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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认真 六 ...


  •   六月的时候,北京热起来了。

      姜晚的轮值期还剩最后一个月。保健科的同事开始问她之后的打算,她说还没想好。有人劝她留下来,说保健科缺人,她这种有王主任背景的,留下不难。她笑笑,说再看看。

      沈既白开始忙了。

      他接手了一个项目,是郊区的一个老厂区改造,烂摊子,没人敢接。他接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

      但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他还是准时出现在东门。

      姜晚有时候看他眼睛下面青的,问:“昨晚几点睡的?”

      他说:“不晚。”

      她不信,但没戳穿。

      有一天早上,她看见他的时候,他靠在树上,困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看见是她,立刻站直了:“早。”

      她看着他,忽然问:“沈既白,你这样累不累?”

      他愣了一下:“什么?”

      “早上七点四十等我,晚上忙到半夜。”她说,“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累。”

      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但是不来,更累。”

      她愣住了。

      他说:“见不着你,比什么都累。”

      早晨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沈既白。”

      “嗯?”

      “周末别去山里了。”

      他愣住了:“为什么?”

      她说:“你好好睡觉。”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

      她没给他机会,加快脚步,进了保健科的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笑了。

      那天晚上,沈既白在工地待到十一点。

      回来的路上,他靠在车后座,困得睁不开眼。

      司机问:“沈总,直接回家?”

      他想了想,说:“先绕一下。”

      司机没问绕去哪儿,只是按他指的路开。

      车停在姜晚楼下。

      他坐在车里,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

      灯亮着。

      他看了几分钟,然后对司机说:“走吧。”

      车开走了。

      三楼,姜晚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夜色里。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沈既白:路过,看见你灯亮着。

      她回:这么晚还路过?

      沈既白:嗯,刚下班。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心疼。

      她打字:早点睡。

      他回: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靠在树上困得快睡着的人。

      周末,沈既白没去山里,在家睡了一整天。

      晚上醒来,看见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

      韩东:出来喝酒?

      顾大雷:晚上有局,来不来?

      林茂:听说你那个项目有进展了?

      他一条条翻过去,没回。

      最后一条是姜晚的,下午三点发的:

      “睡醒了没?”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回:刚醒。

      她秒回:睡了多久?

      他想了想:十二个小时。

      她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他笑了。

      他又发:明天能去山里吗?

      她回:明天周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回:那周二?

      她回:周二你不上班?

      他回:可以请半天假。

      她没回。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行不行?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行。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半天。

      周二早上,沈既白七点四十出现在东门。

      姜晚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请半天假吗?”

      他说:“早上没事。”

      她看着他,没戳穿。

      他们坐那趟乡镇小巴进山。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他坐她旁边。

      山路颠簸,她偶尔会晃一下,撞到他肩膀上。

      第一次,她说“对不起”。

      第二次,她没说话。

      第三次,她忽然问:“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他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

      他想了想:“就是,能做成。”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说:“以前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原来这么累。但是做完了,好像也挺有意思。”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头看她:“你呢?”

      “什么?”

      “你以后怎么打算?”

      她沉默了一下,说:“轮值期还有一个月。”

      他等她说下去。

      她说:“王主任让我回去跟他做研究。”

      他愣住了:“回哪儿?”

      “他那个研究所。”她说,“他年纪大了,想带几个学生,把手里的东西传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还来保健科吗?”

      她摇头。

      他又问:“那你还……在这儿吗?”

      她看着他,知道他问的不是保健科。

      她想了想,说:“研究所也在北京。”

      他松了一口气。

      但她又说:“但我要经常出去采药。全国各地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跟着你跑。”

      她看着他,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山越来越近。

      她忽然问:“沈既白,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说:“我就是个学中医的,父母都没了,没什么背景,没什么钱。我以后可能一直就是这样,采药,看病,做研究。你呢?你是沈既白的儿子,你以后要走到哪儿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她看着他。

      他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我是谁。但姜晚——”

      他转头看着她,眼睛很认真。

      “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走到一个地方,让你也能待着。”

      她愣住了。

      他说:“我不是说让你进我的世界。我是说,我想走出去,走到一个我们都能待的地方。”

      山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傻子。”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

      那天在山里,他们采了很多药。

      他背着药篓跟在她后面,她走一路说一路,他听一路记一路。

      有时候她停下来看一株植物,他就蹲在旁边等着。

      有时候他问问题,她就回答。

      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他忽然说:“姜晚。”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她转头看他。

      他背着药篓,站在夕阳里,脸上带着笑。

      “比谈成什么项目都高兴。”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

      回城的车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不敢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车一路颠簸,她睡得很沉。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忽然想,要是这条路永远不到,就好了。

      车到终点站,她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愣了一下。

      然后她坐直了,清了清嗓子:“到了?”

      “嗯。”

      她站起来,往外走。

      他跟在她后面。

      下了车,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他站在她旁边。

      车来了,她上车前,忽然回头。

      “沈既白。”

      “嗯?”

      “你今天请了半天假?”

      他点头。

      她看着他,说:“那现在已经半天了。”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上车了。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你的意思是,明天还能见?”

      她没回。

      但他笑了。

      那天晚上,沈既白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宋瑾坐在客厅里看书,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今天去哪儿了?”

      “山里。”

      “和姜医生?”

      他点头。

      宋瑾看着他,忽然笑了。

      “儿子,你晒黑了。”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脸。

      宋瑾站起来,往卧室走,边走边说:“挺好,看着像个正经人了。”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的背影,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又怕她已经睡了。

      想了半天,发了一个字:

      “睡?”

      过了几秒,她回:“没。”

      他笑了。

      他发:今天累吗?

      她回:你背着药篓,我不累。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发:那我以后都背着。

      她没回。

      他又发: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她回:嗯。

      他发:晚安。

      她回: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嘴角一直弯着。

      六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姜晚轮值期还剩半个月。

      保健科的同事已经开始给她送行了,有人说可惜,有人说恭喜,有人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她都笑着应了。

      有一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一下。

      沈既白:晚上有空吗?

      她回:什么事?

      他回:想请你吃饭。

      她愣了一下,打字:为什么?

      他回:有事跟你说。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回:好。

      晚上,他来接她。

      去的是一家很安静的餐厅,在一个胡同里,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他看她表情,说:“这地方没别人,是我一个朋友开的。”

      她点点头,没说话。

      坐下之后,他点了菜,然后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不是说有事跟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说:“姜晚,我那个项目,快做完了。”

      她点头。

      他说:“做完了之后,可能会有一些变化。”

      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我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好是坏,但我想告诉你。”

      她看着他。

      他说:“我可能会被调到一个新的位置。那个位置,比我现在的……重要一些。”

      她明白了。

      她说:“恭喜。”

      他说:“我不是让你恭喜我。”

      她看着他。

      他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在往前走。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停在原地。”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沈既白,我知道你在往前走。”

      他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但你走到哪儿,跟我没关系。”

      他愣住了。

      她说:“你的路是你的路。我的路是我的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她看着他。

      他说:“我没想让你的路变成我的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走。我走不动的时候,你别嫌我慢。”

      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杯子。

      过了很久,她说:“傻子。”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到她楼下,她忽然问:“你那个新位置,是不是要经常开会?”

      他想了想:“可能吧。”

      “是不是要见很多人?”

      “可能吧。”

      “是不是以后早上不能七点四十等我了?”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说:“沈既白,你要是忙,就别天天等了。我又不会跑。”

      他说:“我不放心。”

      她愣了一下:“不放心什么?”

      他说:“不放心你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说:“我知道你挺厉害的,一个人什么都能干。但我不放心。”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意。

      她忽然笑了。

      “沈既白,”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挺烦人的?”

      他也笑了:“知道。”

      她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明天七点四十,东门。”

      他站在那儿,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姜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我在往前走”。

      她想起他说“我走不动的时候,你别嫌我慢”。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七点四十站在东门等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知道自己应该清醒。

      她知道他们的路不一样。

      但她好像,越来越不想清醒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东门。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身已经穿旧了的运动服,脸上带着笑。

      她走过去,他跟上她。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你今天不忙?”

      他说:“忙。”

      她看着他。

      他说:“但早上不忙。”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弯了。

      六月快过完的时候,姜晚的轮值期还剩最后一周。

      保健科给她办了个小型的欢送会,大家吃了蛋糕,说了些祝福的话。

      有人问她以后还来不来大院,她说可能不来了。

      有人问她还见不见那个天天早上等她的男的,她没回答。

      那天晚上,沈既白来接她。

      他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问:“结束了?”

      她点头。

      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走吧。”

      她跟着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保健科的楼。

      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回过头,看着他。

      “沈既白。”

      “嗯?”

      “以后早上不用来东门了。”

      他愣住了。

      她说:“我不来这儿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我去哪儿等你?”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家楼下。”她说,“七点四十。”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到她楼下,她忽然说:“沈既白,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我家楼下吗?”

      他摇头。

      她说:“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不是说想走到一个我们都能待的地方吗?那你就先来看看,我待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好。”

      她上楼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

      灯亮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儿。

      她没拉窗帘,就那么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他站在那儿,又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去的路上,给韩东发了一条消息:

      “她让我去她家楼下等她。”

      韩东秒回: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回:意思就是,有戏。

      韩东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他没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迎着风往前走。

      北京的夏天,晚上还是有点热。

      但他觉得,心里头比外面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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