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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宽带鱼 楼道里的灯 ...

  •   楼道里的灯绳还是那根。塑料皮磨破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棉线芯子,摸上去毛糙糙的。张世凤拉了一下,灯没亮。又拉一下,钨丝才勉勉强强泛起一层暗红,像灶膛底将熄未熄的炭。1981年春天的这个傍晚,她立在大王庄胡同最里头那扇门前,手里拎的网兜忽然就沉了——两瓶橘子罐头,用旧报纸包着,瓶身在暮色里泛着青冷的光,像两条冻住的河。

      门是李鹏程开的。他换下了工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那粒扣子扣得紧,勒出脖颈上突起的喉结。看见她,他愣了一愣,侧开身子:“进吧。”

      屋里倒比张世凤料想的亮堂。不是灯亮,是窗子大——朝南那面墙几乎全是窗,老式的木格子,糊着白窗纸。下午四点的日头斜斜地切进来,躺在水泥地上,照出扫地时留下的扫帚纹,一道一道的,很清晰。屋子不大,一眼望得到底:靠墙一盘大炕,炕上铺着苇席;炕梢摞着几床被窝,用一块蓝底白花的老布包袱皮盖着;地上就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腿凳腿都用木条加固过,钉眼处露着浅色的新木茬。

      最叫她意外的是干净。不是那种纤尘不染的干净,是穷人家用勤快硬撑出来的体面。水泥地扫得发白,墙角见不着蛛网,窗台上摆着几个空罐头瓶,里头插着几支塑料花——大红的,艳得俗气,却擦得亮晶晶的,瓣儿上一点灰都没有。

      “妈,张师傅来了。”李鹏程朝里屋喊了一嗓子。

      布帘子一挑,王桂珍出来了。她比张世凤想象中矮瘦,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髻,鬓角已经白了。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字迹褪得淡淡的。看见张世凤,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本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泥,只是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瘤子,是常年干活留下的形。

      “来了好,来了好。”王桂珍笑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密密的网,“路上热吧?鹏程,倒水。”

      李鹏程去拎暖壶。暖壶是竹壳的,编得细密,提梁上的铁丝用布条缠着。他倒水时很小心,水流细细的,怕溅出来。搪瓷缸子递过来,缸身上印着“奖给先进生产者”,红字,有些地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

      张世凤接过,道了声谢。水是温吞的,有股暖壶特有的、橡胶塞子的闷味儿。她抿了一口,眼睛悄悄四下里转。

      墙上贴满了奖状。不是李鹏程的——是孩子们的:“李鹏飞同志被评为优秀教师”“李鹏举同志在技术革新中成绩突出”“李秀英同志荣获三八红旗手”……一张挨一张,用图钉钉着,边角都卷起来了。最旧那张是1958年的,纸已脆黄,可“劳动光荣”四个大字还清清楚楚。

      “这都是他大哥大嫂、弟弟妹妹的。”王桂珍瞧见了她的目光,解释道,“鹏程的那份,他说贴自己怪臊的,收起来了。”

      正说着,门又响了。先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戴副眼镜,腋下夹个黑色人造革包。后头跟着个女人,烫着一头卷发,穿件碎花的确良衬衫。两人都带着一身外面的尘土气。

      “大哥,大嫂。”李鹏程站起来。

      这就是李鹏飞了。张世凤听李鹏程提过,在中学教外语,捎带也教音乐。他比李鹏程高出半个头,但瘦,眼镜片厚墩墩的,看人时总微微眯着眼。他脱下外套——也是中山装,两个肘部打着补丁,针脚却细密——挂到门后一颗钉子上,转过身看见张世凤,笑了:“这就是小张吧?老听鹏程念叨。”

      大嫂叫刘淑兰,棉纺厂的挡车工。她话不多,朝张世凤点点头,就进了里屋。很快,里头传来窸窸窣窣换衣裳的动静。

      人陆陆续续都来了。二弟李鹏举,机械厂的钳工,手上带着洗不净的机油黑;三弟李鹏翔,还在技校念书,脸上冒着青春痘;大妹李秀英,百货公司站柜台的,说话声脆生生的;小妹李秀萍最小,刚上高中,躲在哥哥身后,偷偷拿眼瞅张世凤。

      一大家子人,把屋子撑得满满当当。凳子不够坐,李鹏翔和秀萍就挨着炕沿坐下。没人高声说话,空气里浮着一种安静的、等待的意味。张世凤觉得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轻轻的,不带着审视,却让她手指头微微发紧。她又把网兜攥了攥,橘子罐头在塑料袋里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妈,带鱼买来了。”里屋传来刘淑兰的声音。

      王桂珍应了一声,掀帘进去。帘子撩起的刹那,张世凤瞥见了里头——是个过道改的厨房,窄,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靠墙一个砖砌的灶台,安着两口铁锅,一大一小。刘淑兰正从竹篮子里往外掏东西。

      那带鱼一拿出来,张世凤的眼就直了。

      真宽。不是平日里菜市场见惯的那种细细溜溜、冻得僵白的带鱼。这条带鱼,有成人巴掌那么宽,银灰色的鱼身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像一截精心打磨过的钢片。鱼鳞齐全,密密实实的,每一片都有小指甲盖大小。鱼眼还清亮着,黑是黑,白是白,新鲜得像是刚从渤海湾的浪头里捞上来。

      “这带鱼……”张世凤忍不住出了声。

      “妈在副食店上班。”李鹏程在旁边低声解释,“今早刚到的船货,本地渔船上来的。她特意留了一条顶好的。”

      张世凤心里“咯噔”一下。她晓得副食店的工作意味着什么——能摸着紧俏货,肉啊鱼啊,能挑拣。可她更清楚,这样的好东西,平常人家一年也难得吃上两回。李家这一大家子,平日必定也舍不得。今天,是因为她来了。

      王桂珍开始拾掇带鱼。她手脚麻利,不用刀,用一把大号的裁缝剪刀——刃口已经钝了,剪起鱼来却“咔嚓咔嚓”的,又脆又利落。先铰掉头尾,再顺着脊背剪开,掏出内脏,是一团暗红的东西。她用清水哗哗地冲,水花溅在围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鹏举,把炉子生上。”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李鹏举应声出去。院子里随即传来劈柴的声响,“咔嚓、咔嚓”,接着是引火纸团燃烧的“噼啪”声。不多时,煤球炉子的铁皮烟囱就冒出了青烟,带着劣质煤块那股子冲鼻的硫磺味儿。

      油下锅了。是菜籽油,倒在黑铁锅里,浅浅的一层。王桂珍等着油热,伸手在锅上方探了探——热气“呼”地蒸腾起来,她的手掌在白汽里变得模糊。然后她拈起一段带鱼,鱼身上已薄薄地拍了一层盐和面粉,轻轻滑进锅里。

      “滋啦——”

      声响炸开的瞬间,香气也跟着炸开了。不是那种腻人的油香,是混着油脂、蛋白质和高温的、最朴素的焦香。带鱼在油里急速卷曲,银灰色的表皮变成金黄,边缘泛起细密的小油泡。王桂珍用筷子小心地翻面,那动作轻柔得像在伺候婴儿。

      张世凤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子一热。她想起自家。父亲走得早,母亲在街道工厂糊纸盒,一个月二十六块,拉扯她和弟弟。带鱼也吃过,可都是那种冻了不知多久、窄窄的、一解冻肉就粉了,炖出来一股子腥气。母亲总是把鱼肚子那块没刺的肉夹给她和弟弟,自己嘬鱼头和边角刺多的部分。

      “来,搭把手。”刘淑兰端出一盆土豆,皮已削净,切成滚刀块。李秀英接过去,蹲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就着公用水龙头哗哗地洗。水声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响。

      厨房里,王桂珍已炸好了头一锅带鱼。她把鱼段捞起来,搁在一个搪瓷托盘里沥油。金黄的带鱼块垒在一起,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每一块都饱满厚实。油还在锅里“滋滋”地响着,她又倒进了土豆块。

      土豆得焖一会儿。王桂珍趁这空当,开始切葱姜蒜。葱是山东大葱,有小臂粗,她斜切成段;姜是老姜,皮都没刮,直接用刀拍扁;蒜是紫皮的独头蒜,一刀下去,辛辣气直冲鼻子。

      “妈,肉炖上了。”里屋传来李鹏飞的声音。

      原来还有肉。张世凤这才注意到,那小锅里一直冒着细细的白汽。李鹏飞掀开锅盖,一股更厚实的香气涌出来——是五花肉,肥瘦相间,加了八角、桂皮,用文火慢慢煨着。肉已炖得酥烂,汤汁收得浓稠,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安稳的小泡。

      “今儿是什么日子呀。”秀萍小声嘀咕,眼睛盯着锅里颤巍巍的肉,喉头动了一下。

      王桂珍回头瞅了小女儿一眼,没言语,眼神却是柔的。她拿起铁勺,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又捻了一小撮盐撒进去。盐是从一个粗瓷罐里舀的,大粒的海盐,在勺底沙沙地响。

      天彻底黑透了。李鹏程拉亮了电灯——是个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房梁下,用旧报纸折了个灯罩罩着。昏黄的光洒下来,给每个人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边。桌子被抬到屋子正中央,凳子摆齐,碗筷拿出来了。不是一套的,有搪瓷碗,有铝饭盒,有缺了口的瓷盘子,可都洗得透亮,不见半点油星。

      菜上桌了。

      最中间是那盘炸带鱼,堆得像座小山。每一块都金黄酥脆,鱼皮微微翘起,露出底下雪白的肉。旁边是一大盆土豆炖肉,土豆吸饱了肉汁,晶莹透亮;肉块肥的部分颤巍巍的,瘦的部分纹理丝丝分明。还有一盘炝炒白菜,加了干红辣椒,红绿相间;一碟咸菜丝,切得头发般细,淋了几滴香油;一盆西红柿鸡蛋汤,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

      主食是窝头。玉米面掺了豆面,蒸得松软,每个顶上都有个拇指摁出的窝儿。还有一锅小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表面结着一层亮莹莹的皮。

      “坐,都坐。”王桂珍解下围裙,招呼着。

      张世凤被让到了上座——紧挨着王桂珍的位置。她推辞,李鹏飞开口了:“你是客,该当的。”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

      一家人坐定了。九个人,把方桌围得密不透风。膝盖碰着膝盖,胳膊挨着胳膊。没人动筷子,空气里有一种近乎庄严的安静。王桂珍先拿起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带鱼,放到张世凤碗里。

      “趁热。”她说。

      带鱼还烫手。张世凤用筷子轻轻揭开那层炸得酥脆的鱼皮——“咔嚓”一声极轻的脆响。里头的肉雪白,一丝一丝的,冒着白汽。她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头一口是烫,接着是咸——恰到好处的咸,把鱼肉的鲜甜全吊出来了。肉紧实,却不柴,在齿间一抿就化。面粉裹得极薄,炸得透,咬下去外酥里嫩。最绝的是那层鱼皮,酥得直掉渣,带着油脂焦化的香气。

      她忽然就想掉泪。

      不是难过,是某种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堵在了胸口。她想起自己来之前的忐忑——介绍人说李家条件一般,一大家子挤着,怕她嫌弃。她也确实犹豫过。可此刻坐在这里,面对着这一桌倾尽所有的饭菜,看着这一张张朴素而诚实的脸,她忽然就明白了“过日子”这三个字底下,究竟垫着些什么。

      过日子不是住多大的屋,不是吃多好的席。是把最好的留给客人,是兄弟姐妹挤在一处却热气腾腾,是母亲在灶台前那弯下去的、永不抱怨的脊背,是炸带鱼下锅时那一声决绝的“滋啦”。

      “别光吃鱼,吃肉。”王桂珍又夹了一块五花肉给她。肉炖得烂糊,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吸饱了浓汁,咸香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妈,你也吃。”李鹏程给他妈夹了块鱼肚子——那是整条鱼最嫩、刺最少的地方。

      王桂珍笑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我吃我吃,你们都吃。”

      气氛慢慢活泛了。李鹏飞说起学校的事,有个学生小提琴拉得好,叫音乐学院挑中了;李鹏举讲厂里的技术革新,他们小组改进了车床的夹具,效率提了百分之二十;刘淑兰说起棉纺厂新来了一批的确良料子,不容易皱;秀英说百货公司进了蝴蝶牌缝纫机,排队的人从门口拐了两个弯。

      张世凤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她发觉这一家人虽行当不同,脾性各异,却有个共通处:实诚。说话不夸大,不虚飘,一是一,二是二。说到高兴处也笑,笑声不大,是从心里漫出来的。

      “小张在自行车厂是吧?”王桂珍问。

      “嗯,装配车间。”

      “累不?”

      “还行,惯了。”张世凤说,“就是手指头有时磨破皮,缠上胶布接着干。”

      王桂珍点点头,又给她夹了块浸满肉汁的土豆:“年轻人,吃点苦不算啥。鹏程刚进厂那阵,手上也都是茧子。”

      李鹏程不好意思地笑笑,摊开手掌——手掌厚实,指腹和虎口处一层硬茧,是常年握笔绘图、按琴弦磨出来的。

      饭吃得慢。没人着急,一口饭,一口菜,偶尔啜口汤。窝头掰开了,蘸着炖肉的汤汁吃;小米粥晾温了,顺着碗边小口小口地溜。带鱼骨头被仔细地嘬得干干净净,整齐地码在桌角。土豆炖肉里最后的汤汁,被分着拌了饭,一滴都没糟践。

      秀萍吃得最快,吃完帮着收拾碗筷。刘淑兰拦她:“写你作业去。”秀萍吐吐舌头,从书包里抽出课本,就着灯光看起来。是本《立体几何》,书页边都卷了毛。

      张世凤要帮手洗碗,被王桂珍按住了:“你是客,歇着。”

      她和刘淑兰、秀英三个,一个洗,一个涮,一个擦,手脚利索得像一条流水线。碗碟在铝盆里叮当碰撞,热水腾起白蒙蒙的汽。洗好的碗摞在窗台上,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瓷光。

      李鹏程沏了茶。是最便宜的花茶末,装在印着“抓革命促生产”字样的搪瓷壶里。茶倒出来,颜色寡淡,香气却倔强地飘出来。几个人又围桌坐下,话头续上了。

      话茬子转到了音乐上。李鹏飞说起最近正教学生拉《梁祝》:“难呐,特别是‘化蝶’那一段,情感要足,手上功夫还得稳。”李鹏程点头:“弓法要紧,要轻,可又不能飘。”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到兴起处,李鹏飞站起来,虚虚做了个拉琴的姿势,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

      张世凤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挤迫,虽然简陋,内里却有一种敞亮的东西。是精神上的敞亮。墙上那些奖状,桌上这些碗碟,锅里剩下的一勺肉汤,还有兄弟俩谈论音乐时眼里那簇光——所有这些,堆叠成一个结结实实的、能让人把心落下来的地方。

      窗外飘进来邻居家电视的声响,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时候不早了。

      张世凤起身告辞。王桂珍从里屋拿出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拿着,道上垫补一口。”

      打开看,是两个窝头,还有几块没动过的带鱼,用油纸包得方正正。

      “这哪成……”张世凤推却。

      “拿着。”王桂珍的手暖而糙,握住她的手,“下回再来。”

      一家人送她到门口。李鹏程陪她走到胡同口。春夜的凉气漫上来,风一吹,张世凤打了个寒噤。李鹏程要脱外套给她,她摇头:“不用,车就来了。”

      两人立在路灯底下。灯泡被扑棱的蛾子围着,投下的光晕晃晃悠悠。

      “今儿……”李鹏程开口,又卡住了。他挠挠头,这动作让他霎时间像个半大孩子,“家里就这样,你别……”

      “挺好。”张世凤打断他,声音轻,却斩钉截铁,“真挺好。”

      她想起那盘炸得金黄的宽带鱼,想起王桂珍给她夹菜时手上粗硬的茧子,想起秀萍就着十五瓦灯泡啃几何题的侧影,想起兄弟俩虚拉琴弓时脸上那种光。所有这些碎片,在她心里咔嚓一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这是个能过日子的地方。她想。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启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李鹏程还站在路灯下,朝她挥手。瘦高的身形在昏黄的光里,像一株安静的、落了叶的树。

      车拐了弯,那影子看不见了。张世凤打开布包,取出一块带鱼。已经凉透了,可咬下去,依然酥,依然香。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忽然觉得眼眶又湿了。

      这回她没忍住。眼泪直直掉下来,砸在带鱼上,咸的,和鱼的咸味混在一处,分不清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言语。车上人稀,有个老太太抱着熟睡的孩子,有个小青年靠着窗打盹。窗外,天津卫的夜刚拉开序幕,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像一条淌着金水的河。

      张世凤吃完最后一口带鱼,把油纸仔细折好,收回包里。她抹了抹脸,坐直了身子。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回自行车厂那间宿舍。楼道里黑黢黢的,她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清冷,母亲和弟弟已睡下,桌上给她留了饭——一碗粥,一碟酱疙瘩。

      她没吃,径直进了自己那间小屋。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格子钻进来,在地上印出一块方方的、白亮的补丁。

      她想起李家那扇大窗户,想起下午日头斜切进屋子时的光柱,想起那盘金灿灿的炸宽带鱼,想起王桂珍说“下回再来”时,脸上那纵横的、温暖的皱纹。

      下回。

      她在心里把这词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了根。像一只在风里飘摇了很久的鸽子,终于瞅见了可以落爪的、结实的屋脊。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沉入夜的深处。夜深了。

      张世凤翻了个身,阖上眼。梦里,她看见一大家子人围桌坐着,桌上有炸带鱼,有炖肉,有炒白菜。每个人都在笑,笑声不大,却暖烘烘的。

      而那盘带鱼,宽宽的,金黄金黄的,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油亮亮、暖洋洋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宽带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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