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创造，从零开始》云思山

1、蛛茧（1） 监视

　　“轰隆——”一声巨响。

　　地面开始震颤，玻璃碎开蛛网，墙壁崩出裂痕，林昭瞳站在实验室观察口的后方，眼睁睁看着爆炸的余波迎面而来，将眼前的画面定格成默剧——滋啦一声，自此，传入耳中的声音都隔着一层白噪音。

　　嗡——嗡——

　　“……博士、博士？你还好吗？我们现在需要……我是……您的意识还清醒吗？”

　　遥远的人声跟近在咫尺的敲门声同时灌进耳道，声音忽大忽小，耳道像被一团棉花堵住，音浪从缝隙挤了进来。林昭瞳艰难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画面如同万花筒里不规则的碎片，忽近忽远地旋转。眼睛才睁开一秒，便产生了强烈的眩晕感。

　　那地震一样的敲门声停止了，一道模糊的人影闪过，伴随着低沉的声音：“是……我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很紧急，但是博士她……”

　　是谁在说话？声音好耳熟。

　　大腿、手臂、指关节……她的四肢像煮软的面条，沉重地裹在被子中。她试图睁开眼睛，在感知里，眨眼只是一瞬间，但睁开眼后，身体的沉重感却不翼而飞。

　　“咔嚓——”

　　耳边传来清脆的关门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在接近她。

　　“太好了，博士，您终于醒了，我——”

　　略微有些耳熟的声音逼近。林昭瞳转头看去。不知道是不是爆炸的后遗症，她的反应有些迟钝。

　　率先入眼的是一对毛茸茸的立耳，棕褐色，耳廓呈大三角形，尖端蓄了几根聪明毛，兽耳的连接处隐匿在弯曲的短发中，视线顺着碎发下移，是一张戴了口枷的脸。

　　不明材质的防护服包裹住来人高瘦的躯体，她略微俯身，碎发下一对金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面容。

　　……谁啊这，好没礼貌的人。

　　短暂的疑惑掠过思绪，还没等林昭瞳开口，手背便传来了细微的瘙痒，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拂过了肌肤。

　　林昭瞳：？

　　来人毛茸茸的立耳在与她对视的刹那便往后压，瞳孔放大，这在社交礼仪中，是极为不礼貌的攻击先兆。

　　林昭瞳的大脑还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友善的举动，手指就已经率先一步挠向对方的脖颈，想用尖锐的指甲将其撕开。

　　但这具身体极其孱弱——她的手指才刚碰到防护服的面料，便被对方单手锁住，手腕被摁压在耳边。

　　林昭瞳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偏过头看了看自己修剪整齐的圆润指甲，又看了看对方手臂上的青筋。

　　……好大的力气，好弱的自己。

　　面前那双灿金的竖瞳收缩成一线，显得格外冷酷。距离太近，口枷的呼吸网里喷出缓长的气息。

　　两人因距离的逼近再度对视，但不过三秒，这次是对方先挪开了视线。

　　“抱歉……博士，是我，阳昭。”阳昭主动松开了手。

　　林昭瞳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刚清醒的大脑十分混乱，她迟钝地眨眼，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阳昭借着动作向后退了几步，悄悄瞪大了眼睛。

　　这是阳昭第一次载入这款名为《高危演绎》的游戏。

　　如同这款游戏对外宣传的一样——极其逼真的物理引擎，完全沉浸的互动模式……刚才这个NPC探手过来想要捏她脖子的时候，那种真实世界完全体会不到的危机感迎面而来，令她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想到这，阳昭藏在身后的手指不由搓了搓。

　　就在刚刚与NPC肢体接触的瞬间，一道薄蓝的光幕悬浮于空中，上面写着：

　　【恭喜玩家，您已接触到该副本重要NPC——林博士，请在限定时间内从林博士处得知B2934实验体——预言蜘蛛的相关资料】

　　【叮——】

　　【您对该副本的探索进度+4%】

　　阳昭眼中掠过喜色，却没有轻举妄动。她的视线穿过系统的光幕，落在疗养舱里的NPC身上。

　　在游戏的设定里，系统会合理化玩家查看游戏面板的行为，在NPC的眼里，她这会应该只是在发呆。

　　……

　　躺在疗养舱里的林昭瞳神色古怪地看着几步外情绪多变的阳昭。

　　她不懂这个安保员是怎么了，一醒来就打她，打完道歉后还死不悔改，站在几米外偷笑？当她眼睛瞎啊。

　　林昭瞳冷着一张脸，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一生气感觉更糊涂了，她警惕地盯着阳昭的身影，刚捏紧的拳头一下又松了。

　　……什么破身体，一用力感觉头更晕了。

　　细思之下，阳昭这个名字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对方似乎是三日前被调至她身边的安保员。

　　而她自己……似乎是某个研究所的科研人员？

　　身下的疗养舱随着她的苏醒逐渐倾斜，林昭瞳伸手抓住疗养舱的边缘想要起身。站在几步开外的阳昭见状，踌躇了一下，想要上前扶她。

　　但脚步刚往前迈，便被NPC冰冷的视线钉在原地，一时间动弹不得。

　　口枷挡住了安保员的面容，让林昭瞳看不清对方的表情。阳昭露在外面的眼睛仍保持着警惕时的竖瞳。两人之间僵持了几秒，最终不愿得罪NPC的阳昭率先服软。

　　她在林昭瞳戒备的眼神中往前走了两步，主动搭讪：“呃，林博士，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个、您应该还记得我吧？”

　　林昭瞳整个人半倚在疗养舱里，蓄了把力刚准备起身——不料屁股还没抬起来，身体就一软，她差点从疗养舱里摔出去。

　　她灵机一动往后躺，好险稳住了身体。为了掩饰尴尬，她点了点头。

　　阳昭的视线上瞟，不知道是没看见她刚刚的举动还是为了照顾她的面子。

　　但见林昭瞳理她，阳昭明显松了口气，她缓了缓神色，尽量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那就好。林博士，我知道您现在或许还感觉很混乱，但请您相信我对您没有恶意。”

　　林昭瞳没吭声，她其实不是很相信阳昭对她没恶意，刚刚那一手捏得她手腕现在还在痛……

　　但没办法，谁让她打不过阳昭。

　　林昭瞳冷着脸点了点头。

　　阳昭的目光又往上瞟了，她紧张地“呃”了一声，继续道：“您的光脑在三日前的爆炸中损毁，这是研究所新下发的光脑。对于爆炸，您应该还有些许印象吧？”

　　她边说，边从防护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光脑，为了让林昭瞳看清她的动作，她特地放慢了速度，似乎在印证她嘴里所说的无恶意。

　　林昭瞳先看了眼阳昭上瞟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到底在看什么啊？

　　她心里泛起点古怪，面上却装得从容，她从阳昭掌中接过光脑——一个材质不明的黑色手环。

　　爆炸。她当然记得，事发时她在实验室的观察口记录数据，脚下刚传来震颤时她还以为是地震，直到抬眼，面前的玻璃突然炸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遭遇什么。

　　两人之间原本紧张的气氛在传递物品之后有所缓和。阳昭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看了眼思考中的NPC，不动声色地将系统的光幕往下拉了拉——先前的位置太高了，看起来有点吃力。

　　光幕里贴心地给出了台词：【玩家：光脑里存有您的个人资料与实验相关数据。该信息设定为S级保密，除了您本人以外，其余人都无权限查阅。稍后您可以进行相关资料查询。】

　　说到此处，阳昭略一停顿，见NPC从思考状态脱离后才继续道：“林博士，目前研究所的状况不是很好。既然您已经醒来，希望您能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林昭瞳没有接话。她用拇指缓慢地摩挲着光脑冰凉的弧面，脸上没有丝毫受迫于人的不悦。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面上警惕的神色略微降低。这对阳昭而言，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截至目前为止，对于三天前的那场爆炸，我们暂时还没能查出引爆的源头。”

　　“但由您主导的研究项目中，编号B2934的实验体——预言蜘蛛，”阳昭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口枷让她的发音带上了轻微的气流摩擦声，“目前已经趁爆炸逃离了实验室。”

　　B2934？蜘蛛？

　　林昭瞳的眉梢挑了挑，她对这两个词感到陌生。是爆炸导致的后遗症吗？对了，她是在这里躺了多少天？刚刚这个安保员似乎说过，好像是三天。

　　阳昭仔细观察着林昭瞳的神情，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线索：“该实验体经过检测机构评估，其危险等级为A类。”阳昭的视线落在林昭瞳攥着光脑的手指上，又移回她的脸。

　　“为了不造成更糟糕的结果，研究所封闭了当前所有通往外界的可行通道，我们需要想办法抓捕回出逃的实验体，并离开研究所。”

　　阳昭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有些刻意的恭敬，她说话时眼神时不时地放空，视线明明在看自己，却又好像隔着什么。

　　林昭瞳记下安保员身上的古怪，开始分析对方言语里透露出的信息。

　　也就是说，现在她和这个安保员一起被关在了这间地下研究所，在没能找到逃跑实验体之前，大家都不能出去？

　　林昭瞳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我明白了。目前能够确认实验体还在当前封锁区域吗？”

　　这是阳昭第一次听她说话，只觉得她的发音很是古怪，口齿像被什么东西糊住，吐出的字词很含糊。

　　这发音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种莫名的惊悚感。

　　“是的，林博士。我们最后收到研究所的讯息是在一小时前，研究所下令最后只给我们三天的时间，倘若三天后无法抓捕实验体，研究所将启动强行消杀模式。到时候……”

　　强行消杀，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林昭瞳抬眼，发现阳昭的竖瞳不知何时变成了圆瞳。对上她的眼睛，阳昭结巴了一下，继续道：“到时候……我们都会死。”

　　她的语调平稳、舒缓，甚至比方才介绍现状时还要松弛几分。

　　奇怪，这个叫阳昭的安保员不害怕吗？万一三天内她们找不到逃跑的实验体，可能真的会被困死在这里。

　　林昭瞳慢慢收回视线，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深入的思考让她觉得头晕，她有些痛苦地抬手捂住了上半张脸：“我知道了。”

　　“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想调整下状态。”

　　掌中的光脑冰冷，林昭瞳的脸色苍白。

　　阳昭露出点尴尬的神色，她心里有些急切，但又不想把NPC逼得太紧，只能干巴巴地留下一句：“好的，那我先出去了。”

　　耳边又是一声“啪嚓”，门被关上了。

　　林昭瞳放下手掌，并没有第一时间佩戴光脑，而是抬头，缓缓环视了一圈四周。

　　她的记忆停留在爆炸的瞬间，关于过去的所有记忆都是模糊的，无法形成具体的画面。她只记得自己叫林昭瞳，是一个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大脑里储存着很多她能够理解、或不能理解的知识，但它们都太过杂乱，无法高效地被运用。

　　她不太相信阳昭的话，但目前身边也没有别的消息来源，只能暂且把阳昭说的话当成现实。

　　要在研究所里待上三天时间，除了要找逃跑的实验体外，还得备点吃的。她动了动手脚，发现已经有了点力气后，准备先翻一翻这个房间。

　　入眼的是一个不到五平方米的空间，墙面与地面无缝衔接，就连灯具也与天花板相融，目光所视之处看不见开关。银白色的空间里摆放着两张疗养舱与两扇门：一扇是阳昭离开的门，另一扇门则微微敞开，从缝隙往里看，隐约能瞧见通体洁白的立柜。

　　隔壁的疗养舱内空荡。林昭瞳试着从舱体里起身，脚刚触地，耳中就听见了细微的声响——像是球体摩擦过内壁的声音。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并不太意外地发现，在房间的四角处，闪烁着红色的光点——四台监视器对准了她躺着的疗养舱。显然，这是明目张胆的监控。

　　红色的光点像四只不眨眼的瞳孔，冰冷地注视着她。

　　林昭瞳看着它们，这种监控属于常态，在记忆里，自己大多数的时间都生活在监控之下，按理说，她应该已经习惯了，但不知为何，这红色的光点却还是让她感觉到危险。

　　心底仿佛有微弱的声音在不断地发出警醒，告诉她——红光代表了“被看见”，她需要保持冷静，不能露出异样。

　　可是，什么样的表现算作异样？

　　她如今的大脑似乎无法承载深度的思考。刚刚站稳的身子细微地摇晃，林昭瞳握紧了疗养舱的外壁，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随着起身的动作，后背莫名地发凉。她反手摸了一把，指腹却直接跟肌肤零距离接触了。

　　她的衣服呢？

　　林昭瞳的心脏一沉。她顾不上打量四周了，垂眼去看自己的着装。

　　一块长长的白布，后方绑了八条带子，看上去像是手术服——这是造成她指腹与后背零距离接触的罪魁祸首。

　　她皱紧了眉头，抬眼与盯着她后背的监视器对视。

　　——如果阳昭说的是正确的，现在整个地下研究所都已经被封闭，都这个情况了，谁还有心思继续监控自己？还是说，这摄像头只是一个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