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创造，从零开始》云思山

7、蛛茧（7） 你可以吃掉

　　预知。

　　拥有这项超凡能力的生物，林昭瞳目前知道的只有一个——在爆炸里逃跑的实验体，编号B2934的预言蜘蛛。

　　她的视线极快地扫过身前的玩家，玩家似乎听不见来自墙壁的声音，交谈的内容围绕着隔离门爬出来的实验体。

　　林昭瞳张了张嘴，第一反应就是把蜘蛛上交给安保员。

　　她看过光脑里B2934的资料。除了基础信息，里面还有大量实验报告。B2934不是自然培育的生物，而是人为培育的基因造物。作为主研究员的自己，曾深度参与针对B2934的实验——在尚未确认它具备生物智慧之前，他们多次破坏过它的身体。

　　林昭瞳试着换位思考。如果她是B2934，她绝不会忘记这些科研人员做过的一切。翻译成现状就是：面对B2934，她的处境相当危险。万一B2934是只记仇的蜘蛛，她就死定了。

　　综上所述，把它交给安保员，对自己而言风险最小。

　　但——前提是，这里不是游戏。

　　林昭瞳闭紧了嘴巴。

　　往好处想，如果这里不是游戏，她上交完B2934就可以顺利离开。简直皆大欢喜，这才刚醒来没多久就完成了任务。

　　往坏处想，如果这里是游戏，她现在上交B2934就等同于帮助玩家。帮助一群言语轻慢，监控她的行踪，评价她的外表，并提出杀掉她的方案的玩家。他们的行为无一不表明：他们只把她当成数据，如同蚂蚁一样可以随手决定生死的存在。

　　她要帮助这种人完成任务？

　　哈——

　　绝无可能。她不仅不会帮助玩家完成任务，还要想方设法阻止。谁也不知道一旦有玩家完成任务，她现在所处的研究所会变成什么样。林昭瞳赌不起。

　　更何况，方才被夜鸦杀死的感知太糟糕了——这群人是真的会杀了她。

　　血液流失、呼吸困难、在濒死的瞬间剧痛缠身，大脑无法控制身体，她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杀死，感官停留在窒息里，大脑缺氧，强烈的离体感，她不再属于她自己。这种感受林昭瞳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她对死亡的过程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林昭瞳深呼吸了一口气，垂下了眼。这两个方案要怎么选，简直一目了然。

　　不远处，正在交流的玩家达成了共识。豆蜓拽住她，想让她远离战场。

　　林昭瞳拒绝了豆蜓的‘好意’。

　　“你干什么？”豆蜓蹙眉，但话出口后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不对，又解释：“博士，你也看到了，这里很危险，我和阳昭的战力有限，等会彻底打起来后，我们没办法分心保护你。”

　　他的眉心紧皱，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刚刚我们是太粗鲁了一些，如果对您造成了不适，我向您道歉，但希望您也可以理解，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

　　豆蜓的声音变得温和，从他脸上再也看不见半点多余的情绪。

　　林昭瞳没有因为豆蜓的解释而感到舒坦，在听了豆蜓的这番话后，她心中反而升起了警惕。豆蜓显然比阳昭跟夜鸦来得更难缠。

　　她想起蜘蛛共享给她的预知画面：在上一次的死亡里，她面对夜鸦时的被动，很大因素都源于运动后身体的疲惫。

　　“当然，我完全能理解你们的顾虑。”林昭瞳调整自己的表情，脸上露出点感激。

　　从预知的画面里推导，夜鸦从摔门离开后，应该一直跟在他们三人身后，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豆蜓一离开，夜鸦就像鬼一样从自己的身后冒了

　　不远处传来阳昭低沉的咆哮。她身上的防护服出现了裂口，橘黄色的毛发从裂口处挤出，她快要完全兽化了。

　　林昭瞳往后退了几步，目光担忧地看向阳昭：“阳队长那边看起来很棘手，你可以不用管我，我自己会远离你们战斗的范围。”

　　相比较跟这群玩家相处，她更倾向接触墙壁里的蜘蛛。

　　从刚才单方面的对话里可以判断，这只被自己“创造”出来的蜘蛛对她的态度堪称友善。它亲昵地叫自己的名字，似乎曾经与自己有过合作，并且，它对自己使用了能力。但……发动能力的媒介是什么？她记得自己醒来后从未与对方接触过。

　　想到这，林昭瞳感到更深的不安，她察觉到了盲点。这是光脑资料里从未记录的信息。资料只提供了详细的观察记录与实验数据，却从未提起过实验体的预知能力可以共享给其他生命。

　　这代表她所知的东西并不完整。

　　阳昭那边的动静更大，留给他们扯皮的时间不多了。

　　林昭瞳艰难地把自己从恐惧的海洋里拔出来，她放轻了声音，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认为你现在应该先去支援阳队长。别担心我，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对道路都很熟悉，我就在不远处等你们结束，可以吗？”

　　可还是那句话，如果现在的局面是与虎谋皮，她宁愿自己面对的是蜘蛛，而不是玩家。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没有破绽。豆蜓觉得挺有道理，脸上露出犹豫。

　　与此同时，路口处的战况更糟。冷白光下，猞猁的瞳孔骤缩成针尖，锋锐的爪子撕下实验体灰白的身体，她脑袋的部分开始变形。

　　林昭瞳知道，并不是所有兽人都可以将人形转化成兽形，阳昭的天赋显然很高。

　　可兽人完全兽化时，战力会无限逼近野兽，代价则是理智的丧失。阳昭之所以需要佩戴口枷，一方面因为她是食肉属，另一方面则源自她的天赋——没有人想在城市散步时，被发狂的猞猁攻击。

　　见状，豆蜓不再犹豫，他转身奔向阳昭的方向，暖白的灯光下，豆蜓的身后舒展开两对轻薄的翅膀。

　　轻如薄翼的翅膀略微扇动，轻微的气动噪音，豆蜓加入了战斗。

　　原来是蜻蜓。

　　林昭瞳的手指摸索着墙壁往前走，心想玩家的名字倒是很符合兽化的分类。

　　但猞猁的听觉比起蜻蜓要好得多，先前在走廊，豆蜓是如何判断头顶有异动的？

　　林昭瞳联想到了夜鸦的超能力。

　　“B2934，你还在吗？”她走出了一段距离，余光里玩家的战斗正进入白热化，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接近气音。

　　【当然，昭瞳，你考虑好了吗？】

　　墙壁里的蜘蛛模仿着她说话的音调，声音直接传递到林昭瞳的大脑。

　　这令林昭瞳缓慢行走的脚步有一瞬的停滞，她意识到了声音传递的特殊性，并尝试在脑子里回答蜘蛛，但墙壁里没有传来回应，这证明了，她与蜘蛛的沟通是单向的。

　　她无法判断蜘蛛话语的真假，谁规定了实验体不能说谎？更何况……她曾经与这只蜘蛛合作过什么？一个研究员跟实验体之间，能存在什么合作关系？难道引起爆炸的人是她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林昭瞳完全没办法理解爆炸前的自己，她怎么会做这么蠢的事。

　　故意放跑了自己的工作成果，然后被困地下，最终自食其果？

　　“我还不确定，你想怎么跟我合作？”林昭瞳有些痛恨自己的失忆，这让她在与蜘蛛交谈时无法掌握主动权。

　　【我会帮助你杀死那个安保员，与之交换，你要带我离开这里。】

　　林昭瞳头皮发麻，天杀的，这蜘蛛不会真的是她放出来的吧？

　　“我怎么带你离开这里？研究所与外部的通道都封死了，你别告诉我，你没尝试逃跑。”

　　【我说的不是离开研究所。】蜘蛛的声音依旧黏腻，但这一次，林昭瞳从它的声音里感受到了明显的情绪：【你失忆了？因为这次的爆炸吗？】

　　它显得非常困惑。

　　林昭瞳差点绷不住自己的表情，她撑着墙壁的手有点哆嗦，她当然知道这只蜘蛛很聪明，但她没想到自己刚跟蜘蛛交流就露馅了。

　　蜘蛛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信息也非常可怕，它让自己带它离开这里，却不是离开研究所，那是离开哪里？蜘蛛也知道这里是游戏世界吗？它为什么觉得自己有能带它离开游戏的能力？

　　【你害怕我？】蜘蛛的丝线非常敏锐，它从林昭瞳哆嗦的手指里判断她的情绪。

　　【别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讲真的，它越这样说，林昭瞳越害怕。

　　【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把你带进来会让你失去记忆，但是我没有办法了，已经是最后一次了，我不想死。】墙壁上的蛛丝缠上林昭瞳的手指，丝线在她瞪大的眼睛里人性化地摇摆，它碰了碰林昭瞳的手指，看起来在安慰她。

　　“……你把我带进来？什么意思，我不是这里的人？”林昭瞳憋不住了，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又觉得合理，她果然不是菜鸡研究员。

　　蛛丝十分抱歉地向她鞠躬，看起来非常讲礼貌：【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讨论这个话题吗？我感应到杀死你的安保员就在前方100米的位置。】

　　闻言，林昭瞳刚遭受剧烈冲击的大脑迅速冷静了下来，她觉得跟蜘蛛相处起来比跟玩家相处起来更舒服，哪怕蜘蛛跟玩家都想利用她达成某项目的，但蜘蛛的态度显得更加诚恳。

　　“我现在确实需要你的帮助，但是我不确定自己能够带你离开这里，说到这里我也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带你离开这里？”林昭瞳没从蜘蛛的身上感觉到恶意，她的手指正在触碰对方的蛛丝，如果蜘蛛真的想杀她，恐怕在遇到夜鸦之前她就死了。

　　蜘蛛坦诚的态度让林昭瞳与它对话时也变得坦诚。

　　【因为你可以吃掉我。】蜘蛛很老实地交代。

　　这一次林昭瞳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她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哈？！”

　　这发展她真的没想过。

　　她不是菜鸡研究员的话，之前是什么科属？什么动物吃蜘蛛，北极狐？僧面猴？还是苍棕蝠？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没办法处理信息了。

　　【呃……】蜘蛛似乎也从林昭瞳的反应里判断出自己的话有歧义，它慌忙地打补丁：【我的意思是，你之前吃掉了我的一部分，所以你才能进来这里，但这是你的特殊能力，我也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但是我推断你完全把我吃掉，或许我就可以彻底离开，当然，这只是我的判断，呃……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林昭瞳：“……”

　　她不是特别理解，但现在确实也不是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先把这个问题保留，等会再讨论。我们先来谈谈怎么杀掉那个安保员。但合作的前提我要事先告知你，我不确定你的判断是否正确，可能你帮助我杀了安保员以后，我没办法带你离开这里，你可以接受这个风险吗？”

　　这次墙壁里的蜘蛛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林昭瞳，它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林昭瞳没有继续往前走。

　　比起避开夜鸦，一直待在阳昭跟豆蜓的保护圈内，她更倾向主动出击，杀死夜鸦。

　　远离两个玩家的考量，一方面是出于她需要单独的空间跟蜘蛛对话，另一方面她也做好了即使无法跟蜘蛛达成合作，也能独自杀死夜鸦的方案。

　　她现在比起预知里的‘自己’更具备优势，她知道夜鸦的超能力与反应，在预知里，虚弱状态的她可以用身体打断夜鸦第一次的开枪，这一次留有充足体力的自己，可以做得更多。

　　激光枪在被她捡起来之前，里面还保留有一发激光弹的储量，她可以打断夜鸦开枪的动作，抢走激光枪，利用玩家高高在上的傲慢，杀死玩家。

　　当然，这样的假设很理想化，但她没有更多的选择。

　　她当然可以选择短暂地逃避，避开这次的死亡，但如果这一切都是游戏，在玩家人均具备超能力的游戏世界里，她真的可以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吗？

　　就算她利用玩家抵达了实验的核心区，配置了杀伤力巨大的药剂，她在对付玩家时又能有多少胜算？她当然相信科学的力量，但科学跟超能力也从来没有正面较量过啊。

　　她如果连试图杀死玩家的勇气都没有，那她接下来要怎么办？

　　林昭瞳把手从墙壁上放开，蛛丝不舍地勾住她的指腹。

　　在最后一缕丝线彻底断开之前，蜘蛛给了答复：【我很郑重地思考过了，我可以承受选择带来的风险。如果被你吃掉也没办法离开这里，我也做好了可以接受死亡的准备，或许说，能死在你的肚子里，比彻底死在这里，更让我觉得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