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蚁渡 纵使身为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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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穿得这么花里胡哨的？”
专案组的飞机是在晚上起飞的，除了组内人员家属程析和董瑾瑜，前来送行的就几位负责该项目的直属领导。
程析和陆奕依依惜别后，才注意到今天的董瑾瑜穿了一套绣着她名字缩写的衣服。
“眼熟吗？”董瑾瑜原地转了一圈，全方位炫耀后勾唇一笑，“燕昭给我绣的，突然就拿出来了，我都不知道，走之前应该给她也买个礼物的。”
没有和陆奕交换礼物的程析：“……”
那位炫耀完还要得了便宜卖乖，“很花里胡哨吗？还行吧，就是用花绣成我的名字缩写嘛，哦还有象征我的玉佩和象征她的燕子……”
“行了行了。”程析打断她，“知道燕昭送你的了，走吧祖宗，再不回去天都黑了，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你应该快手术了吧，还不歇歇。”
程析瞥了她一眼，看着她被燕昭照顾得还不错，气色甚至比平时还好些，“看你大伤初愈，不忍心把这一堆烂摊子都交给你，所以我准备等芸南那边局势平稳些再请假。”
程析环顾了一圈，见来送行的宋局一干人已经走了，晚间的机场没什么人，便压低声音继续说：“上面的领导基本都听过殷墨的审讯，贩毒拐卖组织和反拐组织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而刘墉恰好又是缅甸贩毒集团奈伦的私生子，根据汴州缴获的毒品和芸南那边缴获的毒品交叉对比，这个西南方向制毒贩毒团伙基本可以锁定是奈何集团了。宋局又给我透了点信，芸南那边很早就因为缉毒向奈何集团安插卧底了，只是他们一直不知道奈何集团竟然还经营拐卖人口的业务。而且据卧底透露，奈何集团内部已经分裂，创始人奈伦已经被架空，现在是第二代领导层在较劲。专案组可能打算让他们狗咬狗，然后来一出黄雀在后。但是，这件事和国安关系就不大了，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让燕昭卷进来。”
“可能有他们自己的计划吧。”董瑾瑜已经从燕昭突然越界的行为和程析充满暗示性的话语中领悟到什么，“我会放宽心的，都干这行了，生死有命。”
程析拍拍她的肩，“好好养伤，我看燕昭那个房子环境挺不错的，争取早日回到我麾下啊，公瑾同志。”
他们已经走到机场门口的停车场了，董瑾瑜向自己打的网约车司机招招手，又扬眉一笑：“休想剥夺我的带薪假期。”
她已经打开车门，忽然又想起什么，朝程析走近两步，低声说：“比起燕昭，我其实更担心乔副。虽然他掌握着反拐组织和专案组两头的信息，但他也肩负着两头的责任，芸南那边少不了他们组织的成员。到关键行动我怕他拎不清再把自己搭进去——专案组已经知道反拐组织的事了，我担心行动时乔副把自己暴露了再出什么幺蛾子。”
程析垂眸沉吟道：“我会让陆奕看着他点的。”
董瑾瑜这才钻进出租车。
“乔允恩。”程析呢喃着低语，他们第一次相见就是在芸南，没想到多年后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竟然和他当时无意间闯入的案件有关。
倒是他这个从头到尾不小心掺和进所有事的人，现在和整件事脱轨了。
这个脑膜瘤发作得也不早不晚，刚好让他错过这个专案组，可能就是和案子没有缘分吧。
乔允恩可能是被程析他们念叨多了，突然打了个喷嚏。他侧头看着还在顺着窗户往回看的陆奕，揶揄地笑着说：“飞出去这么远，他就是个巨无霸也看不见了。”
前排盯着窗户发呆的燕昭和陆奕同时收回目光。
乔允恩摇摇头，这群恋爱脑。
他又看了眼自己锁屏上的妻子照片，把手机扣在怀里，在飞机暗下来的灯光和轰鸣的震动声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他们已经到达了芸南。
从某种意义上讲，芸南是一个得天独厚的世外桃源。充沛的雨水和独特的地理位置给予了这里四季如春的气候，多样的物种在此蓬勃生长，让整个芸南都透露出欣欣向荣的生机。
美中不足的是，它挨着的“芳邻”不太美丽。
一望无际的边境线外是另一个世界，长期不稳定的政局造就了其种类丰富的“作物”与“工厂”。而依靠暴利建起的帝国又拓展了保护自己的武力业务，致使本就动荡的执法部门更加无力管控，长期恶性循环下，当地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生存法则。
“那是本地的古寨。”
来接机的临时负责人看陆奕一直盯着山下的村寨，热情地介绍，“很多旧寨还是木鼓屋，不过那些寨子大多已不住人，就当网红景点保留下来了。大多数居民都迁进了城里，也有一部分老人不愿意走，住在附近新建的寨子里。”
“嚯，”顾明华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城巴佬，基本无缘踏足真正的乡下，有点好奇地看向深山环抱的古寨，“这寨子的形状、木鼓屋，还有这环山抱水的环境，这地方放无限流里面一定是个S级副本，你们真的有蛊毒吗？”
来接待他们的负责人是个八面玲珑的小眼镜，自称是省厅的技术人员，却一点不像那些没情商的“知识分子”——这句话没有讽刺旁边江枫的意思。
小眼镜推了推眼镜，笑起来：“我们市是少数民族聚集地，他们内部也有文化遗产的传承，所谓蛊毒嘛，本质还是我们没有搞明白的生物学——就像孟德尔在发现DNA前就弄明白了遗传定律一样，先民也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发现一些动植物独特的药物作用，虽然不了解它的分子式但探索后使用还是没问题的。这其实就是一些有特殊作用的药物罢了，可能药物原材料不那么……常见，再加上外界各种艺术加工，才传得神乎其神的。”
早把知识还给高中老师的顾明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子里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捕捉了“孟德尔”这个关键词，弹出一串神秘的数字。
“这里的居民佤族居多吗？”江枫作为汴州市局的知识担当，提出了关键问题，“且不论外围的网红打卡地，许多真正的古村落都是处在深山中的，毗邻金三角，居民相对也……比较团结，之前有人进去排查过吗？”
“十年前，在一处古村落发生过交火。”小眼镜的声音平缓了些，“当地居民协助缅甸毒贩奈伦制毒运毒，被前去查一桩命案的警察撞破，但警察寡不敌众，一死一伤。后面省厅甚至出动了武警部队，彻底把附近古寨摸了一遍，把所有制毒工具都收缴，罂粟田也付之一炬。”
陆奕闻言看过去，恰好对上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目光。小眼镜没有回避，只是平和地垂下眼睫：“具体情况我们到局里后会统一讲解的。”
专案组的车迈过重重山峦，抵达了临苍市局。
“这位是省厅的禁毒总队队长萧景睿。”
为首的中年女子站起来向他们致意，她身后几位略年轻的青年人也跟着起身。
“临苍市公安局禁毒支队队长叶随和刑侦支队队长曾伦。”
“边境检查站代表许顾问和国际警务联络官伊丽莎白。”
“以及此次特别聘请的顾问杨夏。”
杨夏面沉如水地站起来，矜持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陆奕：“……”
谭声介绍完芸南方后转了个向：“我是省厅网安部门的谭声，这边是汴州市局禁毒支队队长顾明华，刑侦支队副队乔允恩，国安侦查处副处长燕昭以及刑警陆奕和江枫。”
陆奕跟着他们打完招呼后才后知后觉出一丝诡异。
他本以为这次行动只是普通的跨境搜索，但此时发现参与者庞杂众多，而且竟然是省厅直接介入领导，还有国际刑警，那事情绝对不仅仅是追查向汴州运毒的窝点这么简单。
而且，这个配置下，他们汴州刑侦队的三个人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江枫还好说，业内数得上的技术人员，他和乔允恩呢？
据目前的情况看，恐怕在他们来之前芸南省厅就对所谓的西南制毒窝点——也就是奈何集团在芸南的窝点——有了长时间的调查，那他们“汴州毒网的第一经手人”这个身份就不那么重要了——那是什么促使上方决定让他和乔允恩加入这个明显筹谋已久的专案组？
“寒暄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已经是省厅禁毒总队队长的萧景睿浑身都散发着威严的气息，一开口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我直接开始介绍这次行动。”
“缅甸毒贩奈伦和他的奈何集团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奈伦原名刘颂，中国人，但年龄和籍贯不详，四十年前开始活跃在金三角地区，主要进行小规模的贩卖人口/活动。”她忽然看过来，“这个组织很可能就是你们现在调查的拐卖组织的早期雏形。”
萧景睿只淡淡扫过汴州人员一眼，见对方几人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便知这段旧账他们大约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也不多耽搁，继续讲：“约三十年前，他吞并金三角地区的本土毒品组织‘星掸’，又收了几批雇佣兵，开展了走私军火和买凶的业务，成立了‘奈何集团’。奈何集团先后熬死金三角地区几大贩毒组织，逐渐演变成缅甸本地的地头蛇。”
“芸南紧挨着金三角，这么多年或多或少都被渗透了一些。但近二十年来，芸南本地缉毒警官的意外死亡率却高得不正常，当时省厅就成立了专案组秘密调查，结果高度指向奈何集团。但他们身处缅甸腹地，我们本就鞭长莫及，没有足够的证据，更不能进入缅甸深入调查。直到十年前，他们终于在一次行动中露出了马脚。”
这次萧景睿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坐在角落的陆奕。
看来，不用等程析申请调阅旧案的报告批准了。
果不其然，萧景睿接着说：“这次牺牲的不是我们本地的警官，而是从汴州来芸南秘密调查的陆警官和她的丈夫。可能正是对方没有经过官方通道的秘密调查，使奈何集团没有提前准备，行动相对仓促，这才让我们发现了端倪，进而顺着查到了古寨的制毒窝点。但也因为陆警官是来此旅游的途中秘密调查，当地警察并没有第一时间把这起凶杀案和奈何集团联系起来，导致前往古寨调查的警官因毫无防备而一死一伤。”
她又把目光投向坐在旁边的小眼镜谭声，“当年谭警官虽然牺牲了，但也给我们留下了足够的证据，所以十年前，省厅击溃了他们留在中国的窝点，并派人卧底潜入了缅甸的大本营。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奈何集团，直到去年，奈何集团内部正式分裂为两派，其创始人奈伦被彻底架空，这给了我们一个可乘之机。我们和缅甸军方一直计划对他们来一次彻底的清洗。”
“但我们一直以为，从十年前起中国内地与缅甸贩毒集团的网络就基本斩断了，没想到汴州那边出了新情况。根据程队的要求，我们找人绘制了刘墉母亲的画像传到东南亚。”
国际警官伊丽莎白把他们绘制的画像放到大屏幕上，并在旁边打上另外一张照片：“我们发现刘墉的母亲正是奈伦的情人。”
萧景睿又调出对殷墨的审讯记录：“根据汴州贩毒网新任头目的口供，刘墉和奈何集团应该存在长期的合作关系，从双方手里缴获的毒品成色成分也完全相同，这也佐证了我们的观点。除此之外，对方在中国境内贩卖人口的罪行也一直没有停止。现在奈伦退位，这条跨境毒品运输线几乎彻底断掉了，但据我们所知，境内还留有一部分自制毒品的分销渠道，这条线将会成为我们攻入奈何集团的重要途径。我们在收到汴州方的消息后，也迅速整理了云南近四十年来的人口失踪案，但人口数量过于巨大，无法锁定具体人员。”
她顿了顿，“同时，因为汴州的新情况，我们把刘墉也列入整张关系网中，巧的是，就在奈伦退位同一时期，刘墉猝然离世。我们怀疑，刘墉这些年一直是奈伦在境内最后一条稳定的财源与耳目，所以这条线一断，奈伦在集团内部的话语权也跟着松动——两件事看似不相干，我们推测未必是巧合，倒更像是同一根绳上先后断掉的两个结。因此，我们决定将汴州贩毒网视作奈何集团在中国的分部，将两案并案。”
还是牵强，陆奕心想，汴州贩毒网与奈何集团的联系几乎已经是各位心知肚明的了，这么再强调一番就是为了解释为什么将两案并案的吗？
欲盖弥彰。
如果说让他加入专案组是因为他父母的缘由，那乔允恩呢？从专案组的角度看，他可和这些事没有任何联系。
陆奕又想起下飞机后程析发过来的嘱托，看着点乔副。
看来，乔副和反拐组织的事专案组心里也门清啊。
果然都是老狐狸。
“这次我们决定破釜沉舟，让早期潜入奈何集团的卧底首先在他们内部挑起争端，削弱其内部武装和实力。我们已经和缅甸军方达成合作，由缅甸方面的崔准将统领所部为主力，率先发难。而我们的目标不是和奈何集团火并，我们会以贩毒线为引子，深挖对方内部这些年隐藏的拐卖窝点，确认被拐卖者的身份与去向。”
“除了你们查到的被拐到中原的儿童，还有相当一批妇女儿童流向了金三角。其中一些人还记得以前的事，辗转与我们取得联系，成为我们在缅甸的线人，这次行动会在他们的配合下完成。”
“但这些线人是自发团结起来给我们传递消息的，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且基本全是缅甸籍，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已经被毒贩发现并灭口。其中一位早年被拐过去的女性，境遇最为惨烈，她死前向我们传递了奈何集团在芸南残留毒窝的具体坐标，并留下遗言——‘纵使身为蝼蚁，我们也愿抱团渡过烈火，重回故土’。”
“因此，我们这次行动的总代号，就叫‘蚁渡’。”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蚁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