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藕花深处》月上轻霜

93、第 93 章 “送君千里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司空家主且留步。”安清钰抬手合拢，郑重一揖。

　　司空仪颔首，庄肃回了一礼：“命前方停战的圣旨已经送出，想必不日，我军便会撤兵，和谈的事宜，国主已命我推进了。”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后御辇中那个身着朝服，努力正襟危坐的新国主身上。

　　感受到司空仪的目光，新国主微微一笑，更直地挺起了腰板，俨然已有了一国之君的仪态。

　　“谁能想到，那日为你我斟茶的小童，如今已是一国之主，当日，是清钰僭越了。”

　　安清钰冲着御辇遥遥一拜，新国主像模像样的颔首，算是回了他这一礼。

　　“我倒宁愿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童，”司空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便身不由己了。”

　　司空仪露出怅惘的神色，却不愿再多说什么，如今他已身为辅政大臣，再说些什么可惜的，身不由己的字眼来，都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毕竟，这些话不该是他这个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有功之人该有的想法。

　　安清钰忽然便觉得有些可惜，在这波诡云谲，变幻莫测的宦海沉浮，也不知如司空仪这般的纯臣，滔天的权力在手，是否还能保持着为国为民的初衷，是否还能保持着对那高位之上孤独一人的忠诚。

　　司空仪久久伫立在原地，眼见着车马远去，直到带起的尘土落下，他才转回身去，朝着御辇而去。

　　“国主，要同臣一起走走吗？”他立在御辇之下，恭敬地垂眸。

　　“好啊好啊！”稚嫩的声音从御辇中传出，随即变得落寞，“可朕还穿着朝服，怕是不行的，百姓见了朕会害怕的。”

　　“不会的，”司空仪摇头，“您是他们新的主君，是他们新的希望，他们怎么会害怕呢？”

　　“那......”御辇中的声音还有些犹豫，“家主会陪着朕吗？”

　　“会的。”司空仪颔首。

　　“永远？”

　　“永远。”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御辇中伸出一只小手来。司空仪上前，同样伸出手来。

　　大手和小手，对比是那么明显。大手握住小手，牢牢地将小手包裹在掌心。

　　往后的路，臣便陪您一起走，带着对您父亲的那一份承诺，一起走下去。

　　世事堪嗟，皆因人会变，可保留着至诚之心的那个人，即使再变，曾经许下的承诺也并不会轻易改变。

　　众生万相，焉知不会有始终如一者。

　　......

　　北定关的烽火台上，华妍悠闲地坐在墙垛之上，嘴里哼着小调，有规律地晃着双腿。

　　人言常道，心事搁置下来的时候，才有空去注意到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许是战事将歇的缘故，华妍的心境与上一次来到北定关时的感受完全不同。连日在这北定关待下去，她竟觉得这北定关就如同世外桃源一般，青山环绕，碧水长流，汀岸上时有轻烟缭绕，仿若仙子临凡，仓促之间没来得及带走的水袖。

　　华妍微眯着眼睛，仰着头，让北定关分外和煦的阳光洒落在面颊之上，将她白皙的脸庞照的泛着一圈和润的光。

　　过不了几日，北狄前来和谈的使团便会抵达北定关，因着战事才止，恐有盗匪趁机闹事，这几日的关卡布防尤其严格，一个时辰便会换上一班。

　　换防之时，皆有军中带着头衔的将军前来监督，现下正好到了换防的时间，这一班前来守关的，恰轮到了安清钰前来督察。

　　手下的士兵们交接完了布防，安清钰仔细检查过后正要离去，却感到胳膊被人拽了一把，扭头一看，露出了一年轻士兵暧昧的笑脸。
　　安清钰勾起手指在那小兵的额头敲了一下，好笑道：“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将军，我可没有。”那小兵不甚在意的揉揉脑袋，将长枪立在地上，笑嘻嘻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头。

　　顺着他的目光，安清钰看到了正晃着双腿闭目养神的华妍，不由弯了弯唇角，营中遍寻她不到，只以为她是去了哪里，却不想是跑到这里来了。

　　安清钰侧身与那小兵低语几句，小兵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随即立定正色，指挥着那班队伍朝营地行进。

　　安清钰望着队伍远去，无奈笑了笑，转身上了烽火台。

　　身后有金属碰撞甲胄的声音响起，华妍眯着的眼睛睁开，余光瞥见来人后，伸出胳膊，长长伸了个懒腰，十分舒适惬意。

　　“原来只听人说，大邺四大关，属北定关最为苦寒，别说是想要从军的世家子弟，就是平头老百姓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儿子送来，可教我看来，这里却是顶好的地方了。”

　　安清钰走到华妍身旁，怕她掉下去，伸手揽上了她的腰，笑道：“入了夏，北定关倒也还算是风景优美，不过，若是入了冬的话，一下了大雪，日子便不好过了。”

　　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安清钰自顾自笑了起来：“不过，若是没有北定关的大雪，你我或许便是陌路人了。”

　　“还真是呢。”若蒋轩当年没有被大雪堵在北定关，也就没有了华妍资助军需一事，更就没有了千里送玦，二人的扬州初见。

　　促成两人之间相遇的环节，环环相扣，若那时，刘节帅没有遣安清钰去扬州，若......但凡是稍有一点差池，这二人之间便是有缘无份了，可见缘分乃天定，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安排和际遇。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华妍倒是想起了一件旧事。她伸手拉住安清钰的甲胄，将人拽得前倾了身子。她仰起头，注视着安清钰的眼睛。

　　“少时，有一次，母亲入宫同梅妃娘娘叙话，将我和周阿蛮一起带入了宫中，我同阿蓉赌气，为了甩掉侍奉的宫人，一气之下爬到了桃树上，结果，那树太高，上的来却下不去了，眼看着日头西斜，那园子里却没有一个人，我便害怕地哭了起来......”

　　故事讲了一半，华妍去看安清钰的脸色，果见他的眼睛里含了笑意。她羞恼地松开了拉着他甲胄的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你果然记得。”

　　安清钰拉住她的手，笑道：“哪有，是你提起，我才想起来的。”

　　那日，同江夫人一起进宫的安清钰贪看宫中养的白白胖胖的御猫，追着御猫在回廊中跑，却不曾想御猫一矮身，钻到草丛里不见了，等到他垂头丧气想要原路返回的时候，却在后宫弯弯绕绕的回廊中迷了路。

　　人小胆大，小豆丁似的安清钰当时并没有害怕，只是随心走着，不想，走着走着，听到了若有似无的凄厉的哭声。

　　他顺着越来越大的哭声进了一个园子，抬头便瞧见树上两个树杈之间坐着个小姑娘，抱着树杈哭得凄厉。

　　“小姐姐，你怎么哭了。”善良的安清钰十分不忍，迈着小短腿走到树下仰头望去。

　　那小姑娘泪眼朦胧看了他一眼，哭的声音更大了，抽抽嗒嗒道：“你瞎啊，你看不见我下不来了吗？”

　　“哦，那我陪你吧。”小豆丁一撩袍裾，靠着大树坐下了。

　　“你傻啊，你叫人去啊！”小姑娘咬牙切齿。

　　却没想到，那小豆丁抬头很是淡然地看了她一眼：“叫不了，我迷路了。”

　　那小姑娘闻言，嚎啕大哭，哭得仿佛这一辈子她就要在树上度过了。

　　隔了一会儿，小姑娘还在哭着，小豆丁很是诚恳地问：“你哭的不累吗？”

　　“累。”小姑娘没好气嘟囔道。

　　“那你别哭了，我饿了，你能不能摘个桃子扔给我。”

　　“哦。”华妍伸手挑了个最大最红的桃子扔给了小豆丁。

　　小豆丁卷起衣角擦擦桃子，又十分诚恳地问道：“你是想吃桃子才爬树的吗？”

　　“不是，”小姑娘没好气道：“我想上天。”

　　“你可真笨。”小豆丁想了一会儿，得出了这个结论，又一撩袍裾靠着大树坐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的坐着，小姑娘没有在哭泣，安静的黄昏只剩下了小豆丁咔擦咔擦吃桃子的声音。

　　再后来，两人都睡着了，等到小姑娘再次醒来，揉揉惺忪的眼睛却发现已经躺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许久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只忙着让人端上糕点，早将那小豆丁抛在了脑后。

　　“道歉！”华妍抱着胳膊撅着嘴，做出生气的模样，“当时我都哭成那个样子了，你怎么还能让我给你摘桃子吃？”

　　“我也不记得了，大抵是我饿了，又或者，我是想让你别哭了吧？”安清钰摩挲着她的手，望着云雾缭绕的远山，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和幸福，原来那时，缘分这本书卷便落了他们相知相爱的第一笔。

　　“我有些饿了，咱们回去吧？”

　　华妍歪头看他，猝不及防跳下墙垛，安清钰几乎是瞬时的反应，双手张开虚扶了一下。

　　二人并排着朝大营走去。

　　“哎，为何后来在宫中没有见过你了？”

　　“我同四皇子打了一架，后来便不爱进宫了。”

　　“那，你有寻过我吗？”

　　“没有。”

　　“为何！？”

　　“我怕母亲知道我是为了追御猫才迷路的。”

　　“啊？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去藏书阁所以才迷路的，我聪明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