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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风起云涌(5) 先别说话, ...
陈致将那封署名承瑞的密信揣入袖中,只觉得手腕都在发烫。
之前在凤宁监军时他知道李敬端派人从中作梗,企图阻挠大军顺利克敌,本以为是要给沈恪堆罪名,事后好推自己人上位,没想到他们竟然胆大包天毫无底线,竟然串通敌国将领,行叛国之事!
陈致一肘支在座位角落的茶几上,手指不住揉着额角。
他将崔知白叫上马车,一番合计后吩咐道:“传信给留在甘州的暗卫,潜入北临查一查贺兰冲手下的承瑞,我要知道他何时跟随的贺兰冲,从头至尾都做过些什么。”
“为防有变,暗中派人跟随解送梧州官员的队伍,务必让那二人平安到京,刑部的人我信不过,让咱们在刑部大牢里的人亲自盯着陆文祥,一定不要让他死了。”
一听要查北临贺兰冲的人,崔知白便知道此事涉及叛国,非同小可,领命斟酌后又问道:“殿下,如果那承瑞真的就是陆文祥,一旦被揭发,陆家和李敬端虽死不能赎罪,但...梁王该如何?”
崔知白点到为止,却也说中了陈致的心事。
之前归途遭逢刺杀,千钧一发之际暗中有人出手相助,陈致便让人循着那支靛蓝雁翎箭去查,结果查到,是陈敏派了亲卫相救。还有那天京郊矮山的落石阵,也是陈敏的亲卫后来赶到,射杀了藏在林中的投石人。
这个七弟,生得一副极灵透潇洒的性子,怎么偏就卷入了这样一场争斗,让他该怎么办才好。陈致想到此处,不由无力地默叹一声。
陈致走后,林琰如常来给沈照华请安,并与她说说这几日东宫的琐事,沈照华不太关心这些琐碎内务,像哪个王府的王妃过寿辰送了什么礼,哪家皇亲要做满月酒,六局送来什么分例等等,一概只是听听就过,全凭林琰和苏晴去料理。
不过这毕竟是她的分内事,却每每让林琰当家,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成日在这儿躲懒,大小事务一概劳累你照应着,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林琰忙道:“娘娘何必跟妾客气,当日娘娘把玉令交给妾,妾本当效劳。而且娘娘身子还需静养,怎好让这些小事打扰了?再别提谢字了。”
沈照华听着,却注意到了她比往日黯淡憔悴的面容,眼睛也有些肿似的,像是哭过。
沈照华忙又细看了看,关切道:“身子可有不适?怎么脸色不大好?”
林琰一听,忙将头低了几分,似不想叫她瞧见:“妾没事,许是昨儿睡晚了些,歇歇便好。”
她越这样遮掩,沈照华心里便越发明白了。应是昨晚的事叫她知道了,闹了一番情绪。
之前他二人顾念着夺情成婚要满一年才能圆房的规矩,一直老老实实未曾行事,临清时初试云雨又无人知晓,所以林琰一直以为陈致是为了守礼,所以不碰妻妾。
可昨夜二人事后叫水沐浴,她必是听到了宫人的闲言碎语,心里起了涟漪。她与陈致成婚四年多,陈致连手指头也未曾碰过她,转头却在岳父丧期内与太子妃圆了房,可见陈致不是清心寡欲、一心守礼,只是单纯不待见她罢了。
而且近日陈致要翻案,林琰的父亲在御史台出了不少力,也算是东宫的功臣了,可陈致只去了她房中两次,也都是吃个饭应个卯,弄个面子事儿而已。
沈照华猜中她的心事,愈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也做不来劝陈致雨露均沾的事,一时只觉得十分为难,半晌才胡乱说道:“若是当真不适,一定要请太医,不要讳疾忌医才是......”
林琰只低声应着“是”,还叫沈照华不要挂心。
好在林琰识趣,不曾说其他的,只坐了会儿便以要看铮哥儿读书为由退下了,不然沈照华当真要尴尬得舌头打结。
这天家的媳妇怎么这般难当,老陈家当真是与她八字不合!
沈照华喝了口凉茶,企图压下烦躁的心绪。
不想这边才送走林琰,那边苏晴便接过前院递来的帖子,说是梁王妃想请她出东宫一叙,问她何时方便。
沈照华拿过帖子思量着。云婉这个帖子来得突然,一则她是戴罪之身,轻易不能离开东宫;二则如今情势敏感,凭云婉与她此时的身份,二人确实不宜私下会面,一旦被陆家人知道,对她也不利。
云婉何等聪慧之人,若无要紧之事,想来不会做出这样莽撞之事。
只是,她该应约么?又该如何出去呢?沈照华有些拿不定主意。
还是要与陈致商量才好。
太阳没入远山,晚霞也渐渐褪去一身橙红流金的色彩。陈致回东宫时,恰逢暮色初降。
沈照华穿着轻薄的碧色罗衫坐在放鹤轩院中的玉石椅上,晚风微微吹动她飘逸的衣袂,头上金钗的流苏也微微摆动。她抬头眺望着远处深蓝的云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致一进院看见那美好的倩影,一身的疲倦顿觉少了大半,却又生出隐隐的不安,忙大步流星走上前:“来了?怎么不进去等我?”
沈照华抬眸对上他朗润的笑颜,向他略一招手,二人便同进书房去。
唐近元见这景况,赶紧招呼廊下值守的内侍去传晚膳。他跟着陈致亲眼目睹了近日的种种风波,更觉此刻这小夫妻二人还能一室共处简直是人间难得,看着书房内烛光温馨,唐近元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想,真金尚需火炼,世间男女哪有不经过坎坷波折便能修成正果的?只盼老天开眼,莫要拆散鸳鸯。
里边,门才掩上,还不待沈照华开口,陈致不由分说便把她圈入了怀中。
沈照华一怔:“殿下,我是来...”
陈致拦住她的话,低沉的声音带了些难舍难分的欲念:“先别说话,让我抱抱。”
沈照华只得止了声。
夏日衣衫单薄,两个人的体温很快便透过衣料传到彼此身上,沈照华被那温暖的怀抱紧紧禁锢着,全身的血液不由自主便热了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
陈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他低头深嗅着她淡雅的发香,又偏头去吮吸她颈窝渗出的芬芳,脸贴上她微凉滑腻的肌肤,揽在她腰间的左手愈发加大了力气,恨不得把她揉入自己的身体。
这滋味实在太过美好。
只是这样抱着,陈致便觉得此生值了。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拥抱像是有今日没明日的架势,沈照华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
昨晚他纵情恣意的狂风暴雨和此刻紧实的拥抱,都在传递着他对自己深切的惦念与不舍,她能够感受得到。
“我如今被吓怕了,着实无法忍受一日不见你了。”陈致阖眸在她耳边沉沉低语,“你害苦了我。如果你是要说离开我的话,就不要说了。”
沈照华在他怀里喃喃回应着:“你想哪里去了。唉,你也是害人而不自知。”要不她怎会如此为难!
陈致终于缓缓松开她,双唇又在她额间、脸颊盘桓了许久,才拉着她的手同坐榻上:“那是什么事?”
沈照华抿了抿被他弄乱的鬓发,说道:“是云婉想要与我见面,我有些顾虑。”
沈照华本是直说其事,可陈致反应了一会儿,却高兴得眼睛都泛出光来,攥着她的手也跟着紧了几分:“你与七弟妹本是密友,寻常见之何妨?可见你是打心底里认为咱们夫妻一体,念及两家纷争,你才会有顾虑。照华,你能站在我的角度思考,我很欢喜。”
他若不说,沈照华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可被他说破,沈照华又不禁挣出手来,垂眸不再看他。
陈致十分怜惜地望着她:“你想见她吗?”
沈照华点头:“虽说见与不见,于大局也无助,但是她既寻到我,我想听听她有何难处。”
陈致道:“好,只要是你想做的,我定帮你。大后日梧州的官员便入京了,后日傍晚,我陪你同去。”
沈照华有些惊讶:“你陪我?”
陈致看着她如月华般清润的眸子向自己望来,情不自禁将她抱在膝上,揽入怀里。
沈照华见这烛光大亮,廊下还有宫人们忙碌的身影,忙要挣脱出来,可却被陈致越搂越紧。
他实在克制不住内心的涌动,即使知道如今未曾入夜,在书房做这样的举动过于狎昵,但他还是不想松手。许是前阵子没能见她压抑得狠了,如今要三倍五倍地索还回来才能勉强抚慰内心的空虚。
沈照华何尝感受不到他今日的反常,还没说上三两句话,他浑身的火像要把她吞掉似的。
他惯来自持,何曾将潮水般的浓情这样直白地宣于外表,他急促而有节律的呼吸、燥热的身体如灵蛇般裹缠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身体的反应刺激着她暗流涌动的心湖,湖中似也有一块坚冰正在悄然浮动,马上要炸开裂缝。
她本是真切地喜欢着他,不是吗?
如果真的与他斩断前尘,她的煎熬定也丝毫不亚于他。
既如此,她为何偏要自苦,为何要缩入壳中,不能鼓起勇气与他面对这一切?
剧烈的心跳似要撞开她的胸腔,她在他的怀中轻轻仰起头,将脸蛋贴上他温热的脖颈,滑上他的下颌,而后双唇轻点他的脸颊,又依依不舍地离开。
陈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回应,牢牢托住她的头,看着她酡红似醉的面容,声音含混着无尽的缠绵:“我陪你,此生此世,你要走的每一步,我都陪你。”
后日此时,东宫各处纷纷掌起了灯。天上星月皎,地上灯烛小,是极静谧的夏夜。
陈致牵着沈照华的手从书房往北走,绕转回廊,走到书房后的一间藏书小楼里。
小楼西角处是一个盛放临时还放书籍的木柜,陈致转动窗台旁花瓶遮掩着的机关,只见那木柜平移开,竟现出一道窄窄的铁门。
打开门锁,里面漆黑一片,沈照华将灯笼往下探了探,方看出此处竟是密道。之前听闻过禁中御殿有密道,以备不时之需,不想东宫亦有。
陈致接过灯笼先迈下几步,而后回身将灯举高,向沈照华伸出手:“小心点。”
沈照华将手递给他,借着灯光一步步迈下楼梯,含笑道:“没那么娇气,你忘了我是有功夫的。”
陈致见她平稳下来,转动机关将木柜移回:“在我眼中,你是最金贵的,娇气些何妨?”
沈照华听他见缝插针地说情话,偷偷一笑不再理他了,只道是他不正经的毛病又犯了。
这两日沈照华肯稍稍放下些心结给他几分好颜色,陈致心情明显好上不少。
“咱们这样出去,旁人便不知道了。一会儿到了茶楼里,你与七弟妹一处说话,我就呆在你们隔壁,不打扰你们。”
“好。”
密道无人,也不用像那晚一样担心宫人议论他们不庄重,陈致牵着她的手,又见缝插针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沈照华气得抬手打他的胳膊,陈致还兀自低声浅笑。沈照华不禁一跺脚,这人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两日总是对她动手动脚,还没完没了的。
......虽然,她也有点乐在其中?
*
广福茶楼内,贺云婉一早到了事先约定好的雅间中。
今日她穿戴得雅净简单,身边连个侍女也没带,显然也是避了耳目而来。
一见沈照华进门,贺云婉直接便拉住她的手,眼神中满是焦灼。
本来沈照华养病时二人才见过,可如今朝局风波浪涌之下再见,却觉得已隔世经年一般。
沈照华见她脸色有些晦暗,忙扶她坐定:“怎么了云婉?是遇到什么事了?”
贺云婉盯着她眼神复杂地看了半晌,最后又低下头去,声线都有些不稳:“四娘,我没想到,咱们俩如今会面临这般窘境!你可知我多难过!”
沈照华抚摸着她的手安抚道:“命压人头,朝事如何本与咱们无关,咱俩也不过是受牵连的池鱼罢了,你别多想。”
贺云婉点点头,攥着她的手犹豫许久,终于开口:“之前你与太子两次遇刺,是七哥派亲卫暗中保护,七哥他不愿意争那个位子,奈何母家势大,他一个人左右不了谁,但是他从来都不想兄弟阋墙的,如今眼看两家就要剑拔弩张,我们每日十分煎熬......”
沈照华叹息道:“这事太子同我说过,还不曾感谢梁王出手相救。太子何尝希望走到这个局面,那你们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
“七哥本来还试着让他们收敛些,可是险些闹翻了天,如今他是看也不想看见他们了,每日除了上朝和听课,便是只陪我在一处了。七哥他不让我来找你,是我自己实在忍不住,四娘,如果最后到了图穷匕见那一步,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啊?”
贺云婉几乎要落下泪来,沈照华也心乱如麻。
李敬端和陆家搞出那么多名堂,甚至不惜通敌叛国,不就是为了扶持陈敏登基吗?如今陈敏说自己无意宝座,都是他们下面自作多情,不管他的心是真是假,这种把自己择干净的话真是半句都信不得。
何况沈照华还与陆家隔着家仇。
偏生陈敏出手救过她与陈致的性命,云婉又是她自幼的好友。
可是事关朝政,她虽不懂什么权术,却也知此时不能感情用事。沈照华狠了狠心,说道:“我也不懂这些,我也想知道,如果最后太子败落,成王败寇,梁王会如何处置我们?”
这话把贺云婉问了个愣住。就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方才姊妹哭诉的温情。
只见贺云婉怔忡又惶恐地摇头:“四娘,我从未考虑过这种问题......”
沈照华心情沉重地说道:“如今太子和梁王明面上都没有出手,可是谁心里不知,这场纷乱,表面是党争,其实是夺嫡,其实你也明白,不然为何找我?不管结果如何,咱们是都不能置身事外的了。云婉,如果梁王当真没有夺嫡之心,或者不想让此事彻底变成夺嫡之争,恐怕,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
沈照华直面贺云婉的眼睛:“梁王救过太子性命,我们知道,可朝野不知,无法服众。如今只能让梁王把所知道的关于李敬端和陆家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向朝廷交代出来,与他们划清界限。不然,终是逃不了兄弟阋墙之祸,牵连着你与我也只能缘尽于此。”
“云婉,天家嫡长正位东宫,名正言顺,他们所做既违背国法又不合礼法,只有与他们划清界限,才能全了梁王想要的仁义,不然最后不可避免地会走向成王败寇的局面。我知道这很难,所以我也只是把我的想法摆出来,最后如何,还要靠梁王自己拿主意。”
贺云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她伏在沈照华的肩头哭出了声。
“四娘,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怎么这么难啊,我如今好容易怀上了七哥的孩子,如果有个万一......”
小小雅间中再没了女子交谈的声音,只剩下云婉呜呜的抽咽和沈照华的叹息声。
街上人流如织,花灯如昼,店铺前悬挂的排排灯笼如同星星,在人间汇成璀璨星河。
不知多久未亲见这样祥和的人间好景,沈照华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梦幻之感。
陈致依然牵着她的手,与她漫步在人潮拥挤的街上。
“方才,你为何要给七哥儿出那样的主意?”陈致问。
沈照华:“云婉此来,其实是想从我口中探听个准话,万一他们落败了,看看有了前两次的救命之恩,能不能抵消此次的夺嫡之过。但是我知道,这不是一回事。梁王虽无夺嫡之心,但是若陆氏得逞,他还是会被推上宝座,占尽便宜,那就断没有叫他们落败,还让梁王全身而退的道理,世上哪有如此两面俱光的事?”
“所以你想让他出卖母家?”
“也不是。如果他真的光风霁月又忠孝仁义,那该懂得大是大非。他若阻止不了母家夺嫡的行径,最起码,也不能同流合污。其实之前他救咱们,何尝不是在救自己,刺杀储君万一败露,纵使他真的被推上了宝座,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所以他没有坐视母家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是对的。只是如果想让自己干干净净,这还远远不够。”
陈致听着她冷静的分析,不觉露出淡淡的笑意:“果然,在这样的是非之事上,你一直都很清醒,哪怕来找你说情的是至交好友,哪怕之前被牵扯进去的是我。”
沈照华低头失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性子,所以在理与情之间,我总是很煎熬,有的时候心都快被撕扯碎了。”
听她这样说,陈致心疼不已,抬臂搂住她的腰背,把她牢牢护在自己身前:“以后不要这么折磨自己了,交给我去解决这一切。对了,其实你无意间救了七哥儿一命。”
沈照华回头疑问:“怎么说?”
陈致与她附耳道:“陆文祥在进京路上果然被人劫持,咱们的人救下陆文祥后,紧接着,三千营那边就有了动静,估计他们是要背水一战,行大逆之事。如果七哥儿听了你的话尽快与他们划清界限,便能脱出身来。”
大逆之事?
李陆事涉叛国,一旦败露必死无疑,他们极有可能背水一战。可如果真要造逆颠覆朝纲,他们也绝不会师出无名。
届时他们会打着什么旗号兴兵京师甚至直入宫廷?
沈照华蓦地想起陈致的一处致命伤,不由攥紧了他的手:“那他们会不会还冲你来?”
她如今上无君父,又可能失去挚友,如果再没了陈致,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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