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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照无眠 ...

  •   刹那间空气凝滞,启玉将周身灵力瞬间吸至身侧,汇聚在腕间手镯上,在女子利爪接近她的一瞬间,手镯迸发出爆裂的白光,将女子利爪顷刻间消磨成灰,启玉只听得见她痛苦地咆哮一声,还没来得及查看,便被一阵红光罩住。

      是万方虚华镜!

      万方虚华镜,虚实相生,真假难辨,启玉只觉脑中一阵轰鸣,不过是一瞬息,她周遭场景变化飞快,但她余光追踪到的地方,皆被烈火吞噬,望不见尽头,烈火中尖叫声此起彼伏,启玉转头望去,大火吞并了一切,但耳边是众生惨烈的哭喊声。

      那是从前于此境中死于非命的无数条生命最后的呐喊!

      启玉目光一冷,面色紧绷,额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气力抵抗着这镜子对自身的腐蚀。

      在栖梧山修行的数十年,她翻阅的典籍浩如烟海,万方虚华镜的威名她不是没听说过,只是书页年代久远,有所残损,记录不全。

      此境伤心性。

      那张残缺的书页不知是被师父用来添柴烧水了,还是抹水痕了,启玉只记得书页断裂处,只留了这么五个字。

      那字迹娟秀,启玉从未见过,但亲切熟悉。是以她印象极深。

      但破镜之法呢!为何白灵这个老老头一到关键时刻就会掉链子?纵然启玉在心中咆哮万分,那书页也不会凭空长出血肉来,她只能靠着自身意志冲抵着。

      “你想用这一切困住我。”启玉向前踏一步,这一步她踏得艰难,身形不稳。

      擦拭了嘴角的鲜血,启玉双眼视物已然出现重影,她猛然抬手一挥,将一道灵力凝成的剑意飞出,但无处可去,又弹回她袖间,“你认识我,你怨恨我?”她步步逼近,身侧陈着的古琴得到她的召唤,惊异般变窄化小,落在启玉手中,赫然变成了先前那柄长剑,她执剑立于火焰之中,缓缓抬起左手在剑刃一抹。

      “你从何时认出我?”左手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剑身,启玉阖眼,灵光自她眼尾闪烁而出,奔向四周,约莫是一阵风的时间,四周烈火褪去,尖叫声逐渐微弱,像是被什么人强力镇压,不敢造次。

      “望都四月,鹊鸟衔枝泪,红缨漫飞春雪。”启玉尾音一落,镜中景象忽得一颤,似是被人捏住了呼吸。

      “你是认出了这把剑,还是认出了我?”启玉语气并无波澜,她双目紧盯着黑衣人的唇,像是一种期待,又像是一种威胁,好像如果这张嘴吐出什么她并不满意的答案,下一秒就要将其撕碎一般,“在这句诗里,你又是谁!”

      她声音突然拔高,剑上鲜血如火焰般喷出。

      女子受了这重重一击,五脏六腑皆破裂,她难以在镜中隐匿身迹重重摔在启玉身后。口中鲜血呕吐不止,声音沙哑却不愿回答,只是自顾自仰头望天,哈哈大笑三声,随后猛地低头瞪向启玉,她眼中有近乎癫狂的神态,展现出胜利在握的疯狂,“你......来不及了!祭礼......已成!祭礼......已成!你此行目的......注定失败!”

      女子周身灵力消散,身形渐渐隐去,弥留之际,她嘴角挂着鲜血仍在大喊,她用尽恶毒的话语咒骂着启玉,“凭......凭什么......凭什么他偏偏选择了你!”

      话落,她身形骤然散去。

      *

      “望都四月,鹊鸟衔枝泪,红缨漫飞春雪?”

      一道声音突然在启玉耳边响起,气若游丝,启玉猛然回头,惊声道:“何人!”

      “说的是百年前那场异景吗?”

      那声音虽然有些虚浮,但是清脆悦耳,是个少年人的声音,一锤定音,霎那间敲碎了万方虚华境中的世界,醉花满堂楼又恢复如初,死的死,伤的伤,凡人四散逃亡,乐人们皆不见踪迹。

      “你是何人。”启玉直起身子,警惕地望向四周,但雅间众人皆没有“醒”来的迹象,“何人装神弄鬼。”

      声音无奈地笑了一声,似是在自嘲,又仿佛有些难过:“我此刻约莫真的变成了鬼吧,这还用装吗。”

      启玉无言,猛地将剑刺向身侧,剑风刺破帷幕,却不见一人。

      “我在你头上。”那声音有些调皮,启玉冷笑一声:“本...我还未愚蠢到这种地步。”

      那声音仿佛叹了一气,“姑娘,我当真在你头顶,现如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约莫我变成了你头顶的一件首饰。”

      启玉沉默,停住脚步,她半信半疑地抬起手,取下头顶唯一的簪子。

      “当真?”她有些不可置信。

      声音叹了一口气,应答说是。

      “这簪子是我少时,得故人相赠,伴我已数年,你又是如何附上去的。”

      “这件事便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声音果真是从簪子上传来,启玉感觉到簪子似乎连叹了三口气,一次比一次深重,仿佛有诸多苦恨无处诉说,“敢问姑娘,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照你如今情况,便挑这么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吗。”启玉将发簪伸出窗外,对着月色端详片刻,未见其特殊之处。

      “怎会不重要。”那声音幽幽道:“新年将至,我阿娘还在家中盼着我,今年长兄嫂嫂也难得从岭南归家......一家人许久未见,盼着团圆。”他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仿佛意识到自己跑偏了,启玉只听他又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我自江北策马归家,离望都不过三日路程,却不幸遭贼人毒手。”

      “是何人杀你?”

      “我亦不知,那人只说要我心头之血,随后我便失去了意识。”他顿了顿,又转回最初的问题:“敢问姑娘,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四月。”启玉打断他,反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声音骤然沉默,启玉抬起簪子又看了两眼,有些疑惑地弹了弹簪身,只见那簪子抖了抖,颤抖地声音又再启玉耳边浮起:“姑娘是说,此时已经是四月了吗,'红缨漫飞春雪'的那个四月吗。”

      启玉未搭话,只等那道声音自己开口。

      可以听得出,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的声音,约莫是个个少年,此刻却带着些无奈地悲楚。

      他见启玉不言,继续说道:“我被人一剑刺穿胸膛,昏迷前,望都还是寒冬,小年未至,家人等我归家团圆.....如今竟已经四月了吗。”

      启玉并未回应他,只是静静听着,她捏着簪子跨步走出雅间,施了一道诀信手扔在身后,那是一道极其繁复的法力,消抹了数百人的记忆,随着启玉的步子,散在自醉花满堂楼方圆书里的角落中,时间似被拨回,酒楼一切照初。

      “阿娘一定担心坏了,她身子不好,生我阿妹时落了寒,一到冬日便会咳嗽,也不知我临行前给她寄得药是否奏效。”

      “前些日子......我离开望都时,父亲斥我贪玩,总是不着家,惹我母亲生气,如今他大概是胡子都要气硬了。“

      醉花满堂楼中男人们无羁放声高歌,酒瓶子摔碎的声音接踵,启玉脚步紧凑,走过二层一间又一间房子,她捏着手中仍旧热得发烫的红玉,屏息观察着身边每一个人买酒客,也提防着这只会说话的簪子。

      “那位是将军府的二公子。”声音骤然开口,“他旁边那位是刑部张大人的长子。这二位平日里看着正经,私下竟也是此处常客么。”

      “你如今自顾不暇,还有闲情点评旁人爱好吗。”启玉终于开口。

      “姑娘终于理我了......”

      “你如今,约莫是死了。”启玉想了想,淡然开口,惊得声音一顿,又缓缓补充道:“但也奇怪。凡人聚灵而生,灵魂离体则灭,你如今却住进了我这簪子里,还真是会挑地方。”

      “想来是这簪子与我颇有缘分。“

      “你还未说,你姓甚名谁。”启玉拨起手边紫帐,透过纸糊的窗户看向面前的雅间内部。

      声音不知她在作甚,只是困惑张口,“方才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他的同伙还会留在此处吗。”

      见启玉不言,他温声笑道:“姑娘既然拒绝与我讨论此事,那齐某也不多嘴了。”

      声音长叹一口气,好似整理好了情绪,这才开口道:“我姓齐,家住望都城南,族中排行第二,上有一个武定岭南平叛战乱的兄长,下有一个不足六岁的阿妹,旁人常唤我齐二。”

      此人正是日前丧命望都城郊的齐家二公子,齐檐栎。

      “岭南平叛。”启玉重复这一句话,她在脑海中飞快地调动着已经生涩的记忆,不自觉的抚摸着发簪,“你父亲,是这一代的南安王吗。”

      声音迟疑片刻,应声道:“正是......我父王。”

      齐檐栎以簪子的视角偷偷打量启玉,这是个长得极美的女子,艳而不俗,美而不娇,她背上一把长剑,齐檐栎看着眼熟,却无法想起来在何处见过。

      女子身量应该很高,至少高过寻常女子,她肤色白皙,眼神清冷,看着旁人时流露不出半分情感,但又周身显露出高傲的贵气。

      只是奇怪,望都的名门闺女他见得不少,饶是会些功法的女子,他也因着母亲的面见过,却从未对眼前这女子的面容有半分印象,但面生是一回事,亲切又是另一回事。

      齐檐栎不自觉放轻声音,他轻声笑道,“聊了这么久,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家住何处。”

      启玉觉得簪子里住的这位做人时定是个十分的话痨,并未理他。

      “我生于春夏之交,母亲在随军途中生我,父亲为我起名檐栎。”他自嘲地笑笑,“檐下栎樗之材,受家族荫蔽,如今竟也被迫见了风雪。”

      栎樗之材,无用之木,若是经受得住风雪磋磨,便也只是经受住了,侥幸没被摧折罢了——成不了也无须成为参天栋梁。

      “家父曾说,”齐檐栎顿了顿,隔着簪子的视角仿佛望向远处,语气温和,“‘不求你成才,只求你成木。’”

      活着,便好。

      他如今确实活着了,只是侥幸依附于他人首饰朱钗,又不知几时消散。原来命运飘摇是这般感受,太不是滋味。

      启玉听出他声音中的消沉,但她在栖梧山上的这半生往长了算,身边除了老不正经的师父和栖梧山上那几只朱红的鸟,再无旁的活物。

      “安慰人的话我不会说,想来你也用不到。此刻你我就在望都,此间事了,我可送你回家……只是并非此刻!”

      她最后一句话话音刚落,背上长剑自动出鞘,带着凛冽地杀气刺向不速之客!来人躲闪之间,启玉趁机重新将簪子插在头上,捞过长剑便欺身跃向那人。

      长剑划开的剑风将那人面罩撕碎,露出一张涂脂抹粉的脸,眼神凶恶,像是下了杀意!

      “是方才领你进来的那个老嬷嬷!”齐檐栎突然大喊,启玉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钻进我的簪子里的?!为何连此事也知道!”启玉一边迎着杀招一边分神回他。

      “就是那时!”齐檐栎大抵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他觉得这只簪子如果有心脏,此刻恐怕已经被自己吐出来了!“我醒来时,姑娘你便已经扮好男装,站在醉花满堂楼门前了。”

      他说的这样详细,似乎是在刻意解释什么,启玉此人心思太多,当即脸更黑了,每一剑刺向嬷嬷的招式越发狠厉,厉声对齐檐栎说道“你最好不要让我逮到你回到肉身的时候!”

      “若是我还能回到自己的身体,定当......”齐檐栎在心中自嘲的笑笑,身外忽然一阵骚乱,齐檐栎听到许多尖叫的声音,他分心扫过去,竟还看到了些往日棋友,“姑娘!”他大声喊道,生怕启玉听不到,“你二人动静太大,已经引起整座楼吃酒客的注意了!”

      齐檐栎未曾看见,启玉翻了个白眼,翻身飞向窗外,嬷嬷紧追其后。

      混乱之间,齐檐栎目光扫过酒楼,将军家那位素来与他不对付的公子大概是从未见过这样震撼的场景,吓得从椅子上摔倒,齐檐栎见他窘迫的姿态,有些苦中作乐的想法,不由得乐呵出了声,很快他又意识到这声笑是如此突兀,又长叹一气。

      这一声笑和叹气实在突兀,听得启玉额角突突,背后一凉,她甩剑同时大声呵斥:“齐二你若是能闭嘴,我先感谢你万分!”

      二人双双落在屋檐之上,打作一团,刀光剑影之间,难分胜负!

      那嬷嬷是个凡人,周身并无灵力,也不曾有特殊的法器,但是一手鞭子使得极好。

      “这小小酒楼,可真是卧虎藏龙!”

      启玉一边防守一边讽刺道,“想不到一个门前迎客的嬷嬷也有如此功法!”

      齐檐栎听她吐槽,左右没有人应答,权当是说给自己听,他在簪子里凉凉开口:“姑娘你刚刚分明手一甩就把黑衣人撂倒了!怎么如今又这样处处收着力?”

      启玉翻了个白眼,又生生克制住想把头顶这只价值连城的簪子扔掉的想法,只是简洁地解释:“对面是凡人,公理之下,栖梧山不允。”

      齐檐栎一顿,在心里默默重复了这三个字,“栖梧山”。

      他人生在望都,却是个无根之木,年少便喜欢跟着兄长游历山川,大祺地界之内他几乎走遍,就连邻国的山川,也踏足不少。

      可栖梧山对他而言确实无比陌生。不仅如此,哪怕是他想在脑中想象这座山的样貌,也只有一片空白!

      就像是刻意被人抹去了一样。

      他正想追问,启玉却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口,不再理自己头上那把多舌的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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