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书院》万事小吉

3、龙凤呈祥 四水归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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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七被收养后，一直在红山书院生活，这是洛七七岁之后第一次回家。

　　这个村子没有一丝一毫改变，河东村正中心，那座棺材一样的宅院依旧散发出腐朽的味道。村口垃圾房，是洛七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地方。西边的池塘有些干涸，是三岁时洛七学游泳的地方。池塘南边有个小小的土包，里面住着洛七的小猫。再往东五六十步的歪脖子树，是洛七的阿妈……

　　洛七在布置探灵符的同时，冷眼扫视完这一切。

　　远处传来鞋底和地面粗糙的摩擦声，似乎有好多人在向此处靠近。

　　中心主街的哀乐和大风都还在继续，裹挟着一张张纸钱砸到洛七身上，洛七此时正站在那座熟悉的巨大宅院门口，乌木大门洞开，大堂明敞，雕梁画栋，身上似乎有些麻木。

　　“也不说一声，叫老娘好找。”楚云一把拽住洛七，气喘吁吁。

　　“哎！有点礼貌行不行！我现在是你导师！”

　　“抱歉，我出任务的时候，不需要导师实地参与。”

　　洛七打开光屏，一一录入布下的探灵符编号。

　　“之前以为您不带这个项目，现在重申一遍，我的导师只需要在校签字即可，否则我还要分出心力保护您的安全，未免拉低效率。”

　　艹，你当老娘是谁啊！

　　我可是一千三百五十五年前大闹帝星之战的巫山神女！群星众殿哪个不敬我三分！

　　楚云吹眉瞪眼正要发作，瞥见洛七身上的纸钱，嗤笑一声——切，什么优等生中的优等生，还不是着了道嘛。

　　怪不得是甲级任务，果然不是什么小角色。从纸钱数量上来看，这位神女确实豪气，纸钱上的幻术不凡，林林总总加起来，八百炉香都要有了，委实破费。

　　楚云暗自捏了把汗，要不是幻术是自己的本命法术，还真要中招了，这年头香火不好挣。

　　四周走来的人影渐渐清晰，约莫百来个，神情麻木，白瞳黑唇，脸色满布蛛网似的裂隙，额头上贴着纸钱。

　　哼，死小鬼，我倒要看看，没我你怎么破局。

　　随着洛七输入最后一个编码，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绿色光标正迅速被侵染成红色，光屏上的河东村，此时恰如一个深渊巨口，吞噬掉周遭所有的活人气息。

　　“比我想象的，略微棘手了点。”

　　洛七来之前去千机楼打探过这里的情况——河东妖物作祟，傀儡丛生。

　　但这里似乎被布下某种阵法，以至于村民不得外出，至此，已有九成被侵染成傀儡。

　　剩下的那一成村民，到底在哪。

　　这里的树木、房舍、甚至于电线杆的安置，都有些异样，并不贴合生活需求，反倒契合八卦五行，这个河东村像是一个巨大法阵。

　　洛七思索着，掌心化出一道强劲罡风，一掌朝东北方拍去，纸钱纷纷发出婴孩般尖锐的嘶鸣，顷刻间化为齑粉。

　　天地变色，大风作起。随之而来的，不光有纸钱，还有金针！

　　“楚老师，您先躲好，红山书院惯例：外勤不报工伤。”

　　“什么黑心企业！！”

　　楚云抱头鼠窜，在墙根下躲过屋瓦乱石。还没松口气，一根金针直直刺向楚云眉心，楚云来不及闪躲，尖叫得比纸钱还凄厉。

　　铮——

　　楚云一脸便秘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只戴着露指黑手套的手，筋骨遒劲，中指和食指牢牢夹住金针，接触皮肤之处隐约有灼伤痕迹，循上看去，洛七挡在楚云身前，又是一掌拍去，气化万钧，刚刚冒头的几个傀儡被这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有点东西，不愧是东院的大师姐。

　　红山书院从建校以来就奉行强者至上的排序准则，师姐师兄之称都照实力排序。

　　楚云现在有点懂了，为什么卷王姐非得选她当弟子——红山书院那堆老教授也不一定随随便便就打得出这一掌，而她才十七岁，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天赋怪了，是天赋怪当中也能断层的大怪胎吧。

　　怪不得这么拽。

　　楚云盯着洛七手里的金针，有些遗憾，看样子今天是整治不了这人了。因为更麻烦那位来了。

　　金针点命，算是织女星殿的特产了。

　　洛七即刻运出护体真气，扫了缩在墙根的楚云一眼，楚云识趣地化作一阵云雾，躲了起来。洛七在楚云消散的后一刹那，旋身蓄力，出手一拳，猛然朝其后的土墙砸去，俩人动作恰如其分地交错开，唯有墙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纸钱团成的人影尖叫着四散，犹如盛大的礼花，在洛七身前绽开。

　　洛七护体真气尚未散去，身上发出腾腾蒸汽，朝街心那座古老的宅院看去。

　　∞

　　牛家在河东村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六间进深的传统大院，四方院落一重套一重，廊道幽深狭长，一扇又一扇雕花木门窗重复出现。

　　窗户极小，开在高处，屋顶是单坡顶，俗称“房子半边盖”，一方面节省木材，一方面雨水全流自家，水带财，四水归堂，财不外流。

　　每一个住在里面的人，都被精准定在结构里。在这里，环境就是命运，建筑本身就是规矩。

　　正房在中轴线上，最高大宽敞，供长辈住。厢房由晚辈住，东厢房地位略高于西厢房。靠近大门的是倒座房，采光最差，通常佣人住在这里。

　　高墙斜瓦，青黑惨白，这里更像一个四四方方、雕梁画栋的棺材。

　　洛七手里攥着指虎，步入中庭。

　　中庭正对大门处，竖着一面玄关屏，白粉砌筑，镂空镶一面窄长的旋镜。四下无人，堂风起，窗棂七嘴八舌吱吱嘎嘎。

　　洛七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恍然间看见了从前那个上房揭瓦的狠命小孩——

　　灰头土脸，头发糊着白末子永远梳不通，一年四季都穿那件长长的棉毛衫，趿拉着两只左脚的大拖鞋。

　　一回神，镜子里还是那个一身黑的少女，收拾得干净利落。

　　洛七记得这面镜子从前是能转的，刚一伸手，尚未触及。

　　嘎——镜子朝右边转开了。

　　镜子背后是一个少年，一身白。肩膀宽而瘦削，中式白绸长衫，发丝在肩膀处宛转，搭住的弧度和他的眉眼一样柔和，面若薄玉，眉如青山。

　　他眼下乌青，一脸倦色。

　　半边镜子里的洛七和这个苍白的少年相似度极高的样貌在不言中表明了对方的身份。

　　两人都没有说话，五官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是凌然的青龙，一个是温苍的白凤。两人一黑一白，面对而立，从四四方方的大院俯瞰，恰似棋局伊始的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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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七本姓牛，是家中第七个孩子，有六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姐姐，一个羸弱的弟弟。

　　牛家是河东的大户人家，新老媳妇住满了东西厢房，却还是一脉单传，就盼着新娘子能生一个大胖小子。谁知一连生了六个，才盼出这一对龙凤呈祥。

　　洛七先天壮，弟弟却生来有缺。

　　村里人都传，洛七命格太硬，克了小弟。好好的男娃，病歪歪的。

　　牛家人便致力于通过打压洛七，折损其命格根骨，试图为弟弟逆天改命。

　　奈何洛七农药灌也灌不死，发狠打也打不废，今天偷李家的米，明天摸王家的面，逼急了整夜整夜满村嚎。钢筋铁打的身子，几乎不睡觉，挨家挨户在灶里放炮仗。一个泥地里乱滚的小姑娘叫全村父老乡亲避之不及。算命的付婆说她八字硬得写纸上就能砍树。

　　牛家人，甚至于整个河东村，都视洛七为眼中钉、肉中刺、鸡中黄鼠狼、米中烂耗子。

　　洛七与子规相对无言，眼前的人，作为世界上关系最密切的两个个体，却十分陌生。

　　半晌，洛七先开口：

　　“为什么。”

　　“你问哪一件事。”子规捻起手里的纸钱，“是我去红山书院的原因？还是这里的纸钱？”

　　子规：“不过，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你不该来的。”

　　洛七耳畔响起渐进的锣鼓声，眼里透出锁定猎物的光——探灵符显示，不光院外，这宅内的所有房间，全是傀儡！

　　“少废话！”

　　门外敲敲打打的锣镲唢呐、铃铛声像蜘蛛群一样迅速爬上洛七的每一根脑神经。纸钱的幻术开始生效，洛七浑身紧绷，右脚微微后踏，右手向后蓄势。

　　子规知道这是要开打了，突然轻轻笑了笑，双手微摊开，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别太费心，纸钱上的幻术一般人解不开。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

　　∞

　　花轿起，唢呐扬，白花花的纸钱一抛，天色也暗了下去。

　　楚云翘着二郎腿坐在被劈成半截的墙根，看着从牛家大院出来的送亲队伍。

　　“这又闹哪样？不过牛家真是财大气粗！”

　　十里红妆，红床开路，棺材压阵。远远看去，傀儡村民组成的队伍抬着花轿，浩浩汤汤。细下瞧去，那些村民和普通傀儡不同，多为老者，且眉心似乎都贴着一片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