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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50 自东京中心 ...

  •   日子一天天过去。茨城的夏季炎热潮湿,暴风雨的夜晚格外沉闷,狂风裹挟高热的轰鸣。雨天的训练尤为艰苦,自然的天雷也好,神威的霹雳也好,被击中的瞬间好像灵魂出窍,脑子极不清醒。也一度因为皮肉焦糊的气味,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材。
      武瓮槌神仿佛也被味道鼓动,“不错,再来!再来!”
      我真的能活着回东京吗?重伤休克的时候,偶尔有这样的疑惑。训练强度越来越大,可无论受到多严重的创伤,我总能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渐渐适应武神的严厉,甚至将神威的雷力导入地下,或尝试反过来利用,变得强悍的同时,也茫然于自己到底是哪种生物的问题。
      再次重逢,他们眼中的我,还会和从前一样吗?带着略不去的怔忡,我在训练之外的时间写信。小狛犬成了信使,每隔几天就往返于茨城和东京之间。京治和木兔学长也有话对我说。

      京治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
      “排球部要进行封闭集训。为了全国大赛,大家都很努力。教练将我安排在首发名单中,作为一年级生,我多少有些紧张,不过我能克服。这是一件荣幸的事。
      木兔学长这段时间有些浮躁,挨了不少说教。虽然天气炎热的影响不可避免,但我想他会失误也和你有关系。我私下和他沟通过,总体来说,他的精神状态还不错,我不用太操心。
      公寓那边,我们商量好了,每周去做一次基础清洁。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已经处理掉了,只有冷冻柜里可以长期储藏的食材还留着。
      那座建筑的外观很气派,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还以为会被拦住询问。结果周围人当我和木兔学长不存在似的,这算是神隐的表现吗?真是很新鲜的体验。谢谢。”

      木兔学长的留言到处是涂抹的痕迹,他总是有话直说,写到一半又发觉不妥——
      “今天好热,已经一周没有下雨了!食谱也换了,肉变少了……可恶,我要吃肉,很多很多肉!
      赤苇协助我我研发了超——级——直线球!这就是我们枭谷的新生代二传。这家伙不得了,超厉害的。不过我还能扣出更快的球,加油啊赤苇!
      说起来,那什么槌神,他到底是怎么训练你的?赤苇总说线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就像在发电报一样。就那种,又是横线又是很多个点的……哦,叫摩斯密码!不过我完全看不懂,你和赤苇也不要仗着头脑灵光,背着我说悄悄话啊。不准把我一个人丢下!
      你要是能赶在集训前回来,就到二楼看台左边,我起跳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要是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就好了,超级喜欢这种惊喜!”

      不仅是他们两个,偶尔还能收到雫姬的来信。她派小狸猫送来奈良的点心,香甜的味道冲淡她信中的辛辣——
      “不错不错,居然能坚持到现在,了不起。继续加油吧,争取不缺胳膊少腿,完完整整回到东京。
      对了,记得督促一下木兔的功课。打球归打球,但自家雄真榊中看不中用,这传出去多不好。还有,别以为夏天热烘烘的,就不注意保暖。你体质特殊,学得差不多就回去。就算你不在乎自己,也要体谅他们两个。你留张字条,说走就走,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有一次,读信的时候被武瓮槌神看见,他啧啧有声,“这个雫姬。你要真有什么事,好好一座山头都要给她哭没了。”

      高中综合体育大会,全日本规模最大、最权威的综合性体育赛事,俗称“夏之全国”或“IH”。
      已经能熟练使用智能机的武瓮槌神关注到赛事,“你喜欢那两个打排球的小子?”
      “嗯。”我腼腆地点头。不久前,枭谷学园毫无悬念晋级,拿到了全国大赛的入场券。
      武瓮槌神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算算时间,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哎呀呀,年轻就是好啊。”
      他多半在想些不正经的东西。唉。我叹气,“您不是昨天还对我大发雷霆,要把训练量翻三倍吗?”
      “嘴上说说,真动手你受得了吗?”武瓮槌神放下手机,语气又变得严肃,“你应该发觉自己的身体出现异常了。”
      “……是的,不好意思。”
      “客气什么。趁情况还不算太严重,好好休息,见见心上人。毕竟你更愿意做人类。”
      “那,我还能来找您吗?”
      “为什么不来,要逃课吗?”
      “不敢。”我诚惶诚恐地行礼,“这段时间辛苦您了,十分感谢您的指导。”
      身体异常是在七月中旬变明显的。雫姬说的对,我应该早点回东京。
      起初感觉不适,以为是神域的特殊性,让身体变得不易出汗,也可能因为高强度训练,被雷电多次贯穿,身体对高温产生耐性。无论承受多么激烈的进攻,被怎么暴晒都难有汗意,皮肤也不发烫。
      洗浴时对水温没有把握,冰冷或温热的感觉变得模糊,全凭经验。食物、茶水,吃进嘴里的东西也凭经验下口。被烫伤粘膜,有了痛感,才发觉温度太过滚烫。
      总之,皮肤失去保温的功能,触感反馈跟着异常,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冷却,知觉麻木。可越麻木,精神上越想念,越想回去。
      正式告别武瓮槌神,离开鹿岛神宫这天,我花了很多时间整理情绪,昼夜不停,一路徒步回东京。从神域到人来人往的街头,重新校准自己的身份。皮肤传来若有若无的刺痛,在烈日的笼罩中却感觉冷。身体失常的原因正是业力侵蚀。无论如何人类都不能消除性情中的阴暗。也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暴露在侵夺之中。
      我更加想念他们,想要被触碰、被拥抱。但我太冰了,相互触碰,交换体温或许造成伤害。想念就变成了一种过错。但犯错的当然不是自己,我心里很清楚。可是要弥补失却的温度,便要向京治和木兔学长索要,让他们为我让步。我有不愿意,我已经占有他们许多,时间、感情、记忆,甚至生命。
      怎么办?
      这时,缠绕的红线轻轻拉扯,好像安抚,遥远的关怀。我牵住其中一根,轻轻一拽。
      “京治。”
      他听不见,但应该能感觉到。
      “我想和你说话,随便说点什么。”
      我走至半空。跃上更高处的气流。冷空气灌满胸腔。俯瞰,城市布局紧凑,如同复杂电路板。掠过白鸫神社,瞥见参拜的身影。转向那条商业街,狸猫大叔把货物搬上货车,山姥浇灌店前的花朵。
      心情渐渐沉淀下来。空中漫步,客机轰鸣,从头顶飞逝,声音大得惊人。经过风俗业集中的街区,恶意粘稠,自下而上蒸腾。皮肤表面蒙起一层油腻。
      “听说能保持童贞的高中生,比例不过半数。你和木兔学长……还是处男吗?”
      怎么想答案都是肯定。占有欲涌起来,想象不出他们和其他女性亲密的画面。太阳一再西斜,光线越变得柔和,风中的味道却越是难闻。脚下是昼夜不分、霓虹闪烁的繁华地。过这种生活,人要如何保持清洁,身心又该如何不被打脏?
      “你们不准光顾这种地方,绝对不可以。”
      我不快地离开这片区域,又穿过数栋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冷光。透过落地窗,看到格子间里的白领。眯起眼睛,剥去颜色的血肉,他们变回线条的人形。死气沉沉的形体,滞涩的线条。
      “京治,你不以体育为职业目标,将来的你会变成这样吗?……如果发生这种事,那就太灾难了。”
      但想到他是个自律的人,就松一口气。我继续走着、观察着。城市染上一层更深的黄与红。恍惚间,京治那真真切切的背影撞进眼底。乌黑的短发,挺秀的身影。茏葱的眼,微笑的唇。他在花店前驻足,买白色石竹和翠雀花。他在地上走,我在天上跟。
      “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们尽快见面,我还没准备好。”我叹气,“总不能一失温就回来吧。就算冷得像冰块,但我还是能跑能跳。只是这样不够像人类。”
      这一路的自言自语他不会听见,只有红线在飘动。在十字路口,他却仰头,视线不偏不倚朝我眺望。仿佛人潮中迸发出一点光来。这一刻,心脏和全身皮肤都被揪紧了。一种失重感袭来,不断下坠,下坠,直到落进他眼睛里。
      他在有意拉动红线。过来吧。耳边隐约响起呼唤。
      为什么这个人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我?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两步,缓慢又无法停止。我远离被染成玫瑰色的天空,降低高度,离地面越来越近,离他越来越近。最后一步,我脚踏实地,站在他面前。车流和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而他呼吸的声音更响亮。绿眼睛映照夕阳沉沦的光泽。
      “我……我回来了。”我盯着他手中的花束,“你要去哪里?”
      “探病,小时候教我打球的老师住院了。”他侧过身。绿灯悄然亮起,他自然地牵过我的手,低声笑着,欢迎我姗姗来迟。
      “你的手很冰。”他又说。
      我下意识咬住嘴里软肉,“这是因为……”无论如何都不能避免被业力影响,这未免有些沮丧。
      京治体贴,没有追问,一味将我的手握得更紧。被渐渐焐热的手心,体温略有恢复。我感激,紧紧跟在他身后,穿过晚高峰的人潮。
      过去,木兔学长这样帮助我升高体温。可一定要通过肢体接触,才能让知觉恢复正常吗?这样帮助我克服蛀蚀,长期以往,会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为什么欢喜的相拥要变成索取,变成按部就班的疗愈?
      我惴惴不安。车轮疾驰的节奏中,京治的声音不断穿行耳畔。要前往的医院,暂告一段落的集训,地区赛遭遇的劲敌……仿佛把自己敞开,如敞开一本书,他什么都告诉我。周围一切一点点变得熟悉。
      忽然觉得饿,去面包店买吃的,点一杯果汁牛奶。烤得酥脆的羊角包蘸浓郁巧克力酱。香味烘得指尖面颊发暖,皮肤知觉在慢慢恢复。京治喝一杯果茶。澹然的眉目让时间放慢脚步。
      试着和他说说话吧。
      “我以为你看见我待在半空中,会很吃惊呢。换作木兔学长,他一定又蹦又跳,指着我大声嚷嚷。”
      “我眼前有画面了。”京治笑着,“不过,你不是提前打过招呼吗?”他伸出手,晃动指间的红线,“我感觉你在拉扯,和之前的力度不一样,就像是特地在提醒我,要我注意。而且,我隐约能感受你的情绪。你好像不知所措,想和我商量,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是这样吗?”
      他的敏锐和体贴让我脉脉无言。趁其他人无法捕捉我们的身影,我干脆扑进他怀里。去他的业力腐蚀,我恨这具冰冷的身体。
      “你忍一忍。”我抱紧他温暖的躯干,“我只是想借走一点体温。”
      “没事,你拿去吧。”他放松身体,一边用手抚摸我的头,“变成这样,是生病了吗?”
      “不是生病,这是……作为神明的代价。”
      “这样啊。”京治拍拍我的头,手从容地伸进我的腋窝,把我像小猫一样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双手围起来,半搂住我的身体,一边歪过头看我,“我走在街上还觉得热呢,现在好了,好像抱着灌满水的冰袋。”
      温柔的吐息喷洒,被他的体温包裹着,“……京治,为什么你可以一脸自然地做这种事?你不在乎周围的目光吗?”
      “为什么我要在乎?”他坦然反问,“因为我现在像个傻瓜一样抱着空气,在和空气说话吗?”
      店里人来人往,旁边桌上就坐着叽叽喳喳的学生。他们看不见我,我也把京治隐去了。不然他一定被注目,耳边会响起揶揄的私语。我不想他被议论。我和他表达了。
      “谢谢。但其实我无所谓。”他笑了笑,“你和其他人,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
      印象中的赤苇京治,行为上更加稳重,更加内敛。不,不对,他早就不是从前那样了。我恍惚回忆起他的亲吻。不知不觉,他已经会直率表达情绪,会强硬出手。
      他的叹息擦过耳畔,这股瘙痒的热度却深入心里,让我呼吸为他加重。
      “类似的问题就不要问第二遍了。我一脸自然也好,心情平静也好,都是你眼睛里看到表象。真相是我有一堆事情想问,正在努力阻止自己开口。因为一旦开口,话题很快就会变成对你的发难。抱怨你离开太匆忙,为什么不待更久?你在茨城久住,接受训练。红线剧烈摇晃许多次,也险些断裂。我很担心,担心被焦虑替代,焦虑更进一步就会变成斥责。哪怕是违心的话,也忍不住一吐为快。呼……我不想真的说出来。你回来了,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在阻止自己成为扫兴的人。”
      说完,他臂膀收拢了。低头和我倾诉时,嘴唇几乎贴在头皮。似吻非吻,反而让我悸动不已。
      我生硬地找话题,“说起来,从天上往下看是什么感觉?走在空中往下看,和坐在飞机里往下看不一样吧。”
      不久前,一架客机就从头顶轰鸣而过。镶嵌在机身的小窗,当然不比没有遮挡的双眼。可我的感官非同寻常,不能尽兴享受俯瞰的快乐。沉默间,不断有人进入店里。暮色笼罩。玻璃窗外骚动的城市。我观望一会儿,问京治,“想上去走走吗?”
      “好,带我去吧。”
      忍不住想起风俗街糜烂的气息。身体用来填充,相互交换低级的欲望。我隐晦地提起,死死盯着他。
      “你怎么觉得,我会去这种地方?”他有些委屈,牵起我走出店外。仿佛在诉说自己的心洁净坚定,岿然不动。我继续盯着他,他的脸,眼神中稳重的沉淀。虽然还是少年,没有西装革履的打扮,但这样反而更好。我不想他长成千篇一律的成年男性。
      “希望你一直不变。”我说。
      “是,我不会变的。”他回应。
      我噗嗤一笑,当刚才的是有点天真的愿望。
      探望过曾经的老师,他和我继续走在空中。我描述被略去颜色和血肉,以线条形式存在的人形。病人的线条大都是涣散的,我忽然想起过去的母亲,有些怅然。
      京治说了后来的事,出乎我的意料。名字和身份先后被伊邪那美诅咒,我的人类时期几乎不留痕迹,都被抹除殆尽。在葬礼上,但无论是照片中的脸,还是标注的姓名都属于另一个人,我被这个凭空出现的对象替代。
      “我检查相册,过去和你的合影都发生变化。我根本不认识照片里的人。有时家里人提起从前,想到自己凭空多出这么个的发小……有点恶心。莫名其妙。”京治掩住嘴,闷闷吭声,“好在是我给你写过的信,有关你真名的部分虽然被抹黑,但其余内容还在。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持清醒,不会让你的过去被篡改的。”
      我欣慰笑着,伸手拥抱京治,“你说,那些神明的故事和形象,会不会就是以这种方式被改写,变得面目全非的?”
      “我不确定,但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遭遇这种事。”
      太好了,我拥有一轮坚定的月亮。心里泛起暖意,接着感到抱歉。我一度因为意识附着于凶器,血肉之躯又远在奈良,不可避免走向衰亡,就那样消极对待,就算很难过也没想要争取改变。
      可如果放弃了,自己就是骨子里求生欲淡薄,我就不会再体会到这样温暖的怀抱,再也不能和京治说话,被他坚定地保护着。
      过去,我要是能更早振作起来就好了。悲剧已经写下,也无法溯回时间,修正不了过去的节点。早点接受现实,然后在注定的结局里,为未来争取片刻喘息。我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做出这样的行动啊。
      “我在你眼里也会变成一团线条吗?”京治好奇地问。
      “不啊,你才不会。”我从追悔的思绪中回神。
      “那能不能通过线条区分每个人呢?”
      “不,我还没那么仔细地研究过。”我带着京治,一起深入。
      等待分娩的产妇,腹中小小的人形,线条的粗细深浅,有半数与母体不同,来自另一个生命。这是姻缘的证明。年迈的夫妻相互搀扶,依偎在一起,两种线条几乎融为一体。这就是夫妻相的体现吧。
      被病痛折磨的人,通过线条的离散程度,可以区分垂死者与有望康复的人。想起抢救母亲的时刻,线条一旦松散,脏器暴露,生命就垂危了。在重症监护室,我一再尝试,将线条拾起,小心翼翼收拢,缠绕脆弱的内脏。有人从死亡边缘被及时拉回。也有人的线条像枯草,触感发空发脆。只轻轻一碰,还来不及收束,生命就无可挽回流走,齑碎成粉。
      “没关系,你尽力了。”京治宽慰,双手合十悼念。
      还有独自住院的老人。一位患者死亡后,来处理后事的是公益组织的人员。京治说在电视上看过类似报道。在医院去世,遗体能被及时处理,这已经是一种善终。

      东京二十三个区,几乎每天都有身份不明的路毙者。无亲无友,无缘而死。骨灰被义务保存五年,期间往往无人认领,最终合葬于公共墓地。
      我看着被蒙上白布的死者被迅速推走。一切都有条不紊,又好像公式化地进行着。
      “人是由线条组成的,是因为生命像是一种精密的编织和维系吧。”我说。
      “同感。”他牵起我的手,放在胸前低头注视。仔细感受,就会目睹手腕和指间都被他的红线缠绕。
      “不可思议。”他感慨,轻声细语,“一个人,一个生命,先保证呼吸心跳,新陈代谢的长期稳定,再维系意识与自我,接着投入与他人的交集。姻缘、亲缘、友缘,职场中错综的关联、人与乡土的牵绊……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将人与人、人与物,有时紧密,又有时短暂地连结在一起。聚散离合,线不断交织,不断断开……”
      刚才去世的病人,这样独来独往的人,所拥有的或许只有生命线,紧紧攥着存活的意志。如果松开手,人形便会溃散,生命就此枯萎。这是孤独死,是无缘而死。如果我的过去被篡改,不再有人记得,我也会这样消失不见的。
      和京治在医院进出,和人说话,救人,也目送对方离去。最后,我们在医院上空手牵手,停留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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