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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年痴念,一盏旧灯     无 ...

  •   无妄司并不在凡尘俗世,亦不在九天仙阙,而是悬在生死缝隙最深处,一方由无妄灯生生撑开的小天地。

      云栖辰跟在殊无妄身后,穿过层层雾霭,眼前景象渐渐清晰。入目是一片极简的景致,没有繁复雕饰,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方青石铺就的平地,中央立着一盏通体漆黑的长灯。灯身纹路古朴,隐有流光暗转,灯芯燃着一簇黑金色的火焰,明明灭灭,却稳稳地撑住了整片天地的秩序。

      那便是无妄灯。

      三界执念,人间遗憾,亡魂归处,皆系于此灯。

      “这里便是无妄司。”殊无妄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往后,你便在此处落脚。”

      云栖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盏黑灯上,心口的白灯轻轻一颤。两盏灯仿佛天生相吸,即便相隔数步,也隐隐生出共鸣。白灯的微光柔和,黑灯的焰色沉稳,一明一暗,一轻一重,在这片寂静之地,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他一身素白长衣松松裹着清瘦的身形,行走间衣袂轻扬,霜白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衬得肤色愈发莹白。眉眼清润柔和,神情间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明明是一缕残魂,却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嚣,只一眼,便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我的灯……和你的灯,是不是有关系?”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清浅柔和,如同山涧流水轻轻淌过。

      从醒来第一眼见到殊无妄,他便有这种感觉。他的白灯,像是依附于那盏黑灯而生。

      殊无妄侧首看他,深邃的红瞳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日后你便知晓。”

      有些真相,太早揭开,反而会扰了他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残魂。两世的债,三百年的念,他不急。只要人在他眼前,灯在他身边,总有一天,所有前尘都会重见天日。

      云栖辰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他生不出半分抵触,只有全然的信任。仿佛对方说什么,都是对的;对方让他等,他便可以安心等下去。

      就在这时,无妄灯的灯芯忽然轻轻一震,黑金色的火焰微微晃动,一道极淡的灰气从灯身溢出,缓缓飘向两人身前。灰气之中,隐约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蜷缩着,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伤与执念。

      “有执念亡魂滞留人间,不肯入轮回。”殊无妄神色微敛,周身气息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冽,“无妄灯示警,需我们前去渡化。”

      云栖辰微微一怔:“我们现在就去?”

      他才刚醒,连自身状况都没弄明白,连如何渡化执念都不知道,就要直接去人间处理亡魂?

      “有我在。”殊无妄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不会有事。”

      简单五个字,却给了云栖辰莫大的底气。

      他握紧了指尖,感受着心口白灯稳定的温度,轻轻点头:“好。”

      殊无妄抬手,指尖凌空一点,无妄灯的火焰骤然大涨,黑金色光芒瞬间铺开,在两人面前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门。门后景象模糊,隐约能看到人间屋舍,夜色沉沉,细雨绵绵。

      “踏入此门,便入人间。”殊无妄侧身,让云栖辰走在前面,语气沉稳地叮嘱,“记住,在人间,你我皆是魂体,常人不可见,唯有执念深重之人与亡魂,才能隐约感知到我们的存在。”

      “不可随意惊扰凡人,不可轻易干涉人间因果,我们只渡执念,安亡魂,不插手凡尘俗事。”

      “若遇到怨念过重的恶灵,不要硬抗,退到我身后。”

      他一句一句叮嘱,语气平淡,却细致入微,连一丝可能遇到的危险都提前考虑到。玄色衣袍垂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冷峻,可看向云栖辰的目光,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云栖辰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心头微微发烫。这个人看着冷漠寡言,不近人情,实则心思细腻,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生怕他受半分委屈,半分危险。

      “我记住了。”他轻声应道。

      殊无妄颔首,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扶在他的后腰,以自身魂力稳稳护住他,一同踏入了光门之中。

      一阵轻微的眩晕过后,两人已置身于人间夜色。

      天空飘着细密的冷雨,打在身上没有湿意,只带来一丝微凉。脚下是青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旧屋,夜色深沉,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入眠,整条街巷寂静无声,只有雨声淅沥,透着一股萧瑟。

      这里是人间一处偏僻小镇,年代久远,烟火气淡薄,反而多了几分阴寒。

      那道灰气从无妄灯一路跟来,此刻正飘向前方一间破旧的小屋。小屋门窗残破,屋顶漏雨,屋内没有半点灯光,漆黑一片,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吞尽了所有光亮。

      “执念便在里面。”殊无妄低声道,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了屋内的亡魂,“是一缕滞留人间百年的亡魂。”

      百年。

      云栖辰心头一震。寻常亡魂,至多滞留数年,怨念再重,也撑不过几十年,这缕魂,竟然在人间苦守了百年。该是何等深重的执念,才能让他熬过百年岁月,不入轮回,不肯消散。

      两人缓步走近小屋,站在门外,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屋内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思念。没有戾气,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等待与孤寂。

      “他没有害人之心。”云栖辰轻声道,心口的白灯微微发亮,白焰温和,没有半分警惕,“只是……在等什么人。”

      白灯能感知执念本源。这缕亡魂的执念,不是恨,不是冤,而是一个“等”字。

      殊无妄看着他眼中的柔和,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他的栖辰,即便记忆尽失,魂体残破,依旧是那般心软,那般通透,一眼便能看透执念本质。

      “进去吧。”殊无妄开口,语气沉稳,“你主渡,我守着你。”

      云栖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漆黑一片,弥漫着陈旧发霉的气息,角落堆满了杂物,唯有屋子正中央的一张木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桌上,静静放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旧油灯。

      油灯灯身斑驳,布满灰尘,一看便知存放了许多年,却被人小心摆放,不曾有半分磕碰。

      而在油灯旁,坐着一道模糊的青色身影。

      是个年轻男子,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一身旧时书生装扮,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刻着化不开的愁苦。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痴痴地望着门口,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听到门响,书生亡魂缓缓抬眼,空洞的目光落在云栖辰身上,没有惊恐,没有敌意,只有茫然。

      “你……是谁?”他轻声开口,声音虚无缥缈,带着百年的沙哑。

      云栖辰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放轻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我是来帮你的人。”

      “帮我?”书生亡魂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帮我做什么?”

      “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吧。”云栖辰望着他,轻声道,“百年时光,人间早已换了模样,你为何还不肯走?”

      听到“百年”二字,书生亡魂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悲伤与思念。

      “百年了……”他喃喃自语,泪水从虚无的魂体中滑落,“原来……已经百年了。”

      “我还以为,只过了几日。”

      “我在等他,等他回来。”

      “他说过,打完仗,就会回来找我,会给我带一封书信,会和我一起,安稳度日。”

      “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门窗换了三次,头发等白了,人等没了,可他……还是没有回来。”

      他越说,声音越哽咽,周身的执念之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将整个小屋笼罩。

      云栖辰心口的白灯微微亮起,柔和的白光散开,轻轻包裹住书生亡魂,安抚着他激荡的情绪。

      “你等的人,是不是一个从军的少年郎?”他轻声问道。

      白灯映照执念,过往片段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青梅竹马,少年情深,一朝战火起,爱人从军行。临别之际,两人立在门前,约定待天下安定,便一生相守。少年赠他一盏油灯,说此灯为证,我必归来,与你共守此屋。

      书生守着油灯,守着诺言,从青丝等到白发,从活人等到亡魂,百年不肯离去。

      书生亡魂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知道他?他在哪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等了百年,最怕的,不是对方不归,而是对方遭遇不测。

      云栖辰心头一软,不忍欺骗,却又怕直接说出真相,会让这百年执念瞬间崩塌,魂飞魄散。他犹豫了一下,看向身后的殊无妄。

      殊无妄缓步走上前,神色平静,语气淡漠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没有负你。”

      书生亡魂一怔。

      “当年战乱,他拼死杀敌,立下战功,却在最后一场战役中,以身殉国。”殊无妄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书生耳中,“临终之前,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写下一封书信,托战友转交于你。”

      “只可惜,战火纷飞,那名战友中途陨落,书信流落民间,几经辗转,终究没能送到你手中。”

      “他没有忘约,没有负你,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真相,残忍,却也干净。没有背叛,没有辜负,只有世事无常,生死相隔。

      书生亡魂呆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殊无妄,泪水无声滑落。原来,不是不归来,是再也不能归。原来,那封他盼了百年的书信,终究还是被岁月埋没。原来,他守了百年的,不是一场空约,而是一段生死相隔的情深。

      “他……没有负我……”他喃喃重复,脸上忽而笑,忽而哭,情绪激荡到了极致,百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云栖辰见状,知道时机已到,抬手轻轻一点心口白灯。白焰大涨,柔和的光芒笼罩整间小屋,照亮了书生亡魂的全身,也照亮了他百年的执念。

      “你已等他百年,了无遗憾。”云栖辰轻声道,声音温和,带着渡化之力,“他在轮回之中,等你已久,随我走吧,放下执念,入轮回,来世,你们还能相见。”

      书生亡魂望着那盏温暖的白灯,又看了看桌上那盏旧油灯,眼中最后一丝执念渐渐散去。他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了百年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好。”

      “我走。”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微光,融入白灯之中。执念消散,亡魂得安。

      云栖辰只觉得心口一暖,白灯微微发亮,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魂体,原本涣散的魂识,竟凝聚了几分。这便是渡化执念,补全残魂。

      “成了。”他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眉眼微微弯起,清润柔和,看上去格外动人。

      第一次渡化,便如此顺利,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成就感。

      殊无妄看着他眼底的光亮,冰冷的眼底也染上了一丝暖意,缓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夸赞一个人。

      云栖辰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你护着我,不然我也做不到。”

      若不是殊无妄在身后坐镇,给他底气,给他安全感,他未必能这般平静地面对亡魂,渡化执念。

      殊无妄没有反驳,只是抬眼,看向桌上那盏旧油灯。指尖轻轻一弹,一缕黑金色火焰落下,落在油灯灯芯之上。油灯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平静,却再也没有半分阴寒之气,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暖意。

      “此灯见证百年痴念,也算有了灵性,留在此地,可护这一方小屋平安。”他轻声道。

      雨,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渐淡,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人间,即将天亮。

      “我们该回去了。”殊无妄看向云栖辰,语气自然地伸出手,“天一亮,阳气渐盛,对魂体不利。”

      云栖辰看着他伸出的手,微微一怔,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微凉,指腹带着一丝淡淡的魂力温度,掌心宽厚而稳定。握住的那一刻,一股安心感瞬间传遍全身。

      殊无妄握紧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转身便要打开回程的光门。

      就在这时,云栖辰忽然轻声开口:“殊无妄。”

      “嗯?”

      “你说,人间像这样的遗憾,还有很多吗?”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轻声问道,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百年痴念,生死相隔,等而不得,念而不见。不过是一个平凡书生的故事,却让他心头酸涩,久久不能平静。

      殊无妄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坚定:“很多。”

      “人间万千遗憾,执念无数,亡魂无依。”

      “但以后,有你,有我。”

      “你渡人间执念,我守你一生安稳。”

      “我们一盏灯,两个人,慢慢渡,慢慢守。”

      云栖辰抬头,看向身边的黑衣男子。天色微亮,微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坚硬的轮廓。红瞳深邃,映着天边初亮的光,也映着他小小的身影。

      那一刻,云栖辰忽然觉得,前路无论有多少风雨,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便什么都不用怕。

      他轻轻点头,眼底一片澄澈柔和:“好。”

      殊无妄指尖微动,光门缓缓展开。

      黑衣男子牵着白衣少年,一同踏入光门之中,消失在微亮的天色里。

      小屋之中,旧油灯静静立在桌上,残存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人间的遗憾依旧在,可从此,有了渡灯人,有了守灯君。

      那些漂泊的执念,终有归处。

      那个等了三百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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