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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卿本同尘 今日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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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子低声道:“又是哪家纨绔在闹事。”
陆公子也叹道:“近来城中风气愈差,权贵子弟横行,毫无顾忌。”
褚观面色淡淡,并无起身之意。他见惯了这般场面,素来懒得插手。方才她那遥遥一眼,莫名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已是破例。
喧闹更近,隐约有女子低低的哭声,压抑而恐惧。
隐约听得旁人劝道:“公子息怒,与歌姬计较,不值当……”
随后被响起的男声打断:“不值当?今日我便要让她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知微静静听着,眸色微沉。
她并非心软多情,只是清楚,若今日她冷眼旁观,他日刀风所向便可能是自己。
风尘女子,本就身如飘絮,彼此不相护,还能指望谁来护?
她缓缓起了身,褚观抬眸看她:“姑娘?”
知微:“楼下之事,虽与我无关,可无辜之人受辱,我不能视而不见。”
随后径直向外走去。
陈公子叹道:“这位知微姑娘,不仅有才,还颇有些胆量!”
褚观没有说话,目光却紧紧跟着她的身影,随后也起了身。
“我去看看。”
楼下大堂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茶具碎裂,丝竹断裂,一片混乱。
几名恶仆横行,一个锦衣公子面色狰狞,指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歌姬厉声怒骂。
那歌姬不过十五六岁,吓得脸色惨白,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
不过是因为献歌时微微走调,便被如此折辱。
周遭宾客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
老鸨跪在一旁,苦苦哀求,却被一把推开。
就在锦衣公子扬手要打下去的刹那,一道女声自楼梯口缓缓响起:
“公子在风月场所,仗势欺弱,不觉得有失风度吗?”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知微缓步走下楼梯,素衣清颜,眉眼寒淡。
锦衣公子转头看来,见是一位绝色女子,先是一怔,随即色厉内荏喝道:“你是何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知微扫过狼藉大堂,看着碎裂的瓷盏、被砸坏的雕花桌椅,有些痛心,开口说道:
“公子这般砸法,这些木器瓷器,再过百年也是可考的旧物,如今碎在一时意气里,未免太可惜了。”
锦衣公子毫不客气地回她:“你少胡扯!本公子砸东西,还得替百年后之人着想不成?简直莫名其妙!”
知微继续淡淡开口:“歌姬献艺,偶有差池,罚过便罢。何必毁楼伤人,若闹到官府,纵是家世显赫,也落不下好名声。”
锦衣公子脸色一变。
他本就是一时怒火上头,被她这般点破利害,顿时清醒了几分。
周遭宾客纷纷暗自点头。
老鸨也趁机连连磕头:“知微姑娘说得是,公子息怒,我们再为您换最好的歌姬,最好的酒菜…”
锦衣公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气焰被压得憋屈,心有不甘,目光一转,狠狠落在知微身上。
他指向知微,色厉内荏地喝道:“姑娘想必是才艺过人!既然如此,过来给本公子唱一曲,唱得好了,今日之事便作罢!”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一静。
明摆着是故意。
老鸨左右为难,终究是怕得罪权贵,忙堆起笑脸打圆场,暗中却推了知微一把,低声劝道:
“知微姑娘就当息事宁人,屈尊唱一句吧,不然这楼…实在扛不住这砸法啊。”
锦衣公子得意洋洋地看着知微脸色沉了下来。
知微正要开口,一道清润慵懒的声音,自楼梯口缓缓落下。
“她不唱。”
众人循声望去。
褚观白衣倚栏,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锦衣公子闻声抬头,看清来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久居江北,近日方至南京,江南名士皆有耳闻,他哪会不认得这号人——
那个世代官宦、家世显赫,连其父都要礼让三分的褚家公子,褚观。
他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腿肚子都微微打颤。
褚观淡淡扫他一眼,笑问:“今日我的人,你也敢指使?”
锦衣公子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字都不敢反驳,慌忙躬身,连连告罪:
“褚公子…是、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在下这就走,这就走!”
话音未落,他连滚带爬,带着一众恶仆仓皇逃窜。
那小歌姬抹掉眼泪,连忙爬过来,哭着对知微磕头道谢:“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又忙对褚观道了句谢。
知微微微俯身,轻轻扶了她一把,声音温和了几分:
“起来吧,往后多小心。”
彼时秦楼的喧嚣尚未散尽,碎瓷的冷光还凝在青砖地上
知微回想着那句“我的人”,心竟像被沸水轻触的茶芽,微微一颤。
她垂下眼眸,掩去那点异动。
她不是他的人,也不会成为谁的人。
她只是秦楼里以文墨见长的知微,只是想借着这乱世的余温,记下些什么,不让那些烟火与风骨,随王朝一起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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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芥子园内。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园子里花木葱茏,曲水绕廊,风过处落英纷纷。此地多是杭州城内名士清流、藏家子弟,正是褚观素来喜欢的清谈场合。
知微到时,园子里已坐了不少人。她打扮得素净,可刚一入园,仍是引得众人看了过来。
秦淮一带声名渐起的姑娘,又得褚观亲自相邀,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她目光轻扫,很快便落在临水茶席中央。
褚观已在那里。
他手边摆着一套精致茶具,身旁几只小锡罐密封整齐。此刻他正与人低声说笑,抬眼看见她,眸底立刻漾开一点浅淡笑意,遥遥抬手:
“这边。”
知微在他身侧落了座,举止全无风尘气,反倒像久居书香门第的女子。
毕竟她穿越前也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来得正好。”褚观示意侍者添盏,语气随意自然,“我新调了一款茶,以龙井芽芯配松萝制法,以虎跑泉水烹煮,你尝尝。”
褚观一生精于茶饮,自制新茶、自品名泉,是刻在骨子里的癖好。
历史记载诚不欺她。
他说话间已提起沸水,手法娴熟得很,看得一旁几位名士暗暗点头。
茶汤清绿,香气清雅,入口不涩不烈,余韵悠长。
知微浅尝了一口,轻声夸赞道:“公子制茶极细,火候、水量和配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褚观唇角微扬:“旁人只说好喝,唯独你,说得出好在何处。”一旁友人听了都心照不宣地笑。
正闲谈间,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笑声。
“宗子。”
来人身材挺拔,眉目疏朗,气质洒脱,手中握着一卷画稿,步履轻快地走来。
正是那日的陈公子。
他目光落至知微身上,比初见那日多了些纯粹的惊艳与欣赏。
褚观抬眼:“迟鸿,你倒是准时。”
来人拱手一笑,随后面向知微,不似先前随意,正式自报起了身份:
“在下陈丹隐,字迟鸿。前次匆匆一面,未及深谈,今日特来与姑娘正式见礼。”
陈丹隐。
名字入耳,知微心中轻轻一动。
她怎会不知道他。
笔下丹青独步江南,一身风骨藏于笔墨之间,亦是褚观此生最珍重的知己。今日得他这般郑重相交,心头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欣然,眉眼间也添了一丝浅淡暖意。
“陈公子。”知微起身回礼,“久仰。”
“知微姑娘不必客气。”陈丹隐性子直爽,一见投缘便不生疏,“今日想给各位看看我的新作。”
他说着便将画稿在石桌上轻轻铺开,画中是数位形态各异的古之高士,或倚松,或观泉,衣袂翩然,正是他近日潜心所作的《逸贤图》。
语气鲜活又热忱,全然是满心欢喜与知己共赏的模样:“我近日闲居,绘了这幅《逸贤图》,专写古时隐者风骨,不求形似,只求意趣,诸位且评说一二。”
他言语间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画中构思,从笔墨章法说到心中丘壑。知微看着画中生动传神的人物,又听他这般鲜活有趣的谈吐,唇角不自觉漾开浅淡笑意。
陈丹隐见她展露笑颜,更是兴致盎然,引得知微不时轻笑。
一旁茶席上,褚观动作微微一顿,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漫上一丝浅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赏玩画作后,轻抬茶盏,“迟鸿,你这般拉着人长谈,倒像是故意抢我客人。今日是茶席,不是画席。”
陈丹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是我失态,是我失态。宗子既护得这般紧,我便不夺人所好了。”
随后看向知微,意犹未尽:“知微姑娘,改日我再登门拜访,与你继续探讨史书与画艺。”
知微浅笑点头:“随时恭候。”
转头却恰好撞上褚观望过来的目光。
褚观站起身,拿起一只小锡罐,道:“既然大家都到齐了,便开始斗茶吧。今日的兰雪茶,有好几种配比,分别用了不同量的茉莉,大家品鉴一番,说说各自的看法。”
众人纷纷附和,各自端起茶盏,开始品鉴。
雅集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知微坐在褚观身侧,看着他手持茶筅,手法娴熟地击拂茶汤,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俊朗的轮廓。
这样的男子,才情卓绝,家世显赫,本应是春风得意此生,却偏偏生在了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知微的心头,忽然涌上一丝怅惘。
她知道,此后当朝皇帝将自缢,大岳灭亡。眼前的这些名士、这些繁华,都将化为泡影。
褚观会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跌落泥潭,会在寒灯孤影下写下《漱寒梦忆》,追忆昔日的繁华。陈丹隐会流落江南,以卖画为生,最终在贫病交加中离世。
而那本《琅嬛书》,又能否流传下去?
她,又该如何在乱世中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