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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兵闯国务/院,一枪镇北平 从此,北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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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北平城就被一股诡异的紧绷气氛笼罩。
街头报童的吆喝声比平日急促,街角巡警的脚步比平日沉重,国务/院周围更是早早围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亲日派、失势军阀、内务部的蛀虫,昨夜刺杀失败,他们已经狗急跳墙,干脆撕破脸皮,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沈楠之彻底踩死在朝堂上。
他们很清楚。
只要沈楠之在内阁一天,他们的财路、兵权、勾结外敌的门路,就一天不通。
昨日议事厅她硬顶季黎蘅,夜里又遇刺不死,还平安进入英法租界稳住列国——这一连串动作,已经让她成了北平官场最危险、也最必须除掉的人。
天光大亮,国务/院大门一开,官员们鱼贯而入,人人脸色凝重,眼神躲闪,不敢与旁人对视。
今日不是正式国务会议,却比任何一次会议都凶险。
亲日派首领、内务部次长赵秉恒一早就带着十几名联名议员守在议事厅,个个面色铁青,杀气腾腾。他们手里拿着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罪状”,张口就是通敌、卖国、私通租界、祸乱朝纲。
“沈楠之昨夜密会英法领事,定是私下出卖华北主权,换取洋人撑腰!”
“昨日刺杀分明是她自导自演,博取同情,意图栽赃陷害忠良!”
“她一个女人,跻身中枢,把持政务,目无长官,目无法纪,这是妖女乱国!”
喊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议事厅吵得像开锅一样。
国务总长吓得缩在主位上,满头是汗,手里的茶碗都端不稳,左右张望,只想赶紧找个借口溜走。他谁也不敢得罪,既不敢得罪亲日派,更不敢得罪昨夜刚露过锋芒的谢仰之,可他更清楚,季黎蘅那个煞神,也已经卷进这件事里。
谁惹谁死。
不多时,厅外脚步声轻缓响起。
沈楠之一身干净月白衬衫,墨色马甲,头发依旧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神色平静得像昨夜那场血腥刺杀从未发生。她手里只拿了一叠薄薄的卷宗,步履从容,走进喧闹如菜市场的议事厅,仿佛走进的不是倾轧场,而是书房。
她在昨日的位置上静静坐下,将卷宗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磕。
就这一个细微动作,竟让满厅喧嚣,莫名弱了半截。
不少人下意识闭了嘴。
赵秉恒心里一虚,随即又硬起心肠——今日箭在弦上,不杀沈楠之,死的就是他们。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指向沈楠之:
“沈楠之!你可知罪!”
沈楠之抬眸,镜片后的目光清亮而淡漠,语气平和,不带半分火气:
“次长口中之罪,是何罪?”
“你——”赵秉恒被她一问,当场噎了一下,随即吼道,“你私通外国,出卖国家利益,昨夜在租界与洋人密谈至深夜,不是卖国是什么?!”
“密谈内容,是阻止外力介入华北,是维护租界侨民安全,是堵住日方借‘维/稳’之名进兵津门的口实。”沈楠之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一句一句,像一把慢刀,“次长若要证据,英法领事的谈话纪要、使馆文书,此刻就在我卷宗里。”
她指尖一点,平静得可怕:
“次长要看吗?”
赵秉恒脸色一僵。
他当然不敢看。
一看,就知道沈楠之句句占理,他们全是栽赃陷害。
“强词夺理!”另一位议员立刻跳出来,“那昨夜刺杀呢?偏偏在你顶撞季少帅之后发生,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是你自导自演,故意栽赃,博取季少帅同情!”
“刺杀现场,刺客所用枪械是日方特供型号,手法是关东军训练的死士路数,人虽死,指纹、武器、弹药痕迹俱在。”沈楠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少帅亲卫已经连夜勘验完毕,报告此刻应该已经送到总长办公桌上。”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他们没想到,季黎蘅的人动作这么快,证据拿得这么稳。
“你、你——”赵秉恒气得浑身发抖,眼看讲道理讲不过,干脆撕破脸皮,挥手示意左右,“给我拿下!先扣押,再彻查!我不信,从她身上查不出通敌证据!”
几名早就准备好的警卫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沈楠之的胳膊。
议事厅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几只手,即将碰到这位孤绝女官的衣袖。
沈楠之端坐椅中,没有躲,没有闪,没有慌。
她只是缓缓闭上眼。
不是认命。
是失望。
对这个腐烂的朝堂,对这群蝇营狗苟的人,对这片风雨飘摇的国土,深深的失望。
她早已做好被扣押、被构陷、被打入牢狱的准备。
只是有些许的不甘心罢了。
就在警卫的手指即将触到沈楠之衣袖的刹那——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栋楼都颤了一颤。
国务/院正门,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了。
厚重的实木大门砸在墙壁上,裂出细纹,巨响回荡在长廊,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声音。
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照亮漫天飞尘,也照亮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
季黎蘅。
她一身笔挺深灰军官常服,肩章星徽耀眼,腰束牛皮宽皮带,左侧枪套明晃晃插着手枪,身后跟着一排全副武装、神色冷厉的卫兵,整齐列队,气势如山。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一步一声,沉稳、有力、带着千军万马的威压,从长廊入口,一步步踏入议事厅。
所过之处,官员们瑟瑟发抖,纷纷后退避让,连头都不敢抬。
赵秉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强撑着嘶吼:
“季黎蘅!这里是国务/院!是文官中枢!你带兵闯阁,你这是兵变!是谋反!”
季黎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厅中那道素白身影上。
沈楠之安然端坐,脊背挺直,没有受伤,没有惊慌,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
只这一眼,陆峥年眼底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戾气,才稍稍压下一分。
“谋反?”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厉,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我季黎蘅驻守津门,守土安民,不抢地盘,不打内战,不投外敌,何反之有?”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沈楠之身侧站定,转过身,背对沈楠之,面向全场官员。
这一刻,她不是在站在议事厅。
她是站在战场之上。
她身后护着的,不是一位参议。
是这乱世里,她唯一愿意豁出命去守住的光。
“昨夜刺杀,刺客是日方死士,武器是关东军制式,背后主使,不用我明说,在场各位心里清楚。”季黎蘅目光冷冽如刀,扫过赵秉恒等人,“你们刺杀不成,反倒倒打一耙,构陷忠良,堵塞言路,卖国求荣——”
她声音一顿,字字如刀:
“这,才是谋反。”
赵秉恒吓得魂飞魄散,色厉内荏地尖叫:“你、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证据?”季黎蘅冷笑一声,抬手示意。
副官立刻上前,将一叠勘验报告、武器照片、刺客身份比对卷宗,狠狠拍在赵秉恒面前的桌上。
“刺客身份、指纹、隶属、训练记录、武器来源,清清楚楚。”季黎蘅语气淡漠,却杀气凛然,“你要我,一条一条念给大家听吗?”
赵秉恒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亲日派与军阀系的议员们个个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他们终于意识到。
他们惹到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文官。
是一个被季黎蘅拿命护住的人。
“我把话放在这里。”
季黎蘅上前一步,气势彻底压垮全场,声音清晰、冷硬、不容置疑:
“沈楠之,一没渎职,二没卖国,三没枉法。
她是内阁参议,是为北平做事、为百姓说话、为国土挡刀的人。”
“今日,谁敢动她一笔一纸、一指一发,就是与我季黎蘅为敌,就是与我津门一旅全军为敌。”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有人不死心,颤巍巍挤出一句:“少帅……这、这是军人干政……违反法纪……”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季黎蘅压了一整夜的火气。
“法纪?”
她猛地一声冷喝,手腕一翻。
“呛啗——!!!”
清越刺耳的拔剑声,响彻议事厅。
季黎蘅猛地拔出腰间手枪,重重拍在长条桌案之上,枪口斜斜向前,虽未指向任何人,可那股冲天杀气,已经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你们构陷忠良的时候,怎么不说法纪?你们勾结日寇的时候,怎么不说法纪?你们要把华北推向战火、让百姓家破人亡的时候,怎么不说法纪?”
她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
“我季黎蘅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我护的,不是沈楠之。”
“我护的,是公道。”
“我护的,是这乱世里,最后一个敢讲理、敢挡刀、敢不卖国的人。”
“军人干政,是大忌。”
“可看着你们把国家卖光,把忠臣杀光,我再不出手——”
陆峥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要我这枪,何用?
“要我这兵,何用?
“ 要我这一身军装,何用?!”
无人敢答。
所有人都低着头,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国务总长哆哆嗦嗦站起来,擦着冷汗,声音都在打颤:“少、少帅息怒……误会,全是误会……沈参议清忠耿直,我等、我等绝无加害之心……”
“最好没有。”季黎蘅冷冷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却威慑全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再有人聚众闹事,污蔑构陷,以乱党论处。”
“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落在地上,像砸出四道血印。
亲日派与军阀系官员再也撑不住,一个个面如死灰,狼狈不堪地躬身告退,连滚带爬逃出议事厅,片刻之间,原本拥挤的大厅,就空得只剩下几个人。
卫兵也悄然退到厅外把守。
而一街之外,一辆黑色轿车悄然驶离。
车窗降下一角,露出一张优雅华贵的侧脸。北平总商会会长许崧眠望着津门驻京办事处军车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座垫,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议事厅,终于恢复安静。
只剩下沈楠之依旧端坐椅上,季黎蘅站在她身前,背影挺拔如枪,替她挡去了所有风雨。
过了许久,沈楠之才轻轻开口,声音微哑,却异常平静:
“你闯国务/院,当众拔枪,逼压百官,这是大忌。”
“会被天下人唾骂权臣、军阀跋扈,会被各方势力联手针对,会毁了你一生清名。”
季黎蘅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向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冷冽的眉眼,在这一刻,却软得一塌糊涂。
“骂名,我来担。”
她看着谢仰之,一字一句,郑重、认真、滚烫:
“你只管站在亮处。做你的清平官,守你的法治天下,亮你的那盏灯。”
“你负责照亮天下。”
“我负责,守住你这盏灯。”
谢仰之怔怔仰头望着她。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终于不再是一片深潭静水。
水光轻轻泛起,有了些许动容。
这一生。
家国倾覆,满门惨死。
她在权谋地狱里孤身走了五年,见够了虚伪,受够了背叛,忍够了孤立无援。
从没有人,愿意为她,赌上兵权、前途、性命、名声。
从没有人,把她这盏飘摇孤灯,看得比自己的一切都重。
从没有人,对她说:你站在亮处,黑暗我来。
沈楠之缓缓站起身。
她比季黎蘅略矮一些,仰头看她时,眉眼温顺,却又带着入骨的坚定。
她轻轻抬手,指尖微颤,却依旧稳稳伸出,替季黎蘅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衣领。
动作自然、亲近、毫无防备,像对待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季黎蘅身形猛地一僵。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泛红。
一向杀伐果断、面冷心硬的少帅,在这一刻,竟有些无措,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楠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上扬,轻轻一笑。
那一笑,清艳如灯,暖如春光,是卸下所有防备、所有伪装、所有沉重的笑。
“季黎蘅。”
她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却坚定如铁:
“我绝不负你,不负这天下。”
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拂动两人的衣袂。
一文一武,一笔一枪,一站一立,一眼万年。
在这风雨飘摇、黑暗无边的民国十六年。
在这肮脏倾轧、人人自危的北平□□。
她们立下了一句,比山河更重、比岁月更长的约定。
从此,北平再无人敢动沈楠之。
从此,华北再无人敢轻季黎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