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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秦淮名妓 “国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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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五年那场雪》
文/有女令仪
昭华五年,大雪落满了杭州。
天地一白,湖山冻寂,雾霭沉沉压着湖面,整座城似被世间轻弃。知微立在湖心亭中,石栏上的寒意直入骨。
这片无边无际的白,陌生得让她心慌。
亭外忽飘荡来一叶小舟,舟上的男人白衣曳风,玉簪束发,独自踏雪而来。
这茫茫天地除他们二人,几乎人迹尽绝。
白衣男子缓步登亭,落雪沾衣也不曾拂去。目光落在她身上,清清冷冷,却带有一股阅尽世情的疏离。
“此间雪深三日,姑娘何故在此?”
知微心头微震,此人气质风华,绝非寻常人家。可她偏偏想不起他是谁,只觉莫名熟悉,又莫名心酸。
“我不知。”她如实回答,声音几乎要被风雪吹散,“睁眼便在这里了。”
男子挑眉,自嘲道:“天地为客,无处来去,倒与我是一类人。”
不等她反应,男子却已转身,独对湖雪再无一言。
当真是怪人。
知微默然转身,离开了湖心亭。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从雪堤变成了干裂的黄土长街。
眼前城池残破,墙垣倾塌,炊烟断绝,路边枯骨半掩,寒风卷着碎纸与枯草呜呜掠过她。
街上行人面如死灰,衣衫褴褛,连哭泣都不敢大声。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见她走过,哑声喃喃重复:
“国破了…家亡了…书也写不完了…没人记得了……”
知微忽然头痛欲裂,似有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
可下一刻,马蹄声轰然逼近!
铁骑踏碎长街,尘土飞扬,马背上的人目露凶光,直直朝她撞来!
生死一瞬,她浑身僵住,可已是避无可避——
“知微!醒醒!”
一声急促的呼唤,猛地将她拉了回来。
入眼是考古工地的临时棚子,桌上还摊着考古笔记与拓片。
“你趴在桌上睡着了,脸色特别差,”同事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最近熬太久了?”
知微冷汗浸透后背,心跳狂乱不止,她按住自己心口,平复着心绪。
原来是梦。
一场真实得可怕的故国旧梦。
梦里那个白衣公子,骤然清晰。
褚观。
晚岳最后的世家贵公子,也是最后的史家。
前半生鲜衣怒马,阅尽人间极致繁华;后半生国破家亡,以一支孤笔,疯狂而徒劳地挽留那个崩塌的世界。
他的《琅嬛书》,不为新朝颂德,只为旧朝存一段真史,留一脉记忆。
世人读他的纨绔,读他的风流,读他的声色犬马。
可她,更想读他的孤独,读他的坚守,读他一生无人懂得的悲凉。
同事见她怔怔出神,忍不住笑着打趣:“梦到你研究了七年的那位褚公子了?我看你呀,整个人都快长在晚岳史里了。
知微回过神,淡淡笑了笑:“只是在想,史书落笔,终究太轻。”
她是考古学者,守实物、信真相、敬风骨,这七年,见多了晚岳被误解轻慢,连人物风骨都被尘埃掩盖。
同事又叹笑道:“要是能穿越就好了,你还能劝他几句,少些执着,少些苦楚。”
知微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不。
她不想改变历史,更不想逆转宿命。
历史自有其沉重,自有其悲壮,自有其不可更改的秩序。
褚观的一生,繁华也好,苍凉也罢,都是那段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定了定心神,戴好手套走向探方,拿起手铲继续清理土层。
阳光落在她肩头,心底却反复回响着同事那句戏言。
若能到他身边……
做他笔下无人知晓的真眼目者。
看他繁华,陪他苍凉,记他山河,守他史书。
让他一生,不再无人懂得。
心念刚落,脚下探方土层骤然松动,伴着细碎的土石陷落,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知微下意识伸手,想要护住身侧那方岳朝墓志拓片,那是她多日辛苦清理的成果,是与褚观时代相关的珍贵实物,是她不能丢失的资料。
可手刚触到纸面,剧烈的眩晕与失重感席卷而来。
眼前彻底陷入漆黑,意识在坠落前彻底消散。
……
再次睁眼时,软烟罗帐轻垂,熏香细细,萦绕鼻尖。
身上薄纱轻软,发间珠翠垂落,周身陈设华丽,全然陌生。
婉转悠扬的吴侬软语隐隐从门外传来,听着便是热闹之地。
知微怔怔望着帐顶,心神恍惚,仍未从那场大雪梦中抽离,只当自己还在神游,未曾醒来。
她缓缓坐起身,可身上锦被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窗外笑语声声,笙歌不断,河面画舫往来,灯火隐约,正是秦淮河畔最盛的风月景象。
正思忖间,房门忽然被人粗暴推开!
一个身着岳制锦袍的男子酒气熏天,面色猥琐,摇摇晃晃闯进来,目光黏在她身上,贪婪毕露,伸手便要揽她。
“美人,爷来了,今夜乖乖伺候——”
知微本能侧身,利落避开他伸来的手。
男子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呵斥:“装什么贞洁烈女!你本就是秦淮第一绝色名妓,还整日端着清高!”
“我明明花大价钱让人给你下了药,你怎么还会醒着?!今夜你别想逃!”
秦淮名妓?
知微看着男子岳朝的服制,又听闻这带着口音的话,脑中轰然一响,工地对话与此刻处境狠狠撞在一起。
那句“穿越”的戏言,竟成了真。
可眼前这场景已容不得她多想,知微不动声色打量起屋内环境,指尖悄然收紧,飞速盘算着脱身之法。
男子见她愣住不语,只当她是吓傻了,再次□□着逼近,满身酒气与浊气扑面而来。
“美人,别挣扎了,今夜你不从也得从——”
知微抬眸,一双眼寒如秋水,沉静之外还有一丝讥诮;绝色容颜之上,也不见半分媚态与怯懦。
想折辱她?
也要看,他配不配。
思及此,知微褪去了先前的冷漠,竟垂眸放软了声色,透出几分弱态来:
“大人既花了大价钱,何必如此心急。”
男子骤然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服软,脸上的凶戾瞬间松懈下来。
这美人总算是开窍了。
“这才对嘛,早乖乖顺从,爷定然疼你。”
男子心神俱松,笑着再次伸手想将她拖入怀中。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知微眼底柔光尽散,寒意骤生。
千钧一发之际,她反手抓起枕边那枚沉甸甸的铜质花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男子后脑要害之处——
闷响一声,男子双眼一翻,直挺挺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知微冷冷望着倒地的男人。
色心不小,半点戒备心都没有。
她蹲下身在男子身上翻找了起来,将其腰间碎银尽数取走。
无论身处哪一个朝代,银钱便是立身之本,半分不能少。
摸到一枚铜钱时,她动作一顿。
上头铸着“昭华元年”。
昭华元年。
这会儿正是景和年间积累的社会矛盾彻底爆发的动荡期。白银的流通愈发普遍,成了乱世前的硬通货;可对于底层市井,铜钱仍是支撑生计的筋骨,一文一钱,皆是百姓的活命根本。
而此时的褚观,正是那个鲜衣怒马、风华绝代的世家公子。
收拾妥当后,知微不慌不忙地推开门,扬声唤人:“来人!”
不过片刻,几名仆从匆匆赶来,一见到地上昏迷的男子,再看知微安然立在原地,脸色瞬间发白,纷纷惶恐行礼。
“知微姑娘无碍吧?此人竟敢惊扰姑娘,我等即刻将他送官严办!”
“是我等看守不周,望姑娘恕罪。”
众人惶恐恭敬,无一人敢有半分怠慢。
知微心中已然有数。
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在这楼中颇有些地位,并非任人欺凌的普通妓子。
最重要的是,原主也叫“知微”。
她淡淡颔首,“此人用药迷困,意图不轨,按律送官即可,不必多言。”
“是!”
众人手脚麻利地将人拖走,不敢有半分耽搁,屋内渐静,她也迅速冷静下来。
目光随意扫过桌案,却见一叠工整楷书静静摊开,笔意清隽秀雅。
她心头一动,已有了计较。
知微对着身侧那个吓得小脸发白、却依旧守在她身边的小婢女招了招手,
“你过来。”
小婢一怔,连忙应声:“是,姑娘有何吩咐?”
知微轻轻揉了揉额角,随意说道:“我方才受了惊,头撞得厉害,想写几个字静静心。”
小婢一听,连忙上前:“姑娘要写字吗?奴婢这就为姑娘研墨铺纸。”
知微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轻声道:
“我这会儿脑子乱糟糟的,怕是连自己平素笔风如何,都有些记不清了。”
小婢闻言,只当她是受惊伤了神,连忙温声安抚:
“姑娘说的哪里话!您平素写得一手极漂亮的楷书,画兰竹与水仙更是清雅绝伦,那些贵公子看了谁不称赞一句!”
知微瞬间了然,面上不动声色。
她眸光微抬,看向小婢说:“你对我倒是上心。”
又慢悠悠再问一句:“既如此,那你说说,我平日最擅哪首歌、哪支舞?”
这话一出,小婢脸色骤然一紧,慌忙低下头,连连告罪:
“姑娘恕罪!姑娘性子矜贵,从不轻易歌舞,奴婢…奴婢从不敢见姑娘轻展歌喉,实在不知啊!”
话落,知微淡淡收回了目光,轻声道:
“起来吧,与你无关。”
经此一闹,楼内动静不小,不少宾客闻声侧目。当他们看见廊下立着的知微时,全场骤然一静,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烟雨轻拂,她眉眼寒淡如画,几步走来,竟轻而易举地压过了满院春色。
“那…那是知微姑娘?”
“秦淮第一绝色,果然名不虚传!”
“难怪多少权贵一掷千金,只求见她一面,今日一见,果然惊为天人。”
......
惊叹、艳羡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人灼伤。
知微面上无喜无忧,亦无媚无怯。
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来自后世的旁观者,在这世间能落到他的砚边,便是她唯一的夙愿。
不理会众人的目光,正准备回屋时,目光却在触及大厅一道白衣身影时,骤然定格。
白衣男子与身旁友人交谈着,转身朝回廊走了去。
她不动声色下楼朝那道白衣身影追去。
心跳越来越快,心底有个声音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