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无牵无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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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一处地界，不在三界籍册，不入五行轮回。
世人偶有耳闻，却无人真正踏足。
韫杅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他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风掠过荒芜的草地，带不起半点生机，只有无数细碎的黑影，在地面、在林间无声游荡。
他是封影师，生来便背负枷锁，以自身魂魄为锁，镇住世间游离的恶影、妄影、残影。
从记事起，他的人生就只有一件事，封影，镇煞，守着这片无人问津的绝境。
他话极少，近乎缄默，常年一身素黑衣袍，眉眼冷得像结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周身永远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冷雾，自动隔绝所有外物、所有气息。
旁人近他一尺，便会被刺骨的寒意逼退，本能地心生畏惧，不敢靠近分毫。
无数个孤寂的日夜，陪伴他的只有满地游弋的残影，和几只停在他肩头、通身透白的冷蝶。
这片天地，死寂得一成不变。
韫杅早已习惯。
他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无始无终，孤守到底，不会有变数，不会有人来，更不会有什么波澜。
———
这一日，幽境边界的结界，第一次响起了松动的脆响。
细微，清晰，在常年死寂的天地里，突兀得让人无法忽视。
正在林间抬手封镇一缕躁动黑影的韫杅，动作骤然停住。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僵，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有长久孤寂滋生的漠然。
这片结界封禁千年，挡尽世间万物，从未有人、有物能够闯入。
今日这异动，是千百年来的头一遭。
他缓缓抬眼，望向结界破损的方向。
灰蒙蒙的风缓缓吹过，吹散了林间细碎的黑影，原本凝滞的空气，忽然多了一缕极淡、极暖的气息。
韫杅静静伫立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远方。
片刻后，一道清挺的少年身影，踏着破碎的结界微光，一步步穿过荒芜雾霭，走了进来。
少年看着很年轻，眉眼干净舒展，肤色是温润的白，一身浅青色长衫，衬得整个人清朗又温柔。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梦雾，步履从容，眼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和这片冰冷死寂的绝境格格不入。
他是柘昉。
游走三界、渡人虚妄梦魇的渡梦客。
柘昉一路走来，目光直直落在前方伫立的黑衣人影身上，眼神没有半分陌生，反倒带着藏不住的执念和温柔。
他穿过满地游荡的黑影，那些足以侵蚀寻常修行者心神的残影，靠近他周身的梦雾时，便自动消散、退避，不敢近身。
一路无阻，他稳稳走到了韫杅面前三步之外，停下了脚步。
这是千年幽境里，第一次出现活人。
柘昉看着眼前的人，看了很久，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语气轻柔。
“我寻了你很久。”
韫杅沉默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冷，只有一片疏离的平静。
半晌，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低沉，不带一丝温度，干净得没有任何情绪。
“出去。”
柘昉没有退，反而往前轻轻挪了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韫杅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不出去。”
韫杅眼眸微沉。
“此地非你可来，留在此处，必死。”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有踏入这里的生灵，从来都没有活着离开的道理。
这片地界的煞气与影咒，会一点点啃噬活人的神魂，直至彻底消散。
柘昉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温和，却带着执拗的坚持。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进来？”韫杅微微蹙眉，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生出些许异样的情绪，浅淡的疑惑。
“嗯。”柘昉点头，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不曾移开。
“我知道这里凶险，知道此地无生，可我必须来。”
韫杅看着他，不再说话。
他看不懂眼前的少年。
柘昉看着他冰封冷淡的眉眼，轻声继续道：“我找了你很多年，走遍三界梦境，终于在这里找到你了。”
韫杅淡漠开口。
“我不认识你。”
“你现在不认识，没关系。”柘昉语气很轻，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温柔。
“以后会认识的。”
韫杅垂眸，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抬手便要运转周身魂力，重启结界，将这人强行驱逐出去。
他不能让外人留在这里。
一来，幽境煞气会瞬间缠上柘昉，用不了多久，便会伤及神魂。
二来，封影师独居守境，本就是天命规矩，不可与人相交。
他守了千年规矩，不会破例。
可就在他魂力涌动的瞬间，身前的柘昉轻轻抬手，一道柔和的梦力笼罩开来，温柔地挡下了他所有的力量。
韫杅的魂力冰冷凛冽，专镇阴邪，可遇上柘昉温润绵长的梦力，竟像是冰雪遇暖阳，瞬间被温柔化解，半点威力都无。
韫杅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柘昉看着他，眼底温柔不改。
“别赶我，我是不会走的。”
“你留不住的。”韫杅的声音依旧冰冷。
“结界重启，无人可挡。”
“那我等。”柘昉淡淡道。
“你今日赶我一次，我明日再来。”
“你日日赶我，我便日日来。”
“三界梦境我来去自如，你的结界，困不住我，也拦不住我。”
韫杅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底难得生出一丝细碎的诧异。
渡梦客游走虚妄梦境，超脱部分天命束缚，确实不受三界结界桎梏。
他的结界能镇万影，镇不住这游走幻梦的人。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峙着。
周遭的黑影依旧无声游荡，冷蝶落在韫杅肩头，轻轻振翅，似乎也在好奇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柘昉看着韫杅清冷寡淡的眉眼，看着他周身常年不散的寒气。
柘昉轻声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吧？”
韫杅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陪你。”柘昉直白开口，语气认真又郑重。
韫杅立刻回绝，语气没有半分余地。
“不需要。”
“你不需要，是因为从来没人陪你。”柘昉看着他，字字清晰。
“不是你不需要陪伴，是你从来没有过。”
韫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活了千百年，早已把孤寂刻进骨血，以为自己早已无悲无喜，无缺无憾。
可此刻少年一句平淡的话，却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他迅速压下那点异样，眉眼更冷。
“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勿要自误。”
“我不是闲杂人等。”柘昉往前一步，彻底拉近距离，两人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韫杅微凉的耳畔。
“我是专门为你来的。”
韫杅侧过脸，避开他的气息，眼底满是疏离。
“我与你无冤无仇，无牵无挂，不必为我而来。”
“无牵无挂，那我便做你的牵挂。”柘昉语气温柔，却带着极强的执念。
“从此，你这里，不再只有残影和荒芜。”
韫杅看着他执拗认真的眼神，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
幽境的风慢慢吹起，灰蒙蒙的天色依旧暗沉，可因为柘昉的到来，整片死寂的天地，好像多了一丝活气。
周遭游荡的黑影隐隐躁动，似乎忌惮着柘昉的梦力，又似乎因为生人气息的闯入，生出了躁动的戾气。
几缕黑影凝聚成型，朝着两人的方向扑来。
寻常残影，韫杅抬手便可瞬间封镇，千年来早已熟能生巧，无需分心。
可这一次，不等他动手，身侧的柘昉已经先一步抬手。
轻柔的白光从他掌心散开，温润澄澈，笼罩四方。
那些带着煞气的黑影靠近白光的瞬间，便彻底消融，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轻松、利落，不费吹灰之力。
韫杅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渡梦客的力量，渡虚妄，安心神，恰好克制世间所有阴邪残影，是封影之力最契合、也最相悖的存在。
柘昉解决完躁动的黑影，转头看向韫杅，弯了弯眉眼。
“你看，我不会拖累你，还能帮你。”
韫杅淡淡开口。
“无需你帮忙。”
“我知道你很强。”柘昉坦然承认，语气依旧温柔。
“可你再强，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扛下所有东西，太累了。”
“我早已习惯。”韫杅道。
“习惯不是应该。”柘昉看着他，眼神认真。
“你可以不用这么累的。”
韫杅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柘昉闻言，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我想要你。”
韫杅的心头，再次轻轻一颤。
这是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眉眼微冷，压下心底所有细碎的异动，语气疏离。
“荒谬。”
“一点都不荒谬。”柘昉步步不退，直视着他的双眼。
“我找了你千百年，只为遇见你。”
“今日我来了，就不会走。”
韫杅不再与他争辩。
他清楚，眼前这人性子执拗，言语劝说无用。
他转身，朝着幽境深处走去，黑衣背影孤冷挺拔，带着拒人千里的淡漠。
“随你便。”
他倒要看看，这执意闯入的渡梦客，能在这片死寂凶险的幽境里，坚持多久。
柘昉看着他孤冷离去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他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次，我绝不会再错过你。”
———
韫杅一路走到幽境深处的小屋前。
这里是他千年栖息的地方，一间简陋的小屋，无窗无饰，干净空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清冷单调。
他推门而入，刚准备抬手布下隔绝屏障，身后便传来了轻浅的脚步声。
柘昉跟了上来，稳稳站在小屋门口，没有贸然闯入，只是乖乖站在门外，看着屋内清冷孤寂的人影。
“你要休息吗？”柘昉轻声问。
韫杅背对他，淡淡道：“此处不宜久留，尽早离去。”
“我不走。”柘昉依旧是这句回答。
韫杅没有再劝，落下结界，隔绝了门外的身影。
小屋内瞬间恢复死寂。
清冷的空气里，终于褪去了那缕陌生的暖意，回归了千年不变的冰冷。
韫杅站在小屋中，闭眼凝神。
可无论如何平复心绪，方才少年温柔执拗的眉眼、坚定执着的话语，都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
千百年心如止水，从未有过半分波澜。
今日，一朝破境。
他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像从这个渡梦客踏入幽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与此同时，屋外。
柘昉没有离开，也没有打扰。
他安静地站在小屋门外，靠着冰冷的墙壁，抬眼望向这片灰蒙蒙的天地。
眼底的温柔褪去，多了几分深沉的疼惜。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知道封影师的禁忌，知道动情必遭反噬，情深必引天罚。
所以他来了。
逆天改命也好，以身承劫也罢，他这一趟，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小屋的结界很厚，隔绝了声音，隔绝了气息，却隔绝不了他的心意。
柘昉望着紧闭的石门，轻声缓缓道：“韫杅，你别怕。”
“从今往后，你的劫，我替你扛。”
“你的寂，我来填补。”
风掠过荒芜的幽境，带走细碎的话音，散入无边死寂之中。
而紧闭小屋内的韫杅，不知为何，心口骤然传来一丝极淡、极细微的闷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