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寻访旧地 叶凡把车在 ...
叶凡把车在道边停了,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
眼前这片地界,说是大王庄,可哪还有半点庄子的模样。十几层的玻璃楼,贴的是淡金色瓷砖,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商场门口立着大广告牌,上头印的小年轻,捧着奶茶笑出一嘴白牙。停车场里清一色的黑车白车,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儿。
这就是大王庄了。
叶凡摇下车窗,点了支烟。烟是昨儿晚上在楼下小铺买的,最呛人的那种。他平常不抽,今儿不知怎的就想点上一根。烟味在车里漫开,他眯着眼瞅那片玻璃楼,想从那些反光的缝儿里,抠出点过去的影儿。
没有。丁点儿没有。
张世凤嘴里的大王庄是另一番光景:青砖胡同挨着瓦房,晾衣裳的竹竿横在巷子半空,蓝布衫、花被面在风里扑簌簌地响。傍晚时候,煤球炉子的烟和炖菜的味儿混在一块,从各家的门缝窗棂往外钻。半大孩子在胡同里窜,大人倚着门框喊“回家吃饭!”,那声儿能从前街传到后街。
如今,全没了。
烟抽到头,叶凡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拧了拧。推门下车,站在马路牙子上。风从楼缝里挤过来,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梧桐叶子。叶子黄了,脆了,在水泥地上刮出滋啦啦的响动。
他顺着人行道走。柏油路是新铺的,黑得发亮。道边的树细得像麻秆,拿三根木棍支着,叶子稀稀拉拉。绿化带里冬青剪得齐整,方方正正,假的一样。
走了百十米,叶凡站住了。按张世凤说的,这儿该是第三条胡同口,往西数第五个门。老木门,深褐色,漆皮翘起来,露出里头发白的木头。门上春联年年换,词儿总是那两句:“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眼下,这是家奶茶店。粉招牌,灯一闪一闪的。门口几个小年轻排队,低头刷手机。店里飘出来的味,甜得腻人,一股子香精兑出来的奶味。
叶凡瞅了两眼,转身往回走。
第二个去处是景恒工具厂。
导航上标着,原址现在是“棉三创意园”。名儿起得洋气,其实就是老厂房改了改。叶凡开车过去,二十分钟道儿。路过一座立交桥,桥墩子上喷着花花绿绿的画,也看不明白画的啥。
园区门口立着块锈铁板,上头焊着橘黄色的字:“棉三创意园”。铁锈从字边儿渗出来,红褐色的,像生了疮。
车开进去,岗亭里坐着个老保安,灰制服,正看手机。听见动静抬了头。
“找谁?”嗓子有点哑。
“转转,”叶凡说,“不找谁。”
“园子里不让乱停车。”老保安话说得平,没啥脾气。
叶凡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李鹏程在工厂黑板报前画宣传画那张。递过去:“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人。以前在这厂子干过。”
老保安接过去,凑近了看。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镜腿缠着胶布,白胶布变黄发黑了。看了几秒,他“咦”了一声。
“李师傅?”他抬头打量叶凡,“你是他……”
“学生,”叶凡说,“跟他学过琴。”
老保安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钢笔字写着:“1983年5月,景恒工具厂宣传栏前留影。为厂庆画《工人奏响新篇章》。”
“还真是李师傅。”他把照片递回来,从岗亭里挪出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左脚走路时在地上轻轻拖着。“我老父亲常念叨他。”
“您父亲也是这厂的?”
“嗯,老钳工,跟李师傅一个车间。”老保安往园区里指了指,“我父亲说,李师傅图纸画得活。别人画的图,线是线,圈是圈,死板。李师傅画的,那机器像在纸上能转起来。”
老保安姓赵,叫赵建国。他父亲赵德福,跟李鹏程一样,都在金工车间。赵德福是八级钳工,手艺精,脾气犟。李鹏程是技术员,画图的,文气。俩人本来不搭界,可都爱摆弄乐器,倒成了朋友。
“我父亲拉二胡,”赵保安说,“水平不咋样,就是好这个。李师傅拉小提琴,那是厂工会文艺队的台柱子。两人常凑一块,李师傅拉《二泉映月》,我父亲拿二胡跟着。洋琴配土弦,掺和到一块,听着还挺是味儿。”
他引着叶凡往园区深处走。老厂房的骨架还在——红砖墙,高窗户,屋顶是锯齿形的,朝北斜。那是为了采光,老厂房都这式样。现在墙上刷了白,画了画,安了大玻璃窗,里头成了咖啡馆、画廊、工作室。
可有些东西变不了。车间里那些水泥柱子还在,柱子上有坑,是当年机器震出来的。天车轨道还在房顶上,锈了,但没塌。水泥地让人踩得溜光,有些地方凹下去一块——那是重型机床常年压的印子。
“就这儿,”赵保安指着一栋厂房,“早先是金工车间。我父亲和李师傅就在这儿干活。”
厂房改成了咖啡馆。门口挂个木牌子:“旧时光咖啡”。玻璃门上贴着字:“工业遗产,文艺新生”。推门进去,里头空阔,挑高两层。天车轨道没拆,上头吊着几盏铁艺灯。红砖墙露着,有些地方故意敲掉几块砖,说是“残缺美”。地上铺了木板,可墙角留了一小块水泥地,拿玻璃罩着,旁边立个牌:“原车间地面,1958年浇筑”。
“早先这一片都是棉纺三厂的地盘,就这个院子是景恒工具厂的。”赵保安比划着,“大概从这儿到那儿。”
吧台后头是个小年轻,二十出头,头发染成灰色,耳朵上一串耳钉。正做咖啡,蒸汽呲呲响。
“小刘,”赵保安打招呼,“今儿生意还行?”
“还成,赵叔。”年轻人抬头笑笑,看见叶凡,点点头。
叶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个小广场,早先该是厂区空地,现在铺了草皮,摆着铁桌子铁椅子。几个人在那儿晒太阳,喝咖啡,看书。
赵保安也坐下。他今儿下午本不该值班,就是习惯在岗亭里待着。
“李师傅后来……”他问叶凡。
“走了,”叶凡说,“脑溢血。”
赵保安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盒红恒大,抽出一根递给叶凡。叶凡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一口,烟从鼻孔慢慢淌出来。
“我父亲去年也没了,”他说,“肺癌。抽了一辈子,劝不住。”
俩人都不说话了。咖啡馆里放着音乐,是爵士,萨克斯风吹得懒洋洋的。太阳光从高窗户斜进来,在水泥柱子上切出菱形的光斑。光里有灰尘飘,细细的,金灿灿的。
“我父亲临走前,”赵保安忽然开口,“还提过李师傅。说那年厂里搞技术革新,李师傅设计了个多功能夹具,能让加工快三成。可厂里没钱做样品,李师傅就自己画图,捡废料,下班在车间里鼓捣。鼓捣了个把月,真让他弄成了。”
他弹弹烟灰,灰落在烟灰缸里。
“试车那天,车间里围满了人。机床开动,夹具装上,零件放进去。一按开关,机器转起来,声儿比往常轻快。零件取出来一量,分毫不差。车间主任拍着李师傅肩膀说:‘鹏程,你小子行啊!’”
“后来这夹具全厂推广了。李师傅得了个技术革新奖,奖金二百块。那时候二百块是笔大钱。他拿这钱,给我父亲买了条烟,给车间每人捎了包糖。剩下的,全捐给工会了,说是给文艺队添乐器。”
叶凡听着,脑子里能想出那场景:八几年的车间,机器轰隆隆响,机油味呛鼻子。一群穿劳动布工装的工人围着一台机床,看一个新夹具转。李鹏程站在中间,瘦,戴眼镜,脸上绷着。零件加工好了,人群里爆出叫好声。车间主任——平常板着脸的老头儿,使劲拍他肩膀,拍得他身子直晃。
那天晚上,李鹏程大概会抱着他那把琴,在自家小屋里拉一段《咱们工人有力量》。琴声从窗户飘出去,融进大王庄的夜色里。
“我父亲说,”赵保安接着讲,“李师傅这人,看着文气,骨子里硬气。厂子最难那几年,工资发不出,多少人往南边跑,去私企。李师傅没走。他说厂子培养了他,他得守着。白天画图,晚上拉琴,拉给那些还没走的老伙计听。”
烟抽完了。赵保安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摁灭,像办什么仪式。
“后来厂子还是不行了,改制,下岗。李师傅是技术骨干,本来能留下,可他自个儿申请了病退。为啥?家里儿子有病,得有人照看。我父亲说,可惜了那身手艺。”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不是爵士了。
是一段小提琴。
叶凡猛地抬起头。
是《梁祝》。化蝶那一段。
琴声从音响里流出来,清亮,婉转,带着点说不出的缠绵。是盛中国的版本——李鹏程给他听过,说这是“标准范儿”。
赵保安也听出来了。他往吧台看,那灰头发小年轻正摆弄咖啡豆,没在意音乐换了。
“这曲子……”赵保安说。
“李师傅最熟的。”叶凡接话。
俩人都不言语了,静静听。咖啡馆里还有几个客人,有敲电脑的,有看书的,有发呆的。没人留意音乐,除了叶凡和赵保安。
琴声在挑高的房顶下回荡,撞上红砖墙,撞上水泥柱,撞上天车轨道,散开,混进咖啡味儿里。太阳光挪了一点,光斑从柱子滑到地上。灰尘还在光里飘,不知疲倦。
叶凡闭上眼。
他好像看见那个没见过的场景:1981年,二宫礼堂,李鹏程站在台上,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眼镜片反着光。琴架在肩上,弓子搭在弦上。指挥棒一落,琴声起了。台下坐着一片穿工装的,赵德福也在里头,坐得笔直,眼盯着台上。琴声到高处时,有人抹眼睛。曲子完了,掌声像暴雨,李鹏程鞠躬,眼镜差点掉下来。他扶住眼镜,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场景,叶凡从没见过。他是从张世凤的话里,从那些旧票根、老照片里,一点点拼出来的。可这会儿,在《梁祝》的琴声里,它真真的,真得像伸手就能摸着。
琴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音符叹口气似的,没了。
音乐停了。咖啡馆里又静了,只剩敲键盘声、翻书声、蒸汽呲呲声。
赵保安站起来:“得回岗亭了,还得值班。”
叶凡也站起来:“麻烦您了,赵师傅。”
“没啥。”赵保安摆摆手,“李师傅的事,还有人记得,是好事。”
他往外走,到门口又转回身:“对了,你要是写李师傅,记得写写他画图。我父亲说,他那手绘图功夫,现在没人会了。电脑画图快是快,可没那个味儿。”
“啥味儿?”叶凡问。
“人味儿。”赵保安说完,推门出去了。
叶凡又在咖啡馆里坐了会儿。点了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咖啡苦,苦得干净。他小口喝着,看窗外小广场。太阳正好,草坪绿得晃眼。几个人在拍照,摆姿势,笑。
这儿早先是车间,是机器轰响的地方,是工人们流汗的地方,是李鹏程画图、搞革新、拉琴给工友听的地方。现在,它是咖啡馆,是文创园,是小年轻喝三十块钱一杯咖啡的地方。
世道变了。变得认不出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赵保安记得他父亲的话,记得李鹏程的事。咖啡馆里放着《梁祝》,就算是随机放的,可琴声确实响了,在这个曾经的车间里。
叶凡喝完咖啡,到吧台结账。灰头发小年轻正擦杯子。
“刚才那首《梁祝》,”叶凡问,“是你特意放的?”
小年轻抬头,愣了愣:“不是啊,列表随机的。咋,你喜欢?”
“嗯,喜欢。”叶凡说。
“盛中国这版,经典。”小年轻笑笑,“我爸妈那辈人爱听。我爸以前也是工人,说他们厂有个老师傅,拉这首拉得特好。”
叶凡心里一动:“哪个厂?”
“没细说,”小年轻耸耸肩,“就说那老师傅后来下岗了,挺可惜。”
叶凡没再问。付了钱,走出咖啡馆。
太阳刺眼。他站在小广场上,回头瞅那栋改造过的厂房。红砖墙,高窗户,锯齿形屋顶。在秋天日头底下,它静静立着,像块巨大的、不说话的碑。
碑上没刻字。可有人记得,有故事还在传。
叶凡往停车场走。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创意园。然后打火,慢慢开出大门。
后视镜里,那块锈铁板牌子越来越小,拐个弯,不见了。
可《梁祝》的调子还在他脑子里转。那几个音符,像种子似的,掉进记忆的土里。
他知道,这种子会发芽,会长,会开花。
就像李鹏程的故事,在这座已经变得认不出的城里,总能找到愿意听的人。
车汇进主路,车流滚滚。叶凡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风里有土腥味,有汽车尾气味,有这座城特有的、杂七杂八的味。
他深吸口气,握紧方向盘。
下一个地方,是工会。他得去查档案,找那些让时间埋了的记录。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寻访旧地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