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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街冷枪,暗夜执灯 有两盏灯 ...

  •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压下来,把北平城罩进一片昏沉里。
      国务/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廊下的电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照不亮人心深处的暗。沈楠之谢绝了同僚“顺路相送”的客套,独自一人从侧门离开。她向来不喜虚与委蛇,更不愿在这种敏感时刻,与任何一派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
      随从早已把那辆不起眼的黑色福特开到拐角等候,车身上没有任何徽章、标识,连车窗都贴得偏深,在北平城里,算得上是最不招眼的代步工具。可沈楠之一眼便看出,今天的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头。
      平日里这个时辰,府前胡同总还有黄包车夫吆喝、行人往来、小贩收摊的声响,今天却静得只剩下风刮过墙根的声音。连街边那家常开到很晚的杂货铺,都早早关了门板。
      “先生。”随从也觉出不对,压低声音,“要不我们绕路走?我总觉得……不太安稳。”
      沈楠之站在台阶下,微微抬眸,望了一眼灰沉沉的天际。
      风更凉了,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
      “不必。”她轻声道,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该来的,躲不掉。绕路,只会把危险带到别处。”
      她今日在国务会议上,一口气挡了三拨人的路——
      要借扩军捞钱的军阀系,要借军费中饱私囊的内务部,还有想趁机把季黎蘅彻底绑上战车的亲日派。
      这三拨人里,随便哪一拨,都有足够的动机,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刺杀这种事,在民国北平,从来不算新鲜。
      沈楠之弯腰,坐进轿车后座。随从坐在副驾,司机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轻响,缓缓驶入榆荫路。这条路是回太傅旧宅的近道,两旁梧桐高大茂密,枝叶交错,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一进入这里,便像坠入一条狭长而幽暗的甬道。
      车刚行至中段,前方路口忽然横冲过来两辆黄包车。
      车夫连人带车狠狠砸在路面上,发出巨响,正好堵死整条路面。
      司机猛地一脚刹车。
      “吱——”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长街。
      不等车内三人反应,道路两侧的高墙巷口,骤然冲出四道黑影。人人蒙面黑衣,手持德制驳壳枪,没有半句喊话,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是密集的枪响。
      “砰!砰!砰——”
      子弹瞬间击碎车窗玻璃,碎片四溅。
      司机连哼都没哼一声,头部中弹,当场趴倒在方向盘上,鲜血顺着指缝涌出。
      副驾上的随从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车门,拔枪还击,同时嘶吼:“先生趴下!”
      可对方人数多、火力猛、训练有素,显然是职业死士,不是寻常流氓刺客。不过两息之间,随从胸口中弹,身体重重摔在车外,枪口无力垂落,鲜血很快浸透路面。
      短短十秒。
      司机死,随从死。
      车里只剩下沈楠之一人。
      她从枪响第一声便俯身缩在后座死角,背部紧贴车底,双手抱头,姿势标准而冷静。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惊慌失措,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稳。
      生死一线之间,她反而异常清醒。
      她知道,这些人目标明确——只要她死。
      也知道,对方不会留活口。
      子弹不断打在车身之上,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声响,车胎早已爆裂,油箱被击穿,汽油味与血腥味混在一起,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黑衣杀手步步逼近。
      为首一人走到轿车旁,枪口直接对准车门,手指缓缓扣下扳机。
      只要这一枪,一切便结束。
      沈楠之缓缓闭上眼。
      她不怕死。
      从沈家满门被灭口那一夜起,她这条命,就已经是捡来的。
      可她不甘心。
      不甘心真相未明,
      不甘心仇未报,
      不甘心这乱世刚刚露出一丝微光,她便要先熄灭手中这盏灯。
      她还没来得及给灾民争下一粒粮,
      还没来得及堵住日寇伸进华北的手,
      还没来得及把那些藏在庙堂里的蛀虫一一揪出。
      更不甘心的是——
      她今日刚刚与那个手握重兵、清醒得可怕的少帅,在议事厅针锋相对。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季黎蘅到底是敌,是友,是这乱世的劫,还是这乱世的光。
      “对不起……”
      沈楠之在心底轻轻一声叹息,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父兄,楠之……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枪口抵住车门。
      金属的凉意,隔着一层铁皮,仿佛都能渗进皮肤。
      杀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拇指扳下击锤。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毫厘之间——
      “砰!”
      一声截然不同的枪响,破空而来。
      稳、准、狠。
      没有丝毫多余。
      为首的杀手眉心瞬间爆出一朵血花,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手枪“哐当”落在地上。
      其余三人骤然惊变,猛地回头。
      巷子口,一辆深灰色军用轿车如同从黑暗里冲出来的猛兽,狠狠撞开路边杂物,一个漂亮的急刹横停在路上。车门被一脚从内踹开,一道挺拔身影落地,军靴踩在碎石与血泊之中,稳如磐石。
      季黎蘅。
      她一身深灰军官常服,没有披披风,没有戴军帽,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整张冷冽英挺的脸。右手自然下垂,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口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硝烟。
      她没有怒,没有多余表情。只那样站在那里,便自带千军万马的威压。
      杀手们脸色剧变。
      谁也没料到,这个时候,会出现一位实打实的少将司令。
      “上!一起杀!”剩下三人中的一人低吼一声,明知不可为,仍要拼死完成任务。他们很清楚,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
      三人同时调转枪口,对准季黎蘅。
      可他们快,季黎蘅比他们更快。
      沙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对枪、对速度、对生死,有着刻进骨血的本能。
      “砰!砰!”
      又是两枪。
      干净利落。
      两人应声倒地,一枪毙命。
      最后一人见势彻底崩溃,转身便往巷子里逃,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季黎蘅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手腕微抬,视线略一压低,稳稳锁定对方后心。
      “砰。”
      一枪击中膝窝。
      杀手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挣扎几下再也站不起来。紧随其后的卫兵从两侧包抄而上,将人死死按在地上,反剪双臂,搜身、缴械、堵嘴,一气呵成。
      不过短短十数秒。
      一场必死之局,被彻底破掉。
      长街上只剩下硝烟、血腥味、破碎的车窗、流淌的汽油,和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季黎蘅收枪,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刚才只是抬手拂去一粒尘埃。她缓步走向那辆布满弹孔的黑色福特,军靴踩在湿冷的地面,每一步都沉稳得让人心安。
      “沈楠之。”
      她开口,声音低沉冷硬,没有多余情绪,“出来。”
      车门被她伸手拉开。
      昏昧的光线下,沈楠之缓缓抬眸。
      衬衫上溅了几点猩红的血渍,不知是司机还是随从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那副细金丝边眼镜歪在一边,镜腿略有弯折。可她的眼神,依旧清亮、沉静、不见半分惧色。
      像一株在寒风里立得笔直的竹。
      折不断,压不垮。
      季黎蘅心口,莫名轻轻一紧。
      她见过贪生怕死的文官,见过谄媚逢迎的政客,见过一遇危险便哭爹喊娘的名流太太,却从没见过一个人,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还能如此镇定。
      镇定得不像一个刚经历刺杀的人。
      季黎蘅伸出手。
      指节修长分明,带着枪柄磨出的薄茧,还有一丝硝烟过后的余温。力道平稳、可靠、带着不容拒绝。
      “走。”
      沈楠之沉默地将手放入她掌心。
      温热而有力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底。
      那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被人稳稳托住的感觉。
      季黎蘅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变形的车厢里扶了下来。沈楠之脚步微微一虚,毕竟是血肉之躯,生死一线之间,再冷静的人,也难免气血翻涌。
      季黎蘅手腕微收,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让她站稳。
      “少帅来得……真巧。”沈楠之轻声开口,声音微哑,却依旧平静。
      巧得像是早有预谋,早有等候。
      季黎蘅瞥她一眼,没有隐瞒,也没有虚与委蛇:“会议结束后,我让副官跟在你车后。”
      “为何?”沈楠之抬眸看她。
      她们今日刚刚当庭对立,她驳了她的军饷,挡了她的扩军,按道理,季黎蘅应该乐见她被人除掉,才少一个绊脚石。
      季黎蘅看着她,目光坦荡,语气直白,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北平的政客,我见多了。”
      “蝇营狗苟,争权夺利,为了一己之私,可以卖国家,可以卖百姓,可以卖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
      “但你不一样。”
      “你挡我军饷,不是为私,是为公。你阻扩军,不是害我,是守规矩。”
      “你死了,国务/院再无人敢讲理,再无人敢挡恶政,再无人敢碰那些人的蛋糕。”
      季黎蘅的目光,落在她染了血点的衬衫上,语气淡,却重:
      “我可以和你争,可以和你吵,可以和你在议事厅吵到天亮。”
      “但你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不明不白的黑枪下。”
      沈楠之怔怔看着她。
      半晌没有说话。
      风卷着寒意吹过来,她微微一颤,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刺骨的冷。
      下一秒,一件带着硝烟与阳光气息的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是季黎蘅的军式外套。
      宽大、厚实、带着对方独有的冷冽气息,却奇异地温暖,将她整个人都裹住,挡住了风,也挡住了周遭所有的寒意与血腥。
      “上车。”季黎蘅收回目光,恢复平日冷硬语气,“这里不能久留,刺客背后的人,一定还在盯着。我送你去租界使馆区。”
      沈楠之没有推辞。
      此刻的倔强,是愚蠢。
      她点了点头,坐进后者那辆军用轿车的后座。车厢宽敞,座椅舒适,与刚才那辆随时可能爆炸的福特,是两个世界。
      卫兵迅速清理现场,尸体抬走,血迹掩盖,刺客被押上另一辆车,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季黎蘅的兵,训练有素得可怕。
      季黎蘅随后上车,坐在她身侧,关上车门。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轻微的震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楠之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陆峥年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明明是一个杀伐果断、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帅,眼底却没有暴戾,只有一片沉定。
      “今日国务会议,我当众驳你面子,让你下不来台。”沈之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沉默,“你还救我。”
      陆峥年转眸看她,路灯光影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公事,私事,一码归一码。”她语气淡淡,“公事上,你拦我,我认,你占理。私事上,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暗杀死在北平街头。”
      “我季黎蘅的对手,要明着来。”
      “暗杀,下流。”
      沈楠之指尖,轻轻攥住了身上外套的衣襟。
      她活了二十五年,前半生在书香门第长大,后来在权谋地狱里挣扎。人人对她敬畏、忌惮、利用、防备,却从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可以和你争,但我不允许你被人暗杀死。
      ——你拦我占理,我认。
      ——暗杀,下流。
      坦荡,磊落,干净。
      在这个肮脏的乱世里,这几个字,重得让人心头发颤。
      沈楠之轻轻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车声淹没:
      “季黎蘅,今日救命之恩,我记着。”
      季黎蘅看着她苍白却依旧倔强的侧脸,喉间微微一动,最终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沉定而有力:
      “活着。”
      “活着,才有恩可记。”
      “活着,才有路可走。”
      “活着,才有机会,把你想守的东西,守住。”
      车缓缓驶入英法租界地界。
      岗哨检查,看见是季黎蘅的车,立刻放行,不敢有半分阻拦。租界内灯火通明,洋房整齐,街道干净,音乐与酒香从咖啡馆里飘出来,与外面那个肃杀、血腥、冰冷的北平,判若两地。
      像一片强行从乱世里割出来的虚假太平。
      车停在使馆公馆门口。
      “你要见的英法领事,在里面。”季黎蘅道。
      “是。”沈楠之点头,正要解开身上的外套,“你的外套——”
      “穿着。”季黎蘅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外面冷,你身上湿了,容易受寒。”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一分:
      “我在外面等。”
      “你谈多久,我等多久。”
      沈楠之动作一顿。
      抬眸看向她。
      季黎蘅已经推门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身姿笔直,像一尊守夜的雕像。
      车灯熄灭,只剩公馆门前的路灯,照亮她一身军常服,也照亮她眼底那片不动声色的安稳。
      沈楠之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推门下了车。
      军外套宽大,几乎遮住她半只手,冲淡了文官的锐利,多了一点不该有的、被人护在羽翼下的温顺。
      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多谢少帅。”
      季黎蘅“嗯”了一声,没有多余话语。
      沈楠之迈步走入使馆公馆的光亮里。
      季黎蘅就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副官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少帅,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外界会说您偏袒文官,军人干政,对您名声不好。”
      季黎蘅目光依旧落在公馆大门上,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名声能守国土?”
      “名声能安百姓?”
      “名声能护住一个,肯改变这乱世的人?”
      副官一怔,无言以对。
      季黎蘅轻轻收回目光,望向租界外那片沉沉的黑暗。
      “我护的不是沈楠之。”
      她低声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护的是——
      这乱世里,最后一点,不应该熄灭的光。”
      风再次吹过。
      长街之上,硝烟早已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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