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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处 接审讯 上 ...
程析感觉自己又小心翼翼地再次踩了雷,“和你……”
殷墨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向他。
程析闭了一下眼睛,迅速判断局势——这时候安慰是侮辱,沉默是纵容,他只能选第三条路。
程析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未成形的安慰咽了回去。“和你没关系——这话我不能说。苏瑾确实死在你手上,顾言也确实因你而死,事实摆在这里,我不能骗你。”
殷墨的哭声哽了一下。
“但害死顾言的,不是你一个人。”程析紧紧盯着他,语速加快,“你说了谎,做了伪证,杀了人。可把那把刀递到你手里的,另有其人。你父亲刘墉,还有那些把你推到幕前的幕后黑手,才是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你是这场悲剧里的牺牲品,一个失控的傀儡,却不是始作俑者。”
殷墨的哭声仿佛被镇住了。
“殷墨。”程析敲了敲桌子,声音不高,却震得桌上的纸杯微微晃动,“你抬头看着我。你还要继续逃避吗?”
殷墨的肩膀微微一僵。程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击。他翻开了手上的档案,换了一个方向。
“我们查过了。陈志铭家两次车祸,手法和你让赵封辑做的事一模一样。”
程析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对陈家下手。他把话题从殷墨自身的罪责,移到了那个更庞大的阴影上。
“我们查过时间线。你去年十月才接手刘墉留下的人,可陈志铭的女儿是五年前出的车祸。那时候你还在A市念初中。”程析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它不是意外,那你应该知道是谁做的。如果你真想给顾言一个交代,那就告诉我们,你接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摊子。”
殷墨沉默了很久,单向玻璃外的人都开始交换不安的眼神。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支点。他接上了自己未叙述完的人生。
“和父亲相认后我很高兴。先不论他真心如何,至少在物质上我得到了极大的支持。我告诉他养父母家对我不好,我想回到他身边,他同意了。但他又说,他的财产都是继承亡妻的遗产,而亡妻白手起家构建起的商业帝国虽然已经分崩离析,但那些陪她度过创业初期的股肱之臣都散落成各地的商业巨头,实力不容小觑。他目前不能明目张胆地认回我或者安排我进公司做高管,但他有一个他们无法插手的产业可以留给我。”
程析垂下眼眸,声音沉稳如水:“汴州的贩毒网络。”
“对。”殷墨的情绪好像彻底稳定下来了,声音也不再生涩,只是还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可能是我过于着急在他面前表现自己,他好像认为我非常适合经营这个贩毒网络。到了暑假,他就让我试着从下面逐渐接触这个贩毒网络。”
程析身体微微前倾,缠着纱布的左手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关于贩毒网络,你知道多少?”
“只是流程的话,基本清楚。”殷墨回答,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庞杂的信息,“但汴州贩毒网络也只是整个犯罪网络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刘墉死得太早了,那个时候我才刚刚熟悉整个流程,底下的细节我还没摸清。我想想怎么给你讲——有笔和纸吗?”
外面的人立刻递上笔和纸。
殷墨接过笔,简单地画了幅地图。他画得很快,线条潦草却结构清晰——一个港口,一道向西延伸的线,几个圈。
“毒品来源有两处。其中一处你们应该知道,海外运输,由刘武戈负责。在我接手后已经被海关查了好几次了。”
程析心里百转千回。殷墨虽然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但智商绝对是佼佼者,一个经营状态良好的贩毒网络,在他接手后却屡屡被执法部门查获,负责人也没有更换。如果不是内部权力更迭有人使绊子,就只能是殷墨失去了一部分他还不知道的外部力量帮助。
殷墨在我国西南地区画了一个圈,笔尖在圈里重重地点了一下。“还有一部分来自境内,是自制毒品。”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
审讯室内的程析稳住了表情,没有让震惊浮现在脸上。但单向玻璃外,旁听的各路负责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境内制毒,并且可以无声无息地跨越半个国土分销到中原腹地,这个组织的影响力绝对非同小可。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汴州都被渗透了,可想而知,西南地区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这个粗思也恐的结论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殷墨显然也思考过他屡次被查封的原因。他放下笔,笔在桌上轻轻滚了半圈。“你如果想问我,他们在其中打通的关系——很遗憾,我不知道。这些事可能已经跟着刘墉深埋地下了。他生前的心腹不会为我所用,我接管的其实只有一小部分。我那时还得上学,日常事务大多是彪哥代我打点,我名义上接了班,实则一直被他架着。”
他顿了顿,“至于陈志铭,他是个例外。没有背景,没有野心,还因为不相干的事与社会脱节良久,是个趁手又忠诚的棋子。但他软弱,不够聪明,还有软肋,刘墉不会把他放在关键位置。我是存着侥幸心理才制造了那起车祸,把他留在我身边,企图从他身上做突破口,了解这个庞大的组织。”
程析没有放过这一句:“五年前陈志铭女儿的车祸,你知道是谁做的?”
“不知道具体是谁动的手。”殷墨说,“但一定是刘墉指使的。我听他提起过,‘下属不一定要多聪明但一定要忠诚。但忠诚的人往往愚直,想要这样的人完全不畏法律为自己所用,就要在他最走投无路时雪中送炭。最好从他尚未在社会立足时就介入,这样,你就是他这辈子不能忤逆的大恩人。可惜,培养这样一个棋子的含金量太高。’当时他给我讲述的例子就是陈志铭,他需要陈志铭入局,就先用车祸逼他走投无路,再派人送去‘援手’。欠了命的恩情,谁也还不清。陈志铭就是这样变成他的人。”
程析与玻璃外的乔允恩隔着墙壁交换了一个眼神。五年前的谜团,终于在这里拼上了关键的一块。
“你说刘墉多年前就盯上了陈志铭,费尽心血拉他入局。”
“盯上不盯上,我不清楚。但就我对刘墉的了解,他不会。”殷墨嘲讽地笑笑,“刘墉此人,没有利益的事基本不会做。陈志铭不算聪明能干也没有资源背景,除了干净好控制以外一无是处。我不觉得他会花费很大时间精力来试图掌握一个这样的人。倒是可能早年在他那位企业家妻子面前立人设时装一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程析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从始至终,陈志铭和陈若絮口中的“贵人”都是一对夫妻,他们又为什么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其中的“丈夫”才是那个不断给他们提供援助的“贵人”呢?
“至于陈北秋那场车祸,是我仿照当年的做法特意安排的。不过当时是我开的车,我央求副驾上的赵封辑,说如果让我养父母知道了我就死定了。他知道我家的情况,可怜我,替我顶了罪名。”他长叹一口气,“那傻小子昨天看见有警察跟着他,害怕地给我发消息,还跑了。说起来,我真的很对不起他,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帮我向他道个歉吧。”
“润莎基金会。”程析还没忘了这个小细节,“你知道吗?”
“基金会?”殷墨扯扯嘴角,“这种东西你应该问他那个养子,我和他的公司可是八竿子打不着。”
“好吧,你继续说。”
“毒品来源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殷墨把话题拉了回来,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分销路径你们大致应该也了解,这段时间被缉毒警抓住的人很多。徐渐微和刘武戈不信任我,我也怕他们暗度陈仓耍我,所以我们不得已制定了新方案。他们把毒品运入境内后取一部分样品,在双子楼连廊交给我验货。双子楼毕竟是他们的地盘,为了防止他们耍花样,我就把陈志铭安排到双子楼做管理员,暗地里收集证据来威胁他们。”
“但是你收集的证据不见了。”程析看着他,想起U盘里那份异常详细却又来源不明的文件,“你怀疑有人把它偷走了。是谁告诉你,是苏瑾干的?”
“那天和我一起绑架记者的打手你们都抓到了吗?”
程析微微眯起眼睛,“彪哥。只有他和你一起跑了。是他告诉你的。”
“算是吧,没有明着说。东西是在双子楼丢的,当时我情绪非常不稳定,他在各方面暗示我苏瑾有问题。”殷墨靠在铁椅子上,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那道从高窗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他手铐上,反弹出一道刺目的亮斑,“一开始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于是我就听了彪哥的怂恿,直接把人抓了回来。事后冷静下来,发现一切不太对劲。但这个烫手山芋我也不知道该扔哪儿,就先把她囚禁起来,静观其变。”
程析等的就是这一句。他把手上的档案翻开,推到殷墨面前,“你说你囚禁苏瑾后什么都没做——那她身上的新伤是怎么回事?法医报告显示,她死前一个星期内遭受了严重的拷打,身上有多处淤青和明显的绳索勒痕。”他的声音沉下去,“还有人给她用了毒品。”
殷墨低头看着那份法医报告。他的目光在那些描述伤情的冰冷字句上一寸一寸移动,脸色越来越白。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我真的不知道——我让他们看住她,别让她跑了。我不知道他们用了这种手段……”
他好像又被刺激到了,喃喃地说:“后来我知道她是顾言的女朋友,我更不敢面对他们两个,我就全权交给手下处理。等她死后,我才接到消息,我让人给顾大哥发消息让他赶过去收尸。”
“那你是怎么联系到苏瑾的上线的?”程析继续追问。
“什么?”殷墨一脸茫然。
程析谨慎地观察着他的每一寸表情。
殷墨又琢磨了一下程析奇怪的问题:“你是说,在我囚禁苏瑾后,有人冒充苏瑾联系了她的上线?我说呢,为什么她失踪三个月了都没人来找她。”
“我没有联系过她的上线。”他说,“我根本不知道她的上线是谁,那个时候我甚至没搞清楚她到底是什么部门的。”
“你的意思是,”程析一字一顿,“在你囚禁苏瑾的同时,有人拿走了她的设备,利用她的身份,向国安发送了三个月的假消息?”
“看来,”殷墨说,“我也是一枚棋子。用完就可以扔的那种。”
程析看着他,没有说话。
“彪哥。”程析把话题推进到下一个关键人物,“他全名叫什么?跟刘墉多少年了?你父亲在世时他听谁的指挥?”
殷墨皱起眉,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好像姓李,全名我不清楚——他们都叫他彪哥,没人提他的真名。他跟刘墉应该有十来年了,具体多久我也不知道,但刘墉很信任他。我父亲在世时他就是我父亲身边的人,父亲死后他就跟着我。”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住了,然后低声说,“但我说不清他到底听谁的。”
“什么意思?”
“有时候我觉得他听我的,有时候……”殷墨顿了顿,“就好像他在等别人的命令,我只是他表面的东家。”
程析与陆奕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眼。虽然看不见彼此,但两人都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个人——那个在碧桂园放他们一马的“一身黑”。
“那我们接着往后说。”程析顺着他的经历向后捋,“昨天伏击警察的计划,是谁提的?”
殷墨沉默了几秒,“那天从局里出来,我本来准备去碧桂园找顾大哥留下的东西——他生前找我过去说了很多话,我当时还不太理解。直到前天他死前给我发消息,让我去碧桂园取一个U盘。半路上,也是这个彪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起名都这么雷霆——告诉我让我赶紧离开汴州,他说国安已经要调查到我们了。我说那就让他们来抓我吧,反正我也无处可去,比起漫无目的地浪迹天涯,我觉得被一颗子弹送到地狱也算是我的归宿。”
“很可惜,我国现在没有枪毙这种刑罚,基本都是注射死刑。”
殷墨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我是无所谓的,反正这个世界于我而言无亲无故,没有任何牵挂。于是,我接受了他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们两个都杀了的计划。现在想起来,真是很蠢的主意,国安人员接连死在汴州,我肯定会被全国通缉。”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审讯室外,坐在轮椅里的董瑾瑜已经把一切都听懂了。
燕昭推着轮椅进来时,审讯正进行到关键处。董瑾瑜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朝旁边注意到她们的小高眨眨眼,表示自己没事,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指了指玻璃,让他专心听审讯。
小高的视线又转移到她身后这位陌生女子身上,董瑾瑜好像背后长眼了一样,准确地向后摸出燕昭的证件向小高展示了一下。
“我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不长记性,又被他在不理智的时候怂恿着去抓了记者,甚至差点杀了警察。”
但决定是他下的,人是他抓的,枪是他开的。这些事都是他做的。殷墨不想把责任推给其他人,纵使这样能使自己好受些。可是,那样他就成了一个真正虚伪的小人了?
“好,那再往下说到今天。”程析拿出新鲜出炉的画像:“这两个人认识吗?”
殷墨歪头辨认了一下,“这个傻大个看着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具体是谁,可能曾经是刘墉手下的打手。这个,连脸都没有,鬼才能认出来。”
程析看他的表情不似作伪,抬了抬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被我们堵到吗?”
“因为我倒霉。”
“不是,因为在你到那里前这两人刚在你顾大哥家和我们警方拼枪。”
殷墨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手上的伤,“能把程队伤到不简单啊。但这肯定不是我做的,不然我也不会傻不愣登地跑回去。至于刘墉的旧部嘛,他们要知道顾言的存在早把他灭口把他家搜八百遍了,不至于等到警察查到才去。”
殷墨突然想到什么,重复道,“等到你们警方查到,才去。”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暗示,警局的内部问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抬上台面。
殷墨看着程析微变的表情,又说:“说起来这个,我还想起来一件事,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程析抬手示意他畅所欲言。
殷墨说:“我是被拐卖来的孩子在我们那算是众所周知。所以,在我高中时期就有返校的学长在QQ上通过学校论坛联系我,说他们成立了一个反拐组织,问我有没有兴趣参与。我当时正想找回我的亲生父母,当即就要加入,他们却说要等我高考完再说。等我高考完他们确实再次联系我了,但就在我找回亲生父母后不久我们就断了联系。”
“我原先一直以为是我找到父母后和组织里其他人不一样了他们不愿接纳我了。但就在刚才,我给你们画贩毒线时我突然想起来,当年拐卖我的人也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会不会其实制毒和拐卖的组织根本就是同一个。他们也知道,所以在我接触贩毒网络后立即与我断了联系。”
这就有些让人毛骨悚然了。一个横跨数千米,贯穿几十年的买卖人口制毒贩毒组织,和一群由从小被迫背井离乡的孩子们组成,比警察更能掌握汴州贩毒网内情的“反拐组织”。
“好。”程析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顾言死前给你留的U盘里装了什么,你知道吗?”
殷墨似乎很介意这件事,他冷笑一声,“东西都让你们拿走了,我怎么会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程析说:“里面是证据,顾言把他和苏瑾找到的所有证据都放在里面。他以为你和他一样是被拐卖的受害者,以为你会替他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所以,他在走投无路时把这份东西留给了最信任的人。”
“你对得起他的信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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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更新中…… (已到最后一卷,即将完结) 阅读指南 第一卷 双尸案 本格推理环节 第二卷 回忆录 主打感情戏 第三卷 入局篇 对本地犯罪集团的调查以及逐步靠近更大的黑暗 第四卷 苍洱序 对配角的形象经历完善 第五卷 破晓篇 对跨国犯罪集团的打击收网,画风偏向缅甸警匪片 不同喜好的读者朋友可以搭配指南食用。感谢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