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朵寒酥未肯消》伶屿

23、分而食之 血饮竹马蛟

　　穿过裂缝的瞬间，沈寒酥只觉眼前一黑，下一秒再睁开眼时，脚下熔浆翻滚，狂风卷着煞气在她四周乱撞，无数的魔影在幽暗中影影绰绰地飘来荡去。

　　“霜神，你是否太过无礼了？先是突然出手斩杀我族人，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闯了进来。”一个阴沉的声音幽幽地说道。

　　六出闻言不由冷笑道：“呵，沧溟，这么多年了，你将魔域布的到处都是，天尊未下杀手，只是命人将那入口处封印，避免你们逃出伤及凡人，可你们屡次挑衅，将结界破坏，现如今又问我为什么要斩杀你的人，不觉得可笑吗？”

　　那被称为沧溟的人自黑暗处走出，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六出，开口道：“魔界本就和神界相生相伴，凭什么你们坐拥那至高无上的九重天，而我们就要像过街老鼠一般躲在地底下。”

　　六出冷然道：“你们由恶念而生，行罪恶之事，若让你们横行于世间，那这世间岂不是永无宁日！”

　　“恶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沧溟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是谁的恶念滋生了我们？还不是你们这些神族，我至高无上的天神大人，是你们啊！”

　　“荒谬！”六出斥道。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话。”

　　六出当年一心在除魔，可沈寒酥却是怔在当场，再听沧溟的这句话，她仿佛理解了为何世间魔族无穷尽，因为不管是世人还是神明，心中恶念本就连绵不绝。

　　沧溟说完，整个人逐渐隐于黑暗中，随着他身影的消失，大批魔族从四周涌出，与先前看到的那些魔影不同，这些魔族皆为实体，个个双眼猩红，周身煞气缭绕，直冲六出而去，六出见状也不再多说，提剑便迎了上去。

　　沈寒酥感受着这具身体迸发的磅礴的灵力，不由得兴奋，她已经有十六年都未感受这种力量了。

　　此时的寒狱在她的手中宛如活了一般，随着她劈、斩、挑、刺的动作阵阵嗡鸣，回应着她不断灌入的灵力。

　　剑尖所到之处，空间仿佛都被撕裂，越来越多的魔族被斩于剑下。

　　六出在这处魔域鏖战了五天五夜，待杀完最后一人，强大如她，此时也是发髻凌乱，浑身浴血。

　　她看着脚下的魔族尸体，一挥寒狱，便将那一地残骸绞成了粉末。

　　等六出彻底解决完逃窜到人界的魔影回到神界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五日。

　　沈寒酥也不再喊叫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发生过的事也一定会如百年前那样在她心里再次炸开一个窟窿。

　　六出因为错过了人间的花朝节，怕亦珩失望，于是一回到神界就跑去了花神殿，撒着娇和花神虞舒要了一盏人间供奉的花灯，这才回了凌霜阁。

　　只是凌霜阁内空无一人，偏殿中亦珩的床铺整洁，桌上放着一枝院中的凌霄花，六出找遍了所有屋子也不见亦珩的身影。

　　沈寒酥冷眼看着这一切，仿佛早已在这十五日演练了千万遍。

　　亦珩向来不太喜欢独自出门，六出感觉到隐隐的不安，沈寒酥却是看着这一切兀自喃喃道，来不及了，呵，再来一次仍旧来不及了。

　　六出先是找了几位和亦珩相熟的神官打听，是否见到亦珩，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心脏处的不安感越发强烈，焦急之下她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打扰到其他神官了，随手变出几朵霜花，将其灌入自己的神识，一扬手将霜花散了出去，替她挨家挨户地寻了起来。

　　当其中一朵霜花飞入第三座神殿的时候，像是被人直接捏碎，突然就和六出断了联系，六出猛地喷出一口血，她甚至来不及擦掉嘴边的血迹，便闪身出现在了这座神殿前。

　　沈寒酥看着这间曾让她做了多日噩梦的旱阳神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旱阳神殿上空不知为何乌云压顶，雷电交加，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自殿中传来，六出心下感到恐惧，她颤抖着手推开殿门，看见了让她痛苦至极，此生，哦不，永生难忘的一幕。

　　殿中似乎是在大摆筵席，炎廷和麾下的将士们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地吃着盘中的食物，他们面前架着一口巨大的锅，烈火将那口锅烧得通红，锅里煮着的东西散发着六出从未闻到过的奇异肉香，而旁边的地上，摆着一颗带血的头颅，那张六出再熟悉不过的脸，此时正大睁着眼睛一脸惊惧地看向门口的位置。

　　“亦珩！”

　　沈寒酥的整颗心脏再一次像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攥紧，在胸腔中停滞，一秒、两秒、三秒，那颗心才开始愤怒而又悲痛地颤抖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在胸腔里。

　　众人见到门口目眦欲裂的六出，停下了进食的动作，其中几人还心虚地擦了擦嘴角。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霜神今日好雅兴，肯赏光来我这旱阳殿。”主位上的炎廷见状随意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挂起一个虚伪的笑容，起身迎了上去。

　　六出盯着面前的人，他的唇边竟还挂着一粒肉渣，那虚伪的笑容在她的眼里宛如地狱底层最肮脏的恶鬼。

　　“你们吃的是什么？”六出故作冷静地开口问道，似乎想要最后确定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都是假象，但她的语调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就是你当年救的那条小蛟龙啊，叫什么来着？哦对，亦珩。”炎廷不以为意地说道，语气还带着些许挑衅，似乎压根儿不担心六出怎么样，“这蛟龙肉极好，想必你也听说了，这肉吃一口便可得千年修为。霜神这时过来可是想要分一杯羹？”

　　听到这里，六出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终于被浇灭，她缓缓地闭上眼睛，似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眼前的这一切。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们！”她的脑袋里突然出现了一道阴冷的声音，不断地、低低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杀了他们！”

　　沈寒酥在六出体内顿时头痛欲裂，随着脑袋中重复的声音，她的意识逐渐变得混沌，她甚至分不清此刻究竟身在现实还是记忆。

　　六出额间红光闪烁，她不经意地颤抖了几下，片刻后再睁开眼时，仿若变了一个人似的，眼里不再有愤怒和悲伤的情绪，而是盛满了冷漠、嗜血，甚至带着隐隐的兴奋。

　　猛地对上六出的眼睛，炎廷也不知为何竟被吓得后退了两步，紧张道：“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止不住地兴奋地光从六出的眼睛里迸射出来，她的表情极为诡异，嘴角慢慢向上扬起，直到弧度越来越夸张，才开口唤道：“寒狱！”

　　身侧那柄银白色的长剑登时出现在她的手上，寒狱似是感受到了六出的杀意，剑身不断抖动着发出阵阵嗡鸣。

　　炎廷见此情景，皱眉质问：“霜神，你想在我旱阳神殿动武吗！”

　　六出却并不回答他，只是娇笑着问道：“嘻嘻，好吃吗？”

　　这娇媚的语气，让在场众人都打了个哆嗦。

　　天上的神官皆知，霜神六出和这炎廷上神一向不怎么对付。

　　炎廷自三百年前就因六出风头太盛，动摇了自己在武神中的地位而怀恨在心。嫉妒之下，他竟胆大包天地四处散播六出与天尊不可说的关系，使得神界众人那段时间见到六出都言语暧昧，意有所指。

　　这事后来被六出知道了，磊落如她，干脆和炎廷约战，光明正大地将其暴揍了一顿，用实力堵住了众人的嘴，紧接着天尊下令将炎廷禁足数月，他才彻底消停了下来。

　　可是面儿上服了，并不代表心里也服了，他对六出一直都是欲除之而后快的。

　　六出对他则是视其为茅坑里的秽物，多看一眼都是嫌恶心的。

　　这两人后来每次遇见，六出都将其视为空气，别说用这种娇柔的语气和他说话了，就是普通的交谈，六出都是不屑的。

　　炎廷也是被这语调惊住了，大声质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只见六出面露几分嗔怪，轻摇了摇头说道：“不对不对，炎廷上神你答错了。”

　　话音刚落，竟是执剑直刺炎廷的腹部，只听“扑哧”一声，炎廷被一剑捅了个对穿。

　　“你当真是放肆！”炎廷一时间惊怒交加，他左手快速按住腹部的窟窿，接着抬起右手唤道，“盘龙！”

　　一柄神戟穿破云层自天边飞来，气势逼人。

　　可就在那盘龙戟出现在他手上的瞬间，炎廷眼前又是寒芒一闪，一股巨大的痛意再度袭来。他抬头看向那疼痛的源头，只看见了自己空荡荡的右臂，他的手呢？

　　此刻那只握着盘龙戟的右手正突兀而又破败地躺在地上。

　　六出带着笑，再度开口问道：“我问你，好吃吗？”

　　炎廷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臂和腹部，怒吼道：“霜神！你为了一只妖族要和我旱阳神殿为敌吗？”

　　“又答错了，嘻嘻嘻。”六出薄唇轻启，咯咯直笑，“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寒狱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斩魔，而是屠神，被它刺伤的地方是不能靠神体自愈的哦。”

　　紧接着，只听“铮”的一声，炎廷又失去了他的左手。

　　六出并没停下动作，她看着炎廷惊恐的表情，眼中的兴奋更甚，执剑的手腕翻飞，数剑下去，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武神竟是被那把寒狱活生生地削成了一个人棍。

　　“啊！”炎廷如狗一般地趴在地上，狼狈地发出阵阵惨叫。

　　随着炎廷痛苦的叫声，身后一众看呆了的神官这才想起来帮忙。

　　六出看着周围的一众神官，仍旧是眉眼弯弯，笑问道：“你们觉得呢？好吃吗？”

　　“······”

　　场面一时寂静无声，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好吃，或许会死，但若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许生不如死。

　　见无人敢作答，六出这才敛去那邪魅的笑容，厉声问道：“都哑巴了吗？”

　　一股巨大的威压随着她的质问，从众人头顶落下。

　　只是一瞬，原本热火朝天的旱阳神殿就变得寒气逼人，众神被那威压逼跪在地，全身骨头剧痛、毛发结霜。

　　有一神官大着胆子，跪在地上喊道：“霜神！你再不停手，天尊定不会放过你！”

　　“很好，原来不是哑巴！”闻言，六出转头看向他，勾了勾嘴角，淡淡道，“击杀。”

　　下一秒，铺天的寒气将说话之人快速包围，不过瞬间，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同神魂一起被利刃一般的寒气搅碎成了肉泥。

　　神族只要神魂尚在便是不死不灭，但若连神魂都没了，便是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连轮回转世都没有。

　　见状，其他神官也不再多言，纷纷顶着威压亮出武器，准备与六出拼个不死不休。

　　六出就像是一头紧盯猎物的野兽，眼里的光明明灭灭，下一刻竟是挥手撤去了威压，待这些神官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才活动了一下手腕，提剑飞身上前。

　　算来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旱阳神殿中再无喊杀声，只剩下一地的血腥和空气中簌簌而过的冷风，炼狱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