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梅》呢喃Zz

1、武道院 少年郎鲜衣

　　“上，上啊！”
　　“给我爬起来，老子花这么多钱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第28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整栋楼是一间“地下”拳馆，28和29层打通相连了起来，头顶的氛围灯拉的很足，那是顶尖富商们颇喜欢的暗红色调。
　　陈伽还没有走出电梯，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便先迎了上来。围在擂台下的男男女女们兴奋的叫着，然而坐在四五米高的贵宾房的富商们则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喋喋不休地怒着自己手下的打手。

　　倒不是他们在意那些充满铜锈味儿的金币，或者一叠纹着数字的棉纤维。他们赚钱不靠这个，来的太慢，也瞧不上什么所谓的奖金池，只是为了爽感，血脉喷张的爽感，拳拳到肉的爽感，和在张总，李总……面前炫耀的、纯粹的爽感……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海，就像是恬淡的忍冬在荆棘中穿梭，陈伽尽量避开他们。但是面对不良们戏谑的、色迷的视线和光膀子大叔们的挑弄，陈伽的脚步忽然加快起来。

　　“欸，妹子，别走啊，哥这座位看台赛一绝……”光膀子大叔刚要追到小姑娘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摁在了他的肩上。
　　光膀子大叔的脚步停下来。
　　“想死啊？陈哥的女人也敢动？”摁住他肩膀的男人低声说。

　　男人口中的陈哥，是这儿名副其实的地下皇帝，同时也是这家拳馆的真正主人。
　　“陈哥会喜欢这样的？”光膀子大叔疑惑。
　　“这事轮不上我们管。”男人松开手，看向光线昏暗的门洞里，女孩消失的地方，“在一个月前我见过这小孩一次，从陈哥的办公室出来。”
　　“不过陈哥就算喜欢这样的，又有什么问题？有没有听过一部电影叫……”男人嘴角微扬，背身而去。

　　“美女与野兽。”

　　灯光萦绕的包厢里，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人叼着根不知名牌子的香烟，懒懒散散地坐在最中央的沙发里，腿型修长。
　　他捏着烟嘴取下，在一旁的灰缸里抖了抖。随着一口浊气吐出，青烟袅袅升起。男人慵懒的目光掠过薄雾，定格在了充满血性的八角笼之中。

　　“这小子有点你年轻时候的影子，都有一股不要命的劲儿，”坐在一旁的合伙人目光深邃，掐着不到1/3根的细支香烟，朝烟灰缸用力地按下去，烟头“呲呲”的冒出雾气，嗓音冷冽，“谁的‘犬’？”
　　“独狼。”陈陌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来，目光始终盯着台下，似乎对男孩的“身价”了解颇深。
　　“独狼？”合伙人松了口气般说道。

　　“你的手下对上他确实没什么胜算，但你想收购他，我好言相劝，死了这条心。”陈陌毫不犹豫地揭穿他的意图。
　　“有人看上了？”宋宴明猜测。
　　“实话说，看上的人不少，包括我，”陈陌说，“但奈何狼不受人约束。”

　　“玩格斗的年轻人性子烈点儿很正常，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不过单枪匹马就想闯关‘武道院’……”宋宴明望向八角笼中的缠斗，淡淡地嗤声说道，“他会回头的，毕竟有些人不是他能够应付得了的。”

　　“咚咚”！

　　轻细的敲击声从门外传来。
　　“进。”陈陌的嗓音沉稳有力，并伴着一股青烟。
　　复合门从外缓缓地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书香门第式的女孩走进了屋里。女孩穿了一套素白的蛋糕长裙去配那条长长的马尾辫子，远观望去，女孩的个子很小很小，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布娃娃。
　　“乐乐？”陈陌像是意外于她的出现，“你怎么来了。”

　　乐乐是陈伽的乳名。

　　“乐乐，半年不见，越长越水灵了。”宋宴明起身，慢慢悠悠地走到陈伽身旁，顺手掩上了复合门，半弓着膝盖，直视她，语气仿佛挑逗幼女的混球，“有没有想宋哥哥？不过下次来这种地方记得报备，流氓多着呢。”

　　陈伽点了点头。
　　“行，那你们哥妹俩聊，我出去透透。”宋宴明直起身子，对陈伽来这儿的事，他既没有好奇，也没有多问，而是轻车熟路地微笑离去。
　　陈陌灭了手里的烟，拍了拍一旁的椅子垫，“过来坐。”

　　陈伽走了过去，屁股还没有坐热，那股“劣质”的、飘渺的烟草味便让她下意识捂住了嘴。
　　她咳嗽了几声，难得抱怨道，“这么难闻的东西会好抽么。”
　　“呃……是个很值得思考的事，这么说吧，我们男人的香烟就像是你们女孩子的化妆品，这是我们共同的武装。”陈陌很耐心地解释，“不过你年龄还小，不懂那些人文琐事是正常的。”

　　话毕片刻，陈陌又一字一句地说，“少年郎鲜衣怒马，余二十年秋去冬来。”

　　“可你依旧很潇洒，很浪荡。”陈伽一点也不觉得他有自己说的那么老态，“只是再这样下去，你快没有家了，爸爸会把你逐出家门，从户口本上面除名的。”
　　陈陌的眉睫动了动，面对陈伽此次前来的任务，他并没有急切地给出答复。他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走到房子最右边的冷藏酒柜旁，打开它拿出最里边的威士忌，和一支上好的高球杯。

　　“呲——”

　　随着一道酒瓶的开气声响，男人带着淡泊而又一丝阴郁的嗓音在红“水流”中潺潺流过，仿佛夏天死去后的小溪边夏虫的低鸣，清冽却又透着一股暮气，“人生就是一段会越轨的列车。小时候我们跟着爸妈铺就的枕木前行，因为我们不懂什么是好是坏，只会盲目的跟从，但当我们长大，视野变得开阔，齿轮越发宏大，发现世界是103条轨路的时候，我们也便学会了越轨。就像阳光沐浴森林，森林总会长大，但却是以森林的方式，而非以阳光的形态成长。”

　　陈陌慢慢悠悠地在原先的座椅上坐下，握着渗进1/5的高球杯，翘着二郎腿，望向台下争得沸沸扬扬的角斗场，萧条的嗓音忽然回转，如盛夏之荫，如极寒之雪，动人愈耳，“我对书中的黄金屋没有兴趣，反而是这里的热血和酒吸引我走下去。”

　　听罢这番话，陈伽忽然觉得自己的哥哥好像变了一个人。他曾经是京北大学里有料的高材生，虽然狂野，却依然流淌着一股淡淡的书香气。身为书香门第家的长子，毕业后他本可以在巴黎，或者华盛顿的一所顶尖大学里拿到一份不错的硕士合同，可意外于毕业那年的一个夜晚，他没来由地收拾行李，愤然摔门而出，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陈伽也没有在家中见过他的影子，哪怕是一张斑旧的合照。

　　但如今她清楚地知道，他不会回去了，他跃下了那辆载满旧世的列车，重新踏上一次新的旅程，或许他对此早已跃跃欲试。
　　“那是谁？”陈伽看着擂台上裁判举起的那只手臂的主人，轻声道。

　　陈伽明白了他的决心，索性没再问下去。
　　“他啊，沈清都，傲的很呐。”陈陌顿了顿，而后不怀好意地说道，“认识？”
　　“不认识，”陈伽老实说，“但觉得熟悉，好像在一个地方见过。”
　　陈陌哈哈大笑，“每个见过他的女人都这么说，要不要安排你们见一面？”

　　陈伽稚嫩的脸上陡然晕开一片酡红，似乎才反应过来，她冷不丁地斜视他一眼，起身道，“我回去了。”
　　“好了，别生气嘛，哥就简单开了个玩笑。”陈陌站起身，伸手抚摸了下她的头。
　　但陈伽并不想领情，一把拍掉了他的爪子，没好气地说，“这不好笑！我走了，爸还在家里等我。”

　　陈陌忽然一言不发，可就当她来到门口，准备转动把手的时候，他却焦急地喊住了她，“乐乐。”

　　陈伽回头，“怎么了？”
　　“听说你考进了川上？”
　　陈伽点点头，“高二，校长批准了我的越级申请。”
　　陈陌呆呆地站住，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各种颜色的光聚焦成一团暗色，纸醉金迷地晃动着。

　　“也就是说，高中毕业你才17岁？一个17岁的人就得坐飞机去国外，照料自己的生活起居，还是个女孩子。”陈陌咬牙切齿地说，“为了自己的狗屁哲学，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没事，我觉得生活总是一样的，到哪里都一样。”陈伽微微笑道。

　　陈陌看着女孩，声音飘忽得像幽灵在井中低语，“如果以后你想留在国内，或者觉得不开心了，不用勉强自己，跟哥说，我去接你回来。”

　　陈伽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她觉得家里总有一个人要牺牲的，如果哥哥不愿意，想去外面撒野的话，那她会站出来的，哪怕要一个人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国家生活，也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