不久的姐姐，一会儿是刚才被提到的男友，虽然自己不接话，也没人再接着追问。

　　但早上出门前，那个以前最粘人的男朋友，听见晚上她要回外婆家，连忙推脱自己有事不能来时藏不住的窃喜，和匆匆出门不愿多等自己几分钟连早饭都忘记拿的表现，总是让她免不了伤感。

　　物是人非这件事，在昏黄的灯光里交映着院子里有些老旧的大风扇和边角都磨得光亮的桌子，难免不让人想要流泪。以前姐姐发了奖金，总是买很多好吃的堆在这儿等嘴馋的自己回来。

　　后来姐妹俩也带过好几次对象回家，四个人在秋天的院子里吃过糖炒栗子，在冬天打过雪仗，像今天这样的夏夜，也曾经聚在一起看着球赛喝啤酒吃小龙虾。

　　时间好像并没有过去多久，那个跟姐姐头靠头的男人已经另娶他人，姐姐也已经与她天人永隔。而昨晚看过手机的温吞，也意识到，那个从前坐在这儿低头剥虾的人早就变心了，不爱一个人的不耐烦和敷衍是那么明显，只是她一直都在假装看不见罢了。

　　人，好像总是在以为拥有幸福的时候，会迎来命运嘲弄的掠夺，然后再次回到原点。

　　打断她思绪的，是落在身上忽如其来的雨点，毫无预兆的就在这个本有些闷热的夏夜里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这下好了，不止脑子里乱乱的，现在头发和妆也乱七八糟了。

　　看着脚踝上被高跟鞋磨起的泡，温吞突然在心里有些讨厌自己，晏文已经出轨了，她却还在这里为了要不要实施复仇计划优柔寡断的发呆，真是愚蠢又可笑。

　　想到这儿，她干脆的起身告别了外婆，就打开伞走了出去。一，二，三……金词安的脚步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加快。

　　钻进雨里的男人头发已经被打湿了，他没有直接接过伞，反而把手覆在那只握伞的手上，安静了一会儿，见女人没有躲闪的意思，才有些好奇的歪过了头。

　　可能是出来的太急，女人的口红吃完饭还没有来得及补，整张脸反而有种素净的美，那双昨晚还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眼睛，现在在夜色里也温柔了不少，看上去真是…楚楚可怜。

　　“我姐姐的东西，你不会忘带了吧。”

　　温吞没有挣扎着抽开手，只低声询问起那枚胸针来，被他手裹住的那只手有些凉，可他看着近在咫尺爱慕了多年的人，却只觉得浑身滚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也没能流利的答上话：

　　“在…在车里，你跟我过去拿吧。”

　　今晚的事情顺利地有些出奇了，五分钟后，握着方向盘的男人偷偷地打量着坐在身边的女神，深深吸了口气。垂着头捧着胸针细看的人睫毛长长地被水汽凝成一簇簇，轻轻地，密集的，扎着他那颗本就痒痒的心。

　　过了两分钟，准备清清嗓子找话题的金词安，假装自然的扭头看向副驾，却发现温吞的耳朵上多了个亮晶晶的东西，仔细一看，他发现是对耳机……

　　从前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哥哥和温良走在前面，他跟身边这个女人跟在后面，四个人看上去是两排，其实只有前面两个人在聊天说话，旁边的家伙总是戴着耳机，安静的走路。

　　但不要紧，就这样静静的呆着，也已经是难得的机会了。

　　“再绕下去，咱们就要出城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副驾的人好像终于关掉了耳机，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我只是，想多给你些时间想清楚。”

　　天杀的，恼羞成怒的人忍不住锤了一下方向盘，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准备了一天的话题不止半个都没说出来，还在对方察觉自己绕路以后，嘴比脑子快的冒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蠢话，今晚看来自己是完了。

　　“想清楚？想清楚什么？想清楚要不要出轨和你在一起，还是将计就计勾引你，再甩了你让你痛不欲生自杀去报复你哥哥？”

　　温吞的话来得直接又犀利，车里的气氛瞬间更僵了。她有些玩味的看着那个咬住嘴唇紧盯着前方路面，什么也答不上来的男人，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感受。

　　对方完全没有了昨晚油嘴滑舌的流氓样子，反而多了几分情窦初开愣小子的青涩感，这个反差，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你看左边，一会儿就能看见了。”

　　金词安的话依然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顺着他的话往窗外看去的人，也有些疑惑，不过的确不到一分钟，说今晚要在学校陪学弟做实验的男朋友，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前面陪着男友走路的，的确是今晚应该出现在实验室里的学弟，只是两人步履不稳，摇头晃脑的样子，显然是从旁边的居酒屋里刚喝大了出来，与研究毫无关系。

　　明显感受到车速慢下来的女人，没有好奇的追问什么，只任由对方悄悄摇下了一线车窗，用乌龟爬的速度，跟在喝醉酒的人后面。

　　“要我说，我这辈子最崇拜的人就是学长你了，既有学姐那样的班花美女做女朋友，又有系主任家的独生女师妹对你死心塌地，忠心不二的做你的备胎。

　　我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事儿，学长都占全了。都说这学姐是冰山美人，偏偏就让你追到手了。”

　　靠窗的人有些蹙眉，但脸上还是有些好奇，除了紧紧握住车门的手出卖了些她的紧张，整体看上去还算镇定。

　　“这女人嘛……都有些情节，你懂不懂，抓住了她们的情节，就是抓住了她们的心。

　　比如师妹，她就是崇拜我这种品学兼优的师兄，这个情节叫慕强，她打小看着我打球演讲，现在有了机会，当然是要生扑我的。

　　至于…至于…你学姐，哪有外面说的那么难追，她那个人，她就是超级英雄电影看多了，加上有个攀高枝的姐姐，就有点英雄情节，搞定她就两个字：救赎！

　　在流言蜚语里救赎她！在所有反对里选择她，在她被霸凌得最厉害的时候，陪伴她，那时候学校里针对她针对得那么厉害，你等到舆论最不可控的时候，伸手拉一把她，那就是救赎！你懂吗！”

　　喝得烂醉的人一改往日斯文的样子，把恶臭的灵魂借着酒气在月色下彻底释放了出来。配合着师弟的叫好声，似乎仍然意犹未尽，拍着对方的肩，让那个臭味相投的胖子随便问。

　　果然，接下来的对话在猥琐的笑声里，更不堪入耳了。

　　“那你说，你两头都占了，你说说，关了灯，师姐师妹，你更喜欢谁？”

　　师弟的话一出，温吞的耳朵里最先响起的就是一声急刹，前面喝醉的人也在这动静里迟缓的回过了头。低头躲在位子上的人，紧紧地拉住了金词安的手：

　　“你别下去，那样我太难堪了……”

　　已经捏紧拳头准备下车教训那个负心汉的金词安，被那只冰凉的手扣住了手腕，这力气原本是拉不住他的，可那张慌乱中夹杂着无限委屈的眼只照进他的心里一瞬，就够让人投降了。

　　顺从低下头的男人，偷偷转了转手，反握住了身边的人：

　　“能同时报复这世界上最恶心的两个男人这么一箭双雕的事儿，你就别犹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