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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断线风筝 玲珑消失 ...

  •   一个月后。

      冬日的天空,是一种沉郁的、了无生气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旧抹布,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头顶。空气干冷刺骨,偶尔卷过的风,带着凛冽的哨音,刮在人脸上,生疼。

      玲珑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站在市郊一座新建成的陵园里。她面前,是一座崭新的、样式简洁的黑色花岗岩墓碑。碑上,镶嵌着一张母亲王秀英生前的照片,笑容温和慈祥,眼神里还带着对女儿未来的期许。照片下方,是冰冷的刻字:「慈母王秀英之墓」。

      她已经在墓前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指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没有动,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照片上母亲永恒的笑容,看着墓碑上那个代表终结的日期。

      眼泪,似乎早已流干了。在得知母亲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的那个夜晚,在被医生告知是之前药物冲突引发的不可逆心脏损伤、回天乏术的那一刻,在握着母亲逐渐冰凉的手、看着她永远闭上眼睛的瞬间……她就已经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

      是林耀祖。虽然最终定案的证据里,没有直接指向他下令投毒的条款(阿杰的调查显示,是林耀祖手下某个急于“表功”、又知晓玲珑是“软肋”的马仔,擅作主张,在护工的食物里动了手脚,加重了母亲服用的某种药物的剂量,意图制造“意外”施压),但玲珑心里清楚,根源在哪里。那马仔,不过是一把被林耀祖的残暴和纵容催生出来的、更加疯狂的刀。

      恨吗?当然。恨到骨子里。可如今,林耀祖已经伏法。一周前,轰动全市的林耀祖涉黑集团案一审公开宣判。主犯林耀祖,因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未遂)、非法经营罪、行贿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等十余项罪名,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得力手下阿杰(卧底警察,真名陈杰)因功受奖,但选择了低调调离。其余党羽,也各自领刑。

      尘埃落定。罪有应得。

      可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从小含辛茹苦将她养大、为了她吃尽苦头、在她最黑暗时刻成为她唯一支撑和软肋的女人,最终,还是被她拖累,倒在了黎明之前。

      巨大的空洞和虚无感,像这冬日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玲珑的身体,渗入骨髓,冻僵了血液,也冰封了那颗刚刚因为周澜墨的守护而裂开一丝缝隙、生出些许暖意的心。

      她想起这一个月,周澜墨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她身边。处理母亲的后事,应付后续的调查和询问,与律师沟通,甚至在她因打击过大而数次情绪崩溃、将自己完全封闭时,他依旧沉默而固执地存在着,为她准备好一切,替她挡住外界的风雨和窥探。

      他眼底的担忧和心痛,藏都藏不住。他想安慰她,想抱紧她,想告诉她“还有我”。可玲珑每一次,都用更深的沉默和更冰冷的距离,将他推开。

      她不是不感激。不是不感动。在母亲去世最初那几天,如果不是周澜墨近乎强硬的支撑和安排,她可能真的就垮了,随着母亲一起去了。

      可是,也正是母亲最终的离去,像一盆彻骨的冰水,浇灭了她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对温暖和未来的微弱希冀。

      看,这就是靠近她的代价。林耀祖因为她而疯狂报复,母亲因她而死。如果她再和周澜墨纠缠下去,如果她心里再对他生出不该有的依赖和感情……下一个倒霉的,会不会就是他?或者,是他的家人?

      她邹玲珑,就是个不祥之人。是个注定要孤独终老、不该再牵连任何人的灾星。

      更何况……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苍白、但已经逐渐愈合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沾过算计,沾过妥协,沾过为了生存而不惜利用一切的肮脏。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都早已在那座名为“云顶”的华丽囚笼里,被彻底玷污,破碎不堪。

      这样的她,还有什么资格,去接受周澜墨那干净、炽热、甚至带着救赎意味的感情?去玷污他那本该光明顺遂的人生?

      不配。也不该。

      所以,在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当周澜墨因为一个紧急的家族电话,必须返回港城处理一些后续事务(周家在这次风波中也受到一定波及,需要善后)时,玲珑知道,离开的时机,到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用周澜墨之前留给她的、以备不时之需的那张卡里的一部分钱(她记下了数额,准备以后偿还),买了一张最早出发、前往西南某个偏远小城的火车票。她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母亲的一张旧照片,和一个新的、没有任何人知道的身份。

      离开前,她最后去了一次“星火桌游”。王哥见到她,又惊又喜,拉着她说个不停,感慨世事无常,又小心翼翼地问她以后打算。玲珑只是笑了笑,说想出去走走,散散心。王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好好的,常联系”。她知道,王哥大概也听说了些什么,但善良地没有多问。

      她也远远地,看了一眼市一院。那个承载了她无数希望和绝望的地方。最终,没有进去。

      然后,在那个冬日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像一抹无声的幽灵,融入了火车站拥挤而冷漠的人潮,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当周澜墨在港城匆忙处理完家族事务,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连夜赶回这座城市时,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住过的安全屋(他安排给玲珑暂住的地方),和玲珑留下的一封简短的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打印的字体:

      「周澜墨:

      我走了。不要找我。

      欠你的钱和人情,我会还。给我一点时间。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对不起,拖累了你。

      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吧。

      祝你和你的家族,前程似锦,平安顺遂。

      ——邹玲珑」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日期。冰冷,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周澜墨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站在空寂的房间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痛得他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离开前,她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已不再那么冰冷抗拒的模样。他以为,时间可以抚平她的创伤,他的守候可以融化她的心防。他以为,经历了生死,他们至少……还有未来。

      可他忘了,她叫邹玲珑。是那个即使在最绝望的深渊里,也从未真正放弃过挣扎和思考的邹玲珑。是那个一旦做出决定,就会比任何人都要决绝的邹玲珑。

      她不要他的“救赎”,不要他的“未来”,甚至连一句告别,都吝于给予。

      “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

      好一个“从未认识过”!

      周澜墨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自嘲和深不见底的痛楚。他抬起手,用力按住发疼的胸口,那里空空荡荡,冷风飕飕地灌进去,冻得他浑身发颤。

      不。不可能。

      他不接受。

      他疯了一样地开始寻找。动用了所有他能动用的关系和人脉。查遍了火车、汽车、飞机所有的出行记录(在某个模糊的时间段,有一个使用假身份的信息,指向西南,但再往下就断了)。联系了所有她可能认识的人——王哥、李薇(前同事),甚至托人辗转打听到了叶弦婷的下落。

      叶弦婷在父亲叶家公司因林耀祖案受到牵连、生意一落千丈后,精神似乎出了些问题,被家人送去外地疗养了。据说她偶尔清醒时,还会喃喃诅咒玲珑和林耀祖,但大部分时间,都浑浑噩噩。陈宇轩早就和她撇清了关系,据说正在积极追求另一个家世更好的女孩。

      这些消息,周澜墨听过就忘了。他只想找到玲珑。

      他去了她曾经租住过的老旧小区,房东说她早就退租了。他去了市一院,医生护士只记得那个可怜的女孩和她的母亲。他甚至在“云顶国际”附近徘徊,幻想着能再次看到那个穿着米白色套裙、背影挺直却单薄的身影。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邹玲珑这个人,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一片雪花融化在了掌心,毫无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切断了与这座城市、与过去的所有联系,也切断了他与她之间,那根本就纤细脆弱、却被他视若珍宝的线。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

      希望如同手中的流沙,一点点流逝殆尽。愤怒、不解、痛苦、担忧、绝望……种种情绪在他心中反复煎熬。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初见时在“星火”冷静讲解规则的样子,在顶层公寓被他撞见时绝望空洞的样子,在安全屋角落里沉默流泪的样子,还有最后……那消失在人群中的、决绝的背影。

      翁刚看不下去,劝他:“阿墨,算了。她既然决定要走,你找到她又能怎样?她心里的伤,不是你能治好的。也许……离开这里,对她才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周澜墨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哑口无言。

      是啊,他能给她什么?一个同样需要时间舔舐伤口的家族?一段充满了阴影和不堪过去的感情?还是他自以为是、却总是迟到的“保护”?

      也许,她是对的。离开他这个“灾星”的源头,离开这座充满痛苦记忆的城市,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解脱和新生。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痛?痛到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再也无法完整。

      又是一个无眠的深夜。周澜墨站在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依旧璀璨、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温暖的城市。寒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加密相册里唯一的一张照片。是那次在城西工地混乱的夜晚,他趁她不注意,用手机快速抓拍的一个模糊侧影。她穿着深色冲锋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眼神警惕地望着远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离的、受伤的鹿。

      照片很模糊,却被他视若珍宝。

      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那模糊的轮廓,周澜墨的眼神,从最初的痛楚、不甘、疯狂,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仿佛凝着冰的执拗。

      “玲珑……”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你以为,躲起来,就能两清吗?

      你以为,说一句“从未认识过”,就能抹去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吗?

      不可能。

      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不是以拯救者的姿态,不是以债主的身份。

      只是……周澜墨,想找到邹玲珑。

      仅此而已。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黑夜,然后,转身,走向书房。那里,有翁刚刚刚送来的、关于西南某省几个偏远地区近期的、不同寻常的资金流动和新兴小企业注册报告。

      他要知道,她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真的把他忘了。

      如果她真的想重新开始,他可以不打扰。但他必须知道,她在哪里,是否安全。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无法放下的执念。

      冬夜漫长,但总有天亮的时候。

      而寻找,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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