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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半梦魇,岁岁安护 江南入夜, ...

  •   江南入夜,万籁归于静谧。
      白日里微凉的晚风,化作细密轻柔的雨丝,簌簌落在青瓦之上,敲打着雕花窗棂。雨声细碎绵长,温柔缱绻,将整座临江小院包裹在一片安然朦胧的夜色里。江水静静流淌,波声轻缓,竹影随风轻摇,簌簌成韵,褪去了世间所有喧嚣杀伐,只剩岁月静好的温柔。
      这般安稳夜色,本该最是安神入梦。可于云微月而言,入夜之后,便是无人可解的煎熬。
      入住临江独院的这几日,白日里的温柔安稳、岁月静好,终究抵不过深夜袭来的梦魇缠身。白日她尚能凭着残存的道心自持克制,收敛心绪、稳住神思,可一旦沉入睡梦,所有紧绷的防线尽数崩塌,深埋神魂深处的恐惧、戾气、宿命重压,便会毫无保留地翻涌而出。
      烛火已熄,屋内昏暗清幽。云微月侧卧榻上,双目紧闭,眉心紧紧蹙起,素来清冷平和的面容,此刻覆满层层焦灼与惶恐,长睫不住轻轻颤抖,显露出极致的不安。
      她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噩梦中。
      梦里没有江南烟雨,没有临江清风,没有温柔烛火,只有昆仑亘古不化的漫天风雪。
      风雪狂舞,冰封千里,可往日圣洁纯白的昆仑雪峰,此刻尽数被滔天魔火吞噬。漆黑的魔火狰狞肆虐,灼烧着万年冰雪,皑皑白雪被滚烫血色层层浸染,红得刺眼凄厉,染红了整片昆仑天穹。仙门崩塌,石碑碎裂,昔日肃穆清冷的修行圣地,沦为人间炼狱,满目疮痍,杀伐遍地。
      无数模糊的黑影在风雪中穿梭,魔气滔天,嘶吼阵阵,是她无数次镇压、驱逐的魔族余孽,此刻尽数冲破禁锢,围堵而来。更有一道红衣身影立在风雪之巅,眉眼癫狂,恨意滔天,正是堕魔反目的清瑶。
      她手持漆黑碎灵咒符篆,居高临下,冷声讥笑,字字诛心,反复在她耳畔盘旋:你守不住昆仑,守不住苍生,更守不住你唯一的暖意。你的天命,终是一场虚妄,你的情动,终将倾覆三界。
      梦境层层叠加,凶险接踵而至。
      她看见自己神力尽封、仙途断绝,孤身立于血色风雪之中,无人庇护、无人驰援,昔日万仙敬畏的天命神女,最终沦为三界罪人,眼睁睁看着昆仑覆灭、苍生流离,看着所有她毕生守护的一切,尽数毁于己身。
      最让她心悸的是,梦里最后一幕,是那道唯一予她温暖的青衫身影,被漫天魔火吞噬,湮灭于血色风雪里,连一丝残影都未曾留存。
      “不要……”
      细碎的呓语自唇边溢出,微弱又慌乱。
      云微月猛地睁眼,骤然惊醒。
      一室昏暗,夜雨敲窗,风声浅浅。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通体冰凉。她心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神魂震颤不止,残留的心悸死死攥住五脏六腑,让她浑身发软,指尖微凉。方才梦里的血色与绝望太过真实,仿佛那场覆灭浩劫,真的已然降临。
      三百年修行,她早已勘破生死、看淡杀伐,寻常噩梦、心魔幻境,根本无法撼动她半分道心。可今夜的梦魇,紧扣她最深的忌惮与枷锁,戳中她最畏惧的宿命,让她久久无法平复。
      她最怕的从不是自身身死道消、仙途断绝。
      她最怕自己一念动情,桎梏崩塌,亲手毁了昆仑、乱了三界,更怕牵连那个温柔待她的人,让唯一予她暖意的人,因她的宿命劫难,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
      这份深藏心底的惶恐与自责,白日被温柔岁月暂时掩盖,入夜便顺着梦境疯长,彻底击溃了她所有自持。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绵绵不绝的细雨声。
      无边孤寂与茫然再度席卷而来,将她紧紧包裹。往日里她早已习惯孤身自愈、独自扛下所有劫难,可此刻刚从绝境梦魇脱身,心底的脆弱与惶惑,前所未有地浓烈。
      就在她心神惶惑、无依无措之际,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衣袂风声。
      没有脚步声的惊扰,没有推门的动静,只有一道清挺安静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雨夜廊下。
      沈砚一袭青衫,立于夜雨之中,晚风轻轻拂动他衣摆,墨发微扬,周身不染半分雨夜寒凉,只剩温润安稳的气韵。他不知在廊下立了多久,或许是从夜深人静便已守候,或许是早已洞悉她心神不宁、梦魇缠身,默默守在门外,不扰她安眠,只待她惊醒一刻,予她安稳。
      他知晓她的挣扎,知晓她的枷锁,知晓她看似清冷无波的心底,藏着三百年无人知晓的惶恐与孤寂。
      屋内烛火未燃,昏暗幽暗,他却能透过窗纸,清晰窥见她惊醒后的慌乱无措。阴阳眼勘破天命,亦能看透她神魂深处的躁动不安,方才那场纠缠她的梦魇,他尽数知晓。
      沉寂片刻,雨夜无风,他轻声开口。
      声音温柔澄澈,带着穿透长夜的安稳力量,不高不低,恰好透过细密雨幕,轻轻落在屋内,熨帖她纷乱破碎的心绪:“别怕,我在。”
      简简单单四字,无华丽辞藻,无铿锵誓言,却胜过世间万千安抚。
      像是漫天风雨里唯一的避风港,像是无尽黑暗中唯一的星光,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惶惑、恐惧与不安。方才梦魇残留的刺骨寒意、揪心绝望,在这温柔四字之中,悄然消散大半。
      云微月一怔,急促的呼吸缓缓平复,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
      她缓缓转头,望向紧闭的窗门。隔着一层薄纸,她看不见他的模样,却能清晰感知到门外那道身影的笃定与温柔,感知到独属于他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三百年,无数个风雪长夜,她孤身独坐寒峰,梦魇自生、心魔自消,从来无人问津、无人宽慰。哪怕身陷绝境、心神俱裂,也只能独自咬牙熬过,从无一人在她惊醒之时,轻声告知她:别怕,我在。
      这是她第一次,在极致的惶恐脆弱里,拥有一份安稳的守候。
      她抬手轻轻抚上心口,方才剧烈震颤的心脏,慢慢归于平和。那些翻涌的血色幻境、狰狞魔火、绝望结局,尽数被这温柔的声音驱散,心底的荒芜之处,悄然被一丝暖意填满。
      她沉默静坐榻边,良久,才轻轻抬手,点亮桌案烛火。
      暖黄烛火摇曳升起,驱散一室昏暗,温柔光影铺满屋内,也透过窗纸,映出屋外廊下那道清挺修长的身影。
      月色穿透薄薄雨雾,温柔洒落,落在沈砚温润眉眼之间,洗去雨夜微凉,只剩满眼包容、珍视与笃定。他静静立在廊下,目光落于窗内那道朦胧白衣身影,温柔无声,岁岁安然。
      他没有推门闯入,没有贸然惊扰,始终恪守分寸,不远不近,静静相伴。
      待屋内气息彻底平复,确认她心神安稳,沈砚才隔着窗纸,轻声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成全:“你我相逢于险境,我有幸渡你于泥沼绝境,也算世间难得缘分。”
      “我知晓你身负秘密,心有枷锁,素来清冷孤绝,不喜亲近旁人。”
      他字字温柔,句句体谅,从未妄想一朝闯入她的世界,只愿步步靠近,予她喘息余地:“若你不嫌弃往后凡尘相伴,你我便做忘年之交,相伴一程,共守这临江安稳,如何?”
      忘年之交。
      最体面的身份,最稳妥的距离,最温柔的借口。
      他知晓她道心未稳、情劫缠身,知晓她畏惧私情、忌惮牵绊,知晓她不敢动心、不敢沉沦。故而他不求情爱、不求相守、不求宿命圆满,只以朋友之名,为这段纠缠的宿命,寻一个堂堂正正的靠近理由。
      他想护她,便先要一个名正言顺的陪伴身份。
      他想等她,便要给足她所有体面与退路。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轻轻晃动,映着云微月清冷苍白的容颜。
      她静坐良久,长久沉默,心底万千思绪纷乱翻涌,拉扯不休。
      她清楚知晓,这一句忘年之交,是他极致的温柔与克制。他看穿她所有脆弱、所有挣扎、所有畏惧,却从不逼迫、从不拆穿,只是迁就她的道心,体谅她的枷锁,用最疏离的名义,给她最赤诚的守护。
      她本应拒绝。
      她本应恪守无情大道,斩断所有牵绊,远离凡尘烟火,孤身奔赴宿命劫难。本应彻底推开这份温柔,杜绝情根疯长,杜绝道心崩塌,杜绝一己私情倾覆三界。
      可经历过绝境相救,经历过夜半梦魇,经历过无人知晓的惶恐与自愈,她终究舍不得。
      她舍不得这世间唯一的暖意,舍不得这独一无二的守候,舍不得这份克制又纯粹的温柔。
      漫长的沉默过后,在淅淅沥沥的夜雨之中,云微月微微垂眸,清浅的嗓音带着一丝刚惊醒的微哑,极轻地点头:“好。”
      一字落定,温柔生根,宿命落印。
      窗外的沈砚闻言,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温柔笑意,眸底积攒的三百年孤寂,仿佛在这一字应答里,尽数消融。
      今夜,她应允的是一场凡尘相伴的交情。
      可无人知晓,这一纸忘年之交,是他们宿命纠缠的真正开端,是双星归轨的第一步,是跨越三百年轮回的圆满铺垫。
      从此,清冷孤绝的天命神女,世间再无孤身一人。
      雨夜渐深,烛火安然,小院静谧无声。
      可遥远江南城郊的密林深处,漆黑魔气悄然翻涌,红衣女子立在雨幕之中,眼底恨意滔天。清瑶掌心攥着一枚幽暗魔符,符纸之上,血色纹路隐隐跳动,已然锁定临江小院的精准方位。
      她蛰伏数日,勾结魔界余孽,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只为等二人放松戒备、情愫渐深之际,一击致命,彻底碾碎云微月的所有温柔与依仗。
      温柔安稳只是假象,风雨巨浪已然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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