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蝶絮影》清雨缦漫

7、第7章 “我不能一

　　灰蒙不变的天色笼罩整片荒原，小屋静静立在旷野之中，屏障微光悠悠浮动。
　　柘昉处理完西边躁动的残影，顺着荒原原路折返。
　　一路走得很慢，刻意控制梦力消耗，恪守方才和韫杅说好的分寸，不再毫无保留透支自身。
　　袖口下那道暗色印记还在断断续续发烫，细微灼热顺着经脉蔓延，他不动声色，将异样压下，不愿让屋内的人察觉。
　　回到小屋墙外，他没有出声打扰，依旧靠着墙壁静坐。
　　———
　　屋内，韫杅调息已经结束。
　　方才咒印那一波剧烈发作过后，神魂依旧残留淡淡的疲惫。
　　他坐在桌边，心神很难彻底归于沉寂。
　　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小心”，不停在脑海盘旋。
　　他明明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滋生多余牵挂，可情绪不受理智完全掌控。
　　他站起身，走到门板内侧，隔着屏障望向外面那道青色人影的轮廓。
　　看不清眉眼，只能分辨出一个安静的剪影。
　　韫杅站了许久，最终没有开门，也没有开口说话，缓缓转身退回屋内深处。
　　日子就在这样微妙的平衡之中缓缓流淌。
　　柘昉守在屋外，四处巡视荒原，镇压零星躁动的残影，尽量把动乱消弭在萌芽。
　　韫杅留在屋内打坐守境，咒印发作之时，不再死死闭口，偶尔会隔着屏障简单应答柘昉的问话。
　　两人交谈不多，却再也没有回到最初那种全然对立的状态。
　　但谁心里都明白，这份平和十分脆弱。
　　枷锁还烙印在韫杅魂魄深处，柘昉身上承受的天命注视日渐沉重，暗处潜藏的危机，一直在不断积蓄力量。
　　灾祸从来不会提前给人预兆。
　　———
　　这一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柘昉巡查完北、西两处荒原，回到墙边稍作休整。
　　接连几日不间断清扫，荒原之中残影已经十分稀少，一切看上去安稳如常。
　　可就在转瞬之间，大地猛然一阵震颤。
　　低沉沉闷的轰鸣自地底翻涌而出，整片荒原的尘土腾空扬起。
　　无数原本四散漂浮、温顺沉寂的黑影，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搅动，疯狂咆哮、汇聚，无边煞气从大地裂隙之中汹涌喷涌。
　　不是寻常小规模残影暴动。
　　是埋藏在地底深处，被封印千年的旧伤，骤然崩裂。
　　柘昉猛地弹起身，脸色瞬间沉下去。
　　地底旧封印破损，积压千百年的影煞一次性外泄，规模远超之前所有动乱。
　　狂暴煞气如同黑色海啸，朝着小屋方向席卷碾压而来。
　　“韫杅，地底封印破了！”柘昉高声喊话，声音穿透轰鸣，送进屋内。
　　小屋的魂力屏障最先承受冲击，一层一层光纹疯狂震荡，表面不断裂开细碎裂纹。
　　屋内韫杅闻声瞬间起身，神色凝重。
　　千百年以来，他无数次加固地底封印，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时崩毁。
　　汹涌煞气扑面而来，仅仅是外泄的余波，便立刻刺激魂魄之中的咒印疯狂苏醒。
　　尖锐刺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我知道。”韫杅的声音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颤意，却没有半分退缩。
　　“屏障撑不了多久，大批影煞马上就会冲过来。”
　　“我先拦住一波，你尽快补全地底封印。”柘昉话音未落，周身梦力尽数绽放，大片洁白的光雾轰然铺开，迎上迎面扑来的黑色浪潮。
　　白色梦力与漆黑煞气狠狠相撞，刺耳的爆响响彻旷野。
　　梦力擅长安抚戾气，可是面对积压千年、狂暴到极致的原始影煞，效果大打折扣。
　　白光一层一层被煞气侵蚀、消磨。
　　柘昉步步向前，竭尽全力挡在小屋前方，不让黑影触碰房屋半分。
　　但是外泄的影煞数量太过恐怖，源源不断从地底裂隙涌出。
　　仅仅片刻，柘昉的梦力便节节败退。
　　煞气顺着光雾的缝隙扑到他身上，狠狠撕咬他的神魂。
　　一口温热腥甜涌上喉咙，柘昉强行把鲜血咽回去，不肯后退半步。
　　一旦他退让，所有冲击会全部落在小屋，落在韫杅身上。
　　———
　　屋内，韫杅听着外面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感知到柘昉的气息正在快速衰弱。
　　咒印在体内疯狂嘶吼，情绪剧烈起伏之下，反噬一波强过一波。
　　若是此刻走出小屋，直面滔天煞气，心绪剧烈动荡，极有可能直接触发影噬。
　　可若是留在屋内任由柘昉独自死扛，他做不到。
　　荒原外面，柘昉已经受了伤。
　　他能够清清楚楚感受到。
　　没有多余时间犹豫。
　　韫杅一把推开屋门，黑衣身影踏出小屋，魂力自体内尽数倾泻而出。
　　漆黑泛着冷银的封影纹路在半空舒展铺开，和柘昉的白色梦力交相呼应，一冷一暖，联手阻拦汹涌的影煞浪潮。
　　“你不该出来。”柘昉侧过头看见韫杅，眉头紧紧皱起，声音沙哑。
　　“咒印会彻底失控。”
　　“封印崩毁，绝境已经到危机关头。”韫杅面色惨白，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每调动一分魂力，魂魄里的枷锁就狠狠绞动一次。
　　“我不能一个人躲在屋内，看着你受伤。”
　　漫天黑影疯狂冲撞两道防线。
　　一部分影煞被魂力封印镇压，一部分被梦力抚平戾气，可依旧有漏网的煞气碎块四处飞溅。
　　一道凝聚实化的锐利黑影避开两道力量，斜着朝着韫杅后背刺去。
　　柘昉余光瞥见，几乎没有思考，直接侧身扑过去。
　　黑影狠狠戳中他的左肩。
　　梦力构筑的护身屏障瞬间破碎，煞气顺着伤口长驱直入，疯狂侵蚀经脉神魂。
　　“唔。”柘昉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左肩的青色衣料迅速被暗色煞气浸染发黑。
　　“柘昉！”韫杅心头猛地一紧，分神的一瞬间，神魂剧烈晃动，咒印反噬抓住空隙骤然爆发。
　　看不见的黑色影噬之力自他魂魄向外扩散。剧痛瞬间淹没他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
　　数道游荡的残影抓住机会，狠狠撞在韫杅的胸膛。
　　韫杅闷哼一声，向后踉跄数步，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迹。手中的封影光纹瞬间黯淡几分。
　　两个人，全部受伤。
　　狂风卷动漫天黑雾，将两人隔开数步距离。
　　滔天影煞还在源源不断从地底裂隙涌出来，危机没有半点缓解。
　　柘昉左肩伤口灼烧一般剧痛，煞气在体内四处窜动，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梦力再次催动，勉强挡下迎面扑来的一轮冲击。
　　左肩每动一下，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别管我。”柘昉对着韫杅大喊，声音因为伤痛变得嘶哑。
　　“先去修补地底主封印，只要把裂口合上，外泄的影煞才有办法慢慢清理干净。”
　　韫杅捂着胸口，胸膛内部火辣辣疼，魂魄之中枷锁还在不停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看向柘昉左肩不断扩散开的暗色侵蚀痕迹，那是绝境煞气造成的伤势，不同于普通刀剑伤口，会持续腐蚀神魂。
　　“你身上的伤不能拖。”韫杅说道，声音不稳。
　　“现在顾不上伤势。”柘昉摇头，白光在他身侧不断破碎。
　　“封印不修好，整片绝境彻底崩塌，到时候不止我们，三界都会遭殃。”
　　“这是你的职责，也是眼下唯一出路。”
　　“我还能撑住，我替你守住后方。”
　　他说得没错。
　　韫杅心里清楚，此刻容不得去想其他事。
　　地底封印裂口还在扩大，如果继续拖延，一切都会万劫不复。
　　他深深看了一眼柘昉，将那道不断扩散的黑色伤痕牢牢刻在眼底。
　　“保护好自己。”韫杅转身，忍着体内咒噬带来的阵阵眩晕，朝着大地裂开的巨大裂隙疾驰而去。
　　留在原地的柘昉，独自面对无边无际奔腾而来的影煞。
　　左肩的伤痛持续不断，体内神魂被煞气一点点啃噬，袖口之下那道原本只是发烫的暗色印记，此刻红得刺眼，天命的重压完完全全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右手，拼尽残余力量，撑开一层薄薄却无比坚韧的梦之壁垒，死死拦在小屋与裂隙之间。
　　伤痛压在两人身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前来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