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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想要 “任我摆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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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发什么愣,跟上啊!” 接舞女们上船的太监一挥拂尘,将陈知意从神游当中叫醒。
她提起裙子,正要跟着前面的舞女们一起登上龙船。
“慢着。” 里面出来个穿着梅红色宫装的美人。
“奴才见过丽贵人。” 前面的太监行礼。
那美人扫了眼舞女们,目光略在陈知意的脸上停了片刻,才道:“皇上醉了。这些舞女送去画舫,给皇后娘娘解闷吧。”
陈知意也在看她。
瞧她脖子上戴的、那个一指粗金项圈!那黄澄澄的成色和做工,便是整个苏州城最巧的工匠也打不出这样的款式。
“奴才明白。” 领头太监应下,带着舞女们登上了旁边小一些的画舫。
这支画舫里,都是后宫的诸位娘娘,还有权贵府上的女眷。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太监殷勤着禀报:“苏州知府安排了歌舞,给诸位主子解闷。”
里面丝竹声声,贵人们有说有笑。
“带她们退下吧,本宫没心思看这些。” 唯独皇后的声音听来病怏怏的。
陈知意好奇得心痒痒,想知道这大齐最尊贵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微微抬头,刚想偷瞄——
小臂却被一双手狠狠掐住,将她扯出了队伍。
是方才见过的那个丽贵人。
“娘娘不妨瞧瞧。方才臣妾伴驾,亲耳听见皇上夸了这姑娘有趣儿!” 一双细嗓儿,说话时的中气比皇后还足。
陈知意纵是没见过后宫的手段,却也明白这叫枪打出头鸟。她来不及细想,连忙行了个四不像的礼,“民女没见过皇上!”
又一指旁边的公公,说:“他能作证!”
四周静下来。
过了片刻,皇后才有气无力地开口,“抬起头来。”
陈知意抬头,有些紧张地看向坐在正中的人。却不禁讶异——
皇后穿着身绿衣靠在茜纱窗下,午后的光斜插进窗格,把她的影子剪成窄窄的一片,像片柳叶似的轻薄。
美则美矣,却瘦弱得有些可怜,一看就撑不起“皇后”这两个字的厚度。
“来这苏州城也有些日子了,还是头次见到这样俏丽的好模样。” 皇后倒是认真端详了她片刻,神色平平地吩咐下面的太监,“带去给内监嬷嬷查验后,将人送上龙船。皇上若是喜欢,留用便是。”
就这么简单?三言两语,就要把她送到皇帝跟前儿了?
她从前见过,有男人到春风渡取乐、兴头上甚至要给姑娘赎身,总会有大老婆出面闹上一场,拦着不许妾室进门。
可这皇上的大老婆,不但不拦着,怎么还往丈夫面前塞人?
陈知意有些云里雾里的,垂下头,继续竖起耳朵听。
丽贵人期待的,显然不是这个结果,立刻道:“皇后娘娘,这狐媚子……”
“本宫福薄,未能生育。陛下亲政已有两载,后宫却一直无皇嗣诞生。” 皇后打断她的话,嗓音轻却亮,无人再敢插嘴。
听她继续平静道:“为皇上充实后宫,是本宫之责。”
陈知意学催眠术的第一课就是观人。听着听着,她觉出这话显然口不对心。
分明自己正是泥菩萨过江,却分神觉得这皇后有点可怜巴巴的。
能做皇后,自然是好吃好穿享用不尽、无人敢惹的,却还是要因丈夫的欢心、或者没有子嗣所困扰吗?
她要是皇后,先要找好大夫,把身子骨养得结结实实的;然后吃遍美食佳肴、天天换鲜亮的衣裳穿……再有丽贵人那样大呼小叫、惹人心烦的,就给她嘴堵上!
“姑娘,请吧。” 太监的声音将她从神游中惊醒。
陈知意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后正侧过身去,用帕子掩着嘴角轻咳,像截折了的柳枝。
四周的女眷却仿佛习以为常了,无人在意,而是都神色各异地看向她。
有艳羡、有猜疑、有恼恨,还有……
——百合!
几年前被王爷看上,接进京城的百合,也坐在诸位贵妇之间。
四目相对时,百合竟蹙着眉,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姑娘,请吧。” 太监又说了一声。掀开珠帘,将她带出了画舫。
陈知意见到内监嬷嬷时,先赔了个笑脸。
那嬷嬷约莫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把她从上到下刮了一遍,然后说:“脱衣裳。”
陈知意依言褪了外衫,里衣,最后只剩一件小衣。
嬷嬷的手在她肩胛、腰侧、小腹处按了按,又让她张嘴看牙口,翻眼皮看瞳仁,像集市上验牲口。
陈知意忍着不适,脸上还得挂着笑。
“嬷嬷辛苦了。”她在衣服的腰带里摸出几个铜钱,往嬷嬷手里塞,打听:“嬷嬷在宫里头伺候久了,见多识广,不知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嬷嬷低头瞥了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接。
“姑娘收着吧。老身当差几十年,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姑娘便是搬座金山来也没用。”
口气不小。陈知意心里犯了个嘀咕,只讪讪收回银子。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翡翠镯子上。
这还是及笄那年,她娘从箱底翻出来的,说是那个忘恩负义的书生送的。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褪了下来,塞进嬷嬷手里。
嬷嬷捏着镯子对光一照,眯着眼细看半晌,又掂了掂分量,这才揣进怀里,神情也和缓了不少。
陈知意看着她收下镯子的那副神色,心里有了数。贪财,且在她面前不设防了。
她状似无意地往桌边挪了半步,从袖底摸出一枚铜板,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一拨——
铜板骨碌碌转起来,嗡嗡地响,中心那一点方孔对着嬷嬷看过来的眼睛。
“嬷嬷知无不言,招财进宝。”她的声音放轻了,手指在桌沿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嗒,嗒,嗒,不紧不慢的,和铜钱转动的节奏渐渐合在一处。
她问:“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嬷嬷的目光被那枚旋转的铜钱牵住了,眨了眨眼,神色略有些恍惚。“皇上名叫沈弋,字微琅,今年二十二岁……喜欢琴棋书画,喜欢美人……”
陈知意听着,撇了撇嘴,又问:“除了这些呢?皇上可有什么伤心事、烦心事?”
嬷嬷想了想,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陈知意等了片刻,觉得一个内监嬷嬷大约也触不到天子的心事,正要换个问题,嬷嬷忽然开口了:"皇上……大约会想念先皇。"
陈知意的叩指顿了一瞬。
先皇的事她是听过的——大齐第一位女帝,三十岁登基,废了前朝旧制,让女子也能入仕为官、也能上朝堂议事。
那是个真正了不起的人物,只可惜走得早,驾崩时当今皇上才不到十岁。一个半大孩子,仓促间被推上龙椅。怪不得长成了个昏君!
她想了想,又问:“皇上喜欢什么歌?什么舞?”
嬷嬷说了几个曲子名……陈知意倒是都听过。但……一个也不会。
当年她娘要教她弹琴唱曲时,她被其他的小姑娘们笑话出身、正羡慕别她们能去学堂读书,恨不能离春风渡里这些讨好男人的把戏远远的,半点没学。
如今倒好,书也没读成,曲子也不会,两头落空。
“那……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她又问。
“后宫诸位娘娘各有千秋……近来丽贵人常常伴驾,想必是喜欢妖娆美人的。”
陈知意腹诽了一声,男人果然都是一个德性。
春风渡里那些散尽千金的恩客,哪一个不是冲着腰细脸媚的姑娘来的?
她瞧着丽贵人那副张扬模样,心里更笃定了三分。
“皇上脾气好吗?”这是她最想问的。若是个暴戾的主儿,她此刻掉头跑还来得及。
“只要把皇上哄高兴了……就好。”
那就好。
她手掌一翻,啪地拍在那枚铜板上。铜板应声而止,稳稳当当躺在桌面上。
嬷嬷一怔,随即猛眨了几下眼,像从一场浅觉里醒来,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恍惚地嘟囔:“怎么晕船了……”
说着又支起精神,继续给她查验手臂腿脚。
查完,门外传来太监的禀报声:“嬷嬷,查过了,陈姑娘长在春风渡,是其二掌柜兰泉的女儿,未曾接客。”
陈知意又想起小时候,那些小姑娘也天天笑话她长在春风渡。咬了咬后槽牙,没吭声。
嬷嬷从柜中取出一套赪霞色的衣裙,颜色鲜亮得像颗熟透的大柿子。
陈知意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比了比,这颜色太重了,压在她脸上显不出五官,倒像是衣裳穿人。
她又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细雨蒙蒙……目光往旁边一扫,柜角搭着件菉竹色的裙子,是那种雨后新竹的淡青,俏丽又清爽。
“嬷嬷,我能穿那件么?”她指了指。
嬷嬷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看在那只翠镯的份上,痛快答应。
陈知意换好衣裳,嬷嬷又教了她几句面圣的规矩——怎么走、怎么跪、眼睛看哪里、手放在哪儿。她一一记下,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出了舱门,有太监引她上了一艘小舟。船夫摇着橹,在水面上无声地滑了半盏茶的工夫,靠上龙船侧面一道窄窄的木梯。陈知意提裙拾级而上,到了第三层。
廊下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的是靛蓝圆领袍,瞧着比方才那些太监的体面不少。见了她,微微颔首,不等她开口,便伸手将门推开一道缝,让出路来。
这是要她自己进去了。
陈知意站在门前,忽然觉出掌心一层薄汗。
走到这一步,她才后知后怕起来。
里头坐着的可是大齐的天子!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那种。
她那半吊子的催眠术,对嬷嬷、对绿梅都好使,可若到了天子面前突然失灵了呢?若他脾气不好呢?若他……不喜欢菉竹色呢?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小舟已经摇远了,运河上烟雨蒙蒙,码头在雾里缩成一条灰线。回去的路断了。
人家把她查了个底掉,此时若是退缩,不止她要遭殃,整个春风渡怕都要受累。
而且,她想进去。
陈知意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提步迈了进去。
豁然开朗,她终于看到了那一格格琉璃窗里面的样子!
却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华丽。
地上铺着浅色的地毯,窗边摆了几盆兰草,墙角一只铜炉里燃着香,烟气细细的,清苦里带丝甜味。靠里的地方挂着几幅字画,笔墨疏疏淡淡的,瞧着像是随手写的,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她认不出什么字。
比她想的要……家常。像是一个读书人的书房,不像皇帝的寝室。
这让她放松了不少。
她定了定神,隔着几重被河风吹动的纱帐望进去——窗前的藤椅上躺着个人。
白衣贴着腰线,露出个侧影。只能看清一只手掐着看了一半的书,搭在扶手上。
她屈膝行了一礼:“民女见过皇上。”
纱帐轻轻拂动,无人应答。
她等了几息,又提高些声音:“民女见过皇上。”
依然没有动静。
陈知意微微侧过头,透过纱帐的缝隙望过去——
那人的呼吸平缓而均匀。
睡着了?
她等了又等。
殿里只有窗外远远的水声。她蹲得膝盖发酸,悄悄换了只脚承力,又等了大约一刻钟,那人还是一动未动。
她终于忍不住了,撑着膝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腿,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拨开纱帐,凑近了去瞧。
长得真是不错。
睡得可真熟。她又想。
此刻,陈知意盯着他阖着的眼睛,忽然想起方才在画舫上,皇后那句“本宫福薄,未能生育”。
那样的身份高贵的美人,却还是要为个左拥右抱的男人的子嗣而自轻自弃。她才不要那样。她想要荣华富贵,也要自己能做主!
而他,显然就是她做主的起点。
许是方才成功在嬷嬷嘴里套话,给了她不少信心。一个更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若是能在梦中将他催眠,等他醒来,岂不是任我摆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