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热病》辛沐野

29、身后 她要在薄曜

　　夜晚海边的风像是要吞没芮绮，她被推着回到车内。车内静悄悄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薄曜的聊天记录，那张图片，还有not accident。

　　她打开系统录音，语音转文字显示着台山月，U盘，Anna，刹车油管这几个字眼，听完全程后，最终发给了薄曜。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熬夜的那种累，是某种持续了很长时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累。

　　她把座椅放倒，躺在车里，透过天窗看圣莫尼卡的夜空。这里没有星星，只有厚云层，还有不知归处的Anna和台山月。

　　如果芮绮也算，那她也是。

　　手机震了。
　　薄曜没有回消息，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还在David家？”
　　“在门口，我坐在车里。”

　　“你一个人？”
　　“嗯。”
　　“我让Sally找人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回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们隔着九小时的时差，一个在深夜，一个在清晨。芮绮能听到电话那头疗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有他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和圣莫尼卡的海风混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在同一个电话里重叠。

　　“薄曜。”
　　“嗯？”
　　“你还好吗？”

　　薄曜知道她会这么问。他如今的状态堪比被人蒙头打了，太荒谬，太玄幻，他那位父亲，做着恶魔应该干的事，而他花了二十多年才发现。

　　“我不知道。我现在坐在我妈床边，看着她。她躺了五年了，我每次来都跟她说，妈，我来了。今天我跟她说的时候，忽然想如果她醒了，我要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想好了吗？”

　　“没有。我想说的太多了。我想说我把你丈夫送进监狱了，我想说我拍了一部短片拿了奖，我想说我现在和一个编剧住在一起她脾气很差但写的东西很好，我想说我终于知道你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薄曜弯下了腰，头要低调尘埃去。

　　“但这些话她听了会高兴吗？她会说做得好，还是她会说那毕竟是你父亲？”

　　芮绮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她醒过来之后，会怎么看我。”
　　“她会看你和以前一样，因为你没变。”

　　电话挂断。
　　芮绮坐起来，发动了车。

　　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洛杉矶的黎明来得很快，不像瑞士，雪山上的光要爬很久才能照进窗户。

　　车开上405号公路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后视镜里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看着这条公路，脑海里是五年前Anna在这条路上出过车祸，刹车失灵，撞上中央隔离带。

　　现在她开在这条路上，去找一个答案。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

　　电梯里有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小孩在哭，母亲哄着，父亲手忙脚乱地翻包找奶嘴。

　　她忽然觉得全世界都一样。有人在哭，有人在哄，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找东西，原来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麻烦活着，没有谁比谁更轻松。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薄曜，拿起来一看，是Amy。

　　天使艾米：「你昨晚没回我消息」
　　天使艾米：「你去哪了」

　　芮绮打字：
　　Rae：「去圣莫尼卡看海」
　　天使艾米：「你一个人看海？薄曜呢」

　　Rae：「在瑞士忙他妈的事」

　　那边安静了数秒，
　　天使艾米：「你怎么样」

　　Rae：「不知道」

　　天使艾米：「我来找你」
　　Rae：「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

　　天使艾米：「你每次说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其实最需要有人陪了」

　　Rae：「…你什么时候变心理医生了」
　　天使艾米：「少贫嘴」

　　Rae：「那你来吧，带奶茶」
　　天使艾米：「十分钟」

　　芮绮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浴室，洗了个澡。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水从头淋到脚，水声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她睁开眼睛，关掉水，浴室里全是蒸汽，镜子映不出人像。她用毛巾擦干头发，换上那件薄曜的黑色卫衣。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门铃刚好响了。

　　Amy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头发乱糟糟的，没化妆，穿皱巴巴的T恤，她上下打量了芮绮几眼，目光停在那件卫衣上。

　　“你穿的谁的？”
　　“薄曜的。”
　　“你们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芮绮翻了个白眼，侧身让她进来。
　　Amy换了鞋，把奶茶放在茶几上，
　　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他走了多久了？”

　　“十一天。”
　　“你一个人住这大房子？”

　　“嗯。”
　　“怕不怕？”
　　芮绮想了想，“怕什么，就是有点安静。”

　　Amy拆开奶茶的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对糖度挺满意，“你昨晚去圣莫尼卡干嘛？别说看海这种蹩脚的理由。能让你半夜三更跑那么远，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芮绮在她旁边坐下，抱着另一杯奶茶，没喝。

　　“我去找David教授。”
　　Amy的动作停了，“他不是病休吗？”
　　“他不是生病，他是被软禁了。”

　　Amy的嘴张开了，奶茶差点洒出来，
　　“你说什么？”

　　芮绮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不过她没说太多细节，但Amy听完脸色变得非常僵硬。

　　“所以你半夜一个人开车去圣莫尼卡，找一个被好莱坞大亨软禁的老教授，拿了一个U盘，然后开回来了？”

　　“差不多。”
　　“芮绮，你是不是疯了？”
　　“也许。”

　　“你下次干这种事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
　　“叫你干嘛？”
　　“至少有人帮你报警啊。”

　　芮绮转了话题，
　　“那个短篇小说，你后来还写了吗？”

　　Amy的笑容收了一点。
　　“写了。那个编辑又找我，说想看我写长篇，我说我不知道写什么，他说你就写你知道的事。然后我就写了。”

　　“写了什么？”
　　Amy继续说，“写了一个女孩。写她从小就不想当主角，因为她觉得配角更安全，不用承担那么多，不用被人盯着看，出了事也不用负责。她每天混趴、喝酒、谈恋爱，别人觉得她活得轻松，其实她只是怕。怕自己不够好，怕努力了还是不行，怕被人看见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写完发现，写出来之后，她没有死。她还活着，甚至比以前活得好一点。”

　　芮绮的头靠着Amy的肩膀，“稿费还有吗？”

　　“有，这次比上次多。”
　　“多少？”
　　“不告诉你，反正够请你吃十顿In-N-Out。”
　　“我不喜欢吃In-N-Out。”

　　“那你喜欢吃什么？”
　　芮绮想了想，“薄曜做的饭。”
　　Amy翻了个白眼，“行了，别秀了。”

　　Amy把奶茶吸管咬扁了又吐出来，
　　塑料管上留下一排牙印。

　　芮绮看着Amy，忽然想起大一刚认识她的时候。她那时候也是这副德性，上课咬笔帽，下课打游戏，被David教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的棍儿。

　　那时候芮绮觉得这人活不过第一学期。

　　结果Amy不仅活过了第一学期，还活过了第二学期，第三学期，第四学期，活到了现在，活成了她身边唯一一个会拎着奶茶来敲门的人。

　　“那个编辑，靠谱吗？”
　　“还行吧。独立杂志社，没什么钱，但人挺好的。他说我的文字有一种未经训练的野生感。”

　　Amy把这句话说得阴阳怪气，
　　但芮绮听出来她其实是高兴的。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哪句？野生感？其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把脑子里的话倒出来。”

　　芮绮没接话。
　　Amy又说，“你呢？你的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写。”
　　“薄曜不在，你写得下去吗？”

　　芮绮想了想这个问题，写得下去吗？
　　事实是，她这两天确实在写，但写得慢。

　　“写得下去。就是慢。”
　　“慢就慢呗，”Amy把奶茶杯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你又不用赶deadline。”

　　芮绮想说她其实在赶。Miles的六周已经过半了，剧本才写到三分之二，薄曜不在，分镜的进度也慢了。但她没说，说了Amy也帮不上忙，只会用一种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好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David教授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把U盘补交律师和警方。”

　　“什么时候？”
　　“等薄曜那边一起。”

　　“行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我走了，你好好写你的剧本，别想太多。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开车去圣莫尼卡了。”

　　“你怎么回去？”
　　“Uber.”Amy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叫车，“到了给我发消息。”

　　“是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哦，对。”

　　门关上。
　　客厅又安静了。

　　/

　　下午三点，芮绮被门铃吵醒。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的时候趴在茶几上，脸压着键盘，屏幕上多了一长串乱码。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三条消息，全是Amy的。

　　天使艾米：「我到家了」
　　天使艾米：「你怎么没回」
　　天使艾米：「死了」

　　她回了一个字：「没」

　　然后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是Miles。

　　他穿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纸袋，里面装着他自己带来的咖啡。他看了眼芮绮的衣服，没说话，直接跨进来。

　　“你一个人？”
　　“嗯。”
　　“薄曜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Miles把咖啡放在桌上，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他向来没有寒暄的习惯，开门见山，“剧本写到哪了？”

　　“第二十三页。”
　　“给我看看。”
　　芮绮犹豫了一下，把电脑转过去。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
　　“这段，”他指着金先生那段，“谁跟你说的？”

　　“一个采访对象。”
　　“他是干什么的？”
　　“一个在洛杉矶住了四十年的老人。他住的街要被拆了，他也是最后一户没搬走的。”

　　Miles靠回椅背，看着她，
　　“这段挺好，后面还有多少？”

　　“三分之一。”
　　“什么时候能写完？”

　　“两周。”
　　“薄曜那边呢？他分镜画了多少？”
　　“不知道，他在瑞士照顾他妈，没时间画。”

　　接下来没话可说，是Miles说了足够震惊的话。

　　“我和David认识快二十年了。他是我老师，我第一部片子能拍出来，是因为他把自己的积蓄借给我。那时候没人愿意投一个拍短片的无名小卒，只有他说，你去拍，拍完了再说。”

　　“他出事之后，我找过他，电话打不通，邮件不回。我去他家，门口有人拦着，说教授身体不好，不能见客。我说我是他学生，他们拿教授现在不方便见任何人的理由把我堵回来。”

　　“后来我查到是Arthur Goldberg的人。”

　　芮绮的声线几分颤抖，
　　“所以你来找我们拍长片——不是因为《回声》有多好，是因为——”

　　“因为你们在查他。”Miles替她说完，“是，也不全是。《回声》确实好，但让我决定找你们的，是你们敢拍那个仿生人的故事，你们敢不讨好。”

　　“David的事，我帮不上忙。我手里没有证据，也没有人脉去动Arthur Goldberg。”

　　“不过你们需要一部片子。你们需要一部能证明自己不是靠扳倒Arthur Goldberg才出名的片子。否则以后所有人提到你们，都会说，哦，他俩就是那两个把Arthur送进监狱的小孩。”

　　门关上了。
　　她走回沙发，坐下，把电脑拉过来。删掉了那行乱码，翻到第二十三页，从金先生那段往下写。

　　她走回沙发坐下，把电脑拉过来，删掉了那行乱码，翻到第二十三页，从金先生那段往下写。

　　她写了三个小时。

　　手机又震，在桌面旋开一个角度。
　　Boree：「分镜画完了，发你邮箱了」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

　　明天，她要订一张去瑞士的机票。
　　她要在薄曜转身的时候，站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