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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安眠 仰不愧于天 ...

  •   水声停了。

      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陆奕若隐若现的身影逐渐靠近,在玻璃上映出一个庞大的黑色阴影。
      他低头靠在玻璃门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磨砂面,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不准备告诉我了呢。”

      程析想解释什么,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他单手撑住洗漱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缓了几秒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故作轻松地说:“我说呢,你们还锁门不让我进,原来在说这个。在车上你就问我脑膜瘤是不是发作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奕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有些发闷,但遮不住那层哽咽,“这么多年了,我还只是你的累赘,不能做和你并肩一起承担的伙伴吗?”

      “没有。”程析按住自己的胃,企图用外力遏制那股翻涌的痉挛,“只是没想好,应该怎么和你说,这两天又总忙着案子。”

      “你总是这样。”陆奕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他把手撑在玻璃门上,隔着一层玻璃细细描摹门外那个人的轮廓。

      明明近在咫尺,却不得触碰。

      “以前叔叔的事你憋在心里不告诉我,两年前你还这样。现在你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自己撑着?程析,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困在火里永远等着你拯救的小孩吗?”

      程析从来没听过陆奕用这种声音和他说话。这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冷静克制又可爱乖巧的年轻人判若两人。他愣了一下,胃里的酸水又泛上来,但他顾不上。

      他猛地拉开浴室的门。
      还趴在玻璃门上痛哭流涕的陆奕失了重心,整个人向他砸来,一下子栽进他怀里。程析被撞得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上冰凉的洗漱台边缘,闷哼了一声。

      一如当年。

      浴室里残余的水汽裹着沐浴露清冽的香味,将他们两人笼罩其中。陆奕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未擦干的发梢滴落,打在程析的浴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陆奕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睫毛上还挂着一层没掉下来的泪珠。

      程析的后腰硌在洗漱台边沿,缓缓抬起手,抱住怀里这个浑身发抖的人,掌心贴上他湿冷的后背:“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怕告诉你了,你就会一直想着我。想着一个可能随时会死的人。你才二十二岁,我不该——”

      “去你的不该!”

      陆奕终于吼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里那层水雾终于决堤,滚烫的泪砸在程析的锁骨上。
      “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人生是你给的,我就愿意一辈子黏着你跟着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程析被他一句话喊得怔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陆奕不等他回答,一把将他死死箍进怀里,像是要把程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身上还没擦干的水珠全部蹭在程析的浴袍上,洇开一片片湿痕。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进程析的颈窝。一只手死死揽着他的腰背,另一只手按住程析还未吹干的湿发,将他整个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方寸之间。他嗅到程析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熟悉的洗衣液清香,感觉到他颈侧那条动脉正贴着自己的脸颊轻轻跳动。

      活的。他还活着。

      闷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和灼热的鼻息:“程析,我是属于你的,没有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你要死我给你陪葬。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不要总是这样糟蹋自己。”

      程析怔怔地站着,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阵湿热的潮意。不知道那是陆奕发梢滴落的水,还是他的泪。

      他慢慢把下巴也搁在陆奕的肩窝里。
      “嗯。”

      得到肯定回答的陆奕依旧不放心。他不解恨似的偏头,在程析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程析“嘶”地闷哼一声,却没躲。他拍了拍陆奕湿漉漉的脑袋,嘴角扯出一个笑:“属狗的吗?”
      得到的回答是陆奕更用力的撕咬。

      陆奕从程析衣柜里随手拿了件干净的T恤套上,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他蹲在沙发前,仰头看着程析的脸,眉头皱起来:“怎么浑身上下都这么凉?没听说脑膜瘤还有体寒的副作用啊。”
      程析的浴袍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基本快散开了。他仰躺在沙发上,大大方方地任他看,然后拍拍身边的空地示意他坐过来,声音懒洋洋的:“我这是为你操心太过,身心俱疲。”

      陆奕没理他的插科打诨。他收回目光,起身走到洗漱台前,把刚才被撞得七零八落的物品一一捡起来归位。
      他皱着眉头,把那一瓶瓶药从台面上拾起来,摊在手心里数了数。布洛芬、曲/马多、氨酚双氢可/待因……名字或熟悉或陌生的止痛药,有些瓶身标签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显然是长期反复取用。

      “怎么这么多止痛片?”
      程析偏过头,老不正经地冲他抛了个媚眼:“我体寒,痛经。”

      陆奕没有笑。他把药一瓶瓶摆好,走回来,坐在程析身边,伸手把他身上散开的浴袍领口向上提了提,重新系好腰带。
      “很疼吗?”

      程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疼,头疼得厉害。每天早上和夜间都疼。”

      所以他才把止痛片放在洗漱台上。
      陆奕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他的心口。心脏一阵阵无规律地痉挛收缩,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你打算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确定好治疗方案了吗?是手术切除还是……”

      没等程析回答,他低下头,握住程析放在膝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和他滚烫的掌心形成鲜明对比。
      眼泪再次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一滴一滴砸在程析冰冷的指尖上,碎成几瓣。

      “我……我会陪着你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的。”

      程析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手边的黑色脑袋,看着他耸动的肩膀和发红的耳根。他伸手,揉了揉陆奕还没干透的头发。
      “问题不是很严重,手术切除了就好。脑膜瘤基本都是良性,很好治的。”

      陆奕抬起头,脸上布满纵横的泪痕。他哽咽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进行手术?”
      “等这个案子结束吧。”程析伸手把他提溜上来。陆奕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被他揽进怀里。
      程析一手揽着他,一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大型犬,“哎,明明是我生病,我头疼,手上的伤还没好,怎么是我抱着你,安慰你呢?”

      陆奕趴在他肩头,闷闷地擦干自己的泪。他伸手捏了一下程析的腰侧:“我腿也疼。”
      “刚才都忘问你了。”程析挑了挑眉,语气再度不正经起来,“腿都瘸了,怎么洗的澡?下次哥哥帮你啊。”

      “好啊。”陆奕从他肩窝里抬起头,与他对视,“还没问你呢,你衣柜里那些东西,是给谁准备的?”
      程析被这个突击提问噎住。他看着陆奕那一脸不爽的表情,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胸腔嗡嗡作响,陆奕贴在他胸口,感觉到那阵震动从掌心传进自己身体里。

      程析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子,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他倾身凑近陆奕耳边,压低声音,气音擦过他的耳廓:“知道你要调回来,提前准备着。”
      陆奕抓住他那只作乱的手,反手将他压进沙发里,低头吻了上去,把他的笑声全部堵在喉咙里。

      柔软的唇瓣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热水蒸腾过的温度,碾转厮磨,舌尖抵开齿关,勾住他的舌根。程析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推不动。
      半晌,陆奕才稍微退开一点距离。他垂眼看着程析:“那真是太好了。”

      程析实在受不了了,偏头躲过去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扫黄大队发的防艾物资。”

      他声音有些急促,呼吸还没匀过来。陆奕听着,立刻收起了那点要继续逗弄他的心思。他撑起身子,把手移到程析的胃部,隔着浴袍轻轻按摩他紧绷的上腹。掌心下的肌肉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着。

      “刚才看你弓着腰,胃也疼?”
      “没有。”程析顺着按住他的手,把那只温热的手掌重新压在自己心口,“看你受伤,心疼。”

      “心疼我就好好治病。”陆奕俯下身去,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望进程析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你没事,我才能一切都好。”

      程析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他眼里那些逢场作戏的戏谑和严肃全都消散了,眼底只剩下一潭安静的湖水。
      “好。”

      陆奕站起来,把程析又弄乱的浴袍领口拢好,“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程析坐起来,浴袍又往下滑了半截。他歪头看着陆奕:“你房间我还没收拾,怎么,晚上跟我睡?”

      陆奕走到自己卧室门前,打开门。房间里一尘不染,和他两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从来没有流逝过。
      他勾起嘴角,回头看向程析:“这么干净也叫没收拾啊?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念着我,盼着我回来,才一直把这屋子收拾好?”

      程析走上前,伸手把门关上,“你小子不要得寸进尺啊,不愿意和我住就滚回你的房间。”
      “那不要,我非常愿意。”

      折腾了一番,总算是挨着了枕头。床头灯被调到最暗,只留一圈昏黄的光晕浮在墙壁上。
      程析却不大睡得着了。他盯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

      “你上次问我,人为什么非要追求一个似是而非的真相?”

      陆奕侧身从背后贴过来,伸手环住程析的腰,将他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嗯。为什么?”

      程析在他怀里转过身,抬手捧着他的脸,仰头静静地注视那双在暗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黑眼睛。
      他看着那双眼睛,像是在看十年前那个从柜子里跳下来砸进他怀里的孩子,又像是在看这两年间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浮现的幻影。

      “为了心安。”

      陆奕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程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轻得像梦呓:“真相是给活人看的。死人无知无觉,长眠地下,不会在乎人世间这一点无足轻重的过往。案子结了,报告写完了,凶手伏法了……这些事,死人是不知道的。”

      他停了一下,在黑暗里握住陆奕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捏了捏他的指节。
      “但活着的人不一样。你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这个问题一日不答,心就悬在半空,日子就过不下去。”
      程析继续说:“我们这些人,见过太多悬着的心,听过太多没问完的问题。我们所做的,就是把那个答案找到,放回他们手里。然后对他们说——‘知道了,就可以放下了。’”
      “这就是心安。”他最后说,“给活人找一条能继续活下去的路。”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过了很久,程析才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仰头吻了吻陆奕的额头。
      “因为你妈妈的事,你一直对媒体工作者心怀芥蒂,对吧?”

      陆奕将脸埋进程析的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程析又吻了吻他挺直的鼻梁,“可人又怎么能是一种职业定义的呢?警察里面也有坏人,媒体工作者也不全是趋利而动的。也有不顾自己生死深入犯罪组织探寻真相的人。你看林知韫,虽然愣了一点,但心是好的。我看你们两个相处得也不错。”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陆奕从程析的颈窝里抬起头,抓住他在自己身上乱蹭的手,防止他再压到伤处,“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心无芥蒂。”
      “那也没事。”程析任由他扣着自己的手,五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十指交握,“不喜欢他们,我们就少和他们接触来往。喜欢我就够了。”

      陆奕没接话。他把程析的手翻过来,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里那道横贯整个手掌的新疤痕。
      程析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放松地躺着,开始回忆起这几天的点点滴滴:“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没有回答你的。一下子都告诉你,省得你心里难受。”

      他忽然轻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侧过身,凑近陆奕的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哦,对了。我对美的欣赏是多元的。既喜欢青春洋溢的,又喜欢闷骚禁欲的。当然那种白切黑——表面青春洋溢,其实有点小闷骚设计的装扮,我是最喜欢的。对制服倒是不大感兴趣,不过是你穿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在他面前玩了几天“奇迹奕奕”的陆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笑起来:“真的吗?那我以后在家就随便穿了。”

      “好了,不正经的话说完了。”程析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指节轻轻磕在他额头上,“这瓜不熟啊。”
      他把手收回来,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一些,“你之前问我程序性正义和结果性正义,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

      陆奕微微抬起头,看着他。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程析难得正经的语气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做刑警这么多年,我见过案子办得滴水不漏,最后却因为一个程序瑕疵,嫌疑人被无罪释放。受害人家属在法院门口跪着哭。我也见过有兄弟为了救人,先斩后奏闯进去,人是救下来了,他自己却背了处分。”
      “程序是保护所有人的绳索,可有时候,它也是绑住我们手脚的枷锁。但如果没有这道绳索,我们就和那些我们追捕的人没什么两样了——都是在凭自己的判断,决定别人的生死。”
      他长叹一口气,“这个问题我给不了你答案。”

      陆奕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但是,这些年我倒是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程析的声音又轻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所有大的规则都要保护大多数人的利益,可是落到每个具体的人头上,那点‘大多数’之外的代价,就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陆奕的脸颊。
      “所以,这个问题,得你自己去寻找。”
      “哥想告诉你,无论哪种,你只要贯彻你认为的正义,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就足够了。”

      “行,睡前故事到此为止了。”他说,“晚安。”
      “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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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完文了,从明天起恢复更新。如果文中还有错误欢迎捉虫。谢谢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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