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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风起云涌(2) 太子妃,你 ...
彼时唐近元和其他侍女、内侍正守在房外,起初听得房中隐约响起吵闹声,愈发不敢进去,都一味垂头候着。
后来发觉里头似没了动静,唐近元便战战兢兢地要进去看一眼情况,可转念又一想,殿下与娘娘好容易见着,必是有体己话儿要说,需要人伺候时定会传唤。
他默默地便退了下去,随即碗盏打碎的声音陡然响起。他一激灵,莫不是这二位主子上了武行?!于是他硬着头皮进去一推门,却发现内室的房门不知何时被插上了。
他脖子一僵,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还不到戌时,不是安置的时候啊......
屋内,假寐的陈致正一把握了来人的腕子,阻止了那碎瓷片向他颈子划来。
那黑衣杀手明显一惊,余光瞥了一眼正昏睡着的沈照华,随即掏出布帕便要捂上陈致的口鼻。陈致一个翻身正要起来,却发现腿脚根本使不上多少力气。
是那迷香起了效!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悲惨事实时,他的四肢、大脑好像迅速变得绵软肿胀,整个人就像那晚落水一般,置身于百米深的黑暗深水之中,越挣扎,越窒息。
他的眼皮开始不断掐架,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朦胧的双目中只剩那锋利的瓷片晃动的影子。
他不想承认,他的性命便要交代在此处。
可他死了,照华呢?
当被下杀手那一刻陈致就明白了,他们选在此地动手,定是要把他的死嫁祸给照华,说她是为父报仇,让陈致父债子偿。
他不信那人会给照华留条性命由她去辩的。一石二鸟,死无对证,是他们打定的算盘。
他浑身的血液在疯狂燃烧着,心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翻涌,试图要跳出来把他的精神撅住,把他的血液聚起,要支撑他做最后的反击。
那杀手逮住了缝隙,摆出必要置他于死地的架势,发狠般将瓷片再次割向他的颈间。
下一秒,鲜血迸溅而出——是陈致残存的求生意识逼得他挣出手来,用手背挡住了那锋利的瓷刃!
他疼了一个激灵,头脑却难得的恢复了几分清醒,便使出全身力气抬臂去摇帐上传使唤人的铜铃。
房间内外,登时响起一串清脆的铃声。
唐近元知道这是主子需要人服侍的信号,连忙凑到门前喊了几声:“殿下,殿下您把门插上了,臣进不去。”
“殿下?殿下!殿下!!”
唐近元拍着里头根本无人响应的门,冒了一脑门子冷汗。
“快来人!给我把这门砸开!!”
“快!!殿下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都得陪葬!!!”
......
当唐近元三魂少了七魄地冲进内室时,屋里只有昏死在榻上的那两个人。
两人衣衫重叠,床褥被扭扯得凌乱不堪,离床不远处瓷盏了碎了一地,青白罗帐上溅出的血迹零落斑斑。
那血简直要灼穿人的双目,唐近元的心几乎要呕出来,连小腿肚子都在打软。
他根本不敢细想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深吸一口气,浑身颤抖地把趴在沈照华身上的陈致小心翼翼翻过来。
却差点当场就一仰头昏死过去。
只见陈致的右腕子上正汩汩地冒着鲜血,血已深深渗进了褥子里,左手也泊着一片血滩,而床的角落里,正搁着一个极为晃眼的、沾满血痕的锋利瓷片!
唐近元瞬间脸色煞白。
“快,传太医!!”
“传太医!快啊!太子殿下不好了!!”
“……”
一声声渗着血腥味的呼喊飘荡在小小的别院里,惊动了停在院中梧桐树上的小雀。
初夏的晚风和着叶子的摇动发出婆娑声响,险些吹熄了房门前的一盏烛火。
杂乱的脚步进进出出,来往的人们无不是冒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又是一夜月上屋檐,又是一夜月落西天。
沈照华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窗边的罗汉床上,身上搭了一床绸被,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丝活气。
她的头昏昏沉沉,四肢也像浸了水般沉重,脑中尽是些杂乱的剪影,始终拼不出个完整画面。
借着壁上的一豆灯火使劲定了定神,眼前的模糊重影渐渐清晰。窗外星河隐没,已是黎明时分。
可是,她怎么记得,陈致好像来了?
“娘娘,娘娘您醒了!”脚踏上歪着的玉泉察觉到罗汉床上的动静,连忙清醒了过来。
“玉泉...?”她怎么在这儿,她不是应该在东宫吗?
屏风后的唐近元听声也立时睁开了眼,起身绕过这边来,看见醒转的沈照华长出了口气:“阿弥陀佛,娘娘您总算醒了,您中了迷药了!”
迷药......
沈照华脑海中的碎片忽地勾连了起来,对,陈致确实来过了,他们两个还争吵过,只是还没吵几句,她的记忆好像就中断了。
她试图透过身前的屏风往对面看去:“殿下呢?他回去了么?”
这间内室中本没设屏风,可当时沈照华昏睡未醒不便挪动,而陈致又伤成这个模样,才临时搭了架屏风来把二人遮挡开,便于太医们给陈致诊治。
唐近元本就疲惫憔悴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词句在喉咙里滚了三遭终于挑挑拣拣地说了出来:“殿下他伤着了,还没醒呢。”
“伤着了?”待沈照华趿拉着鞋被玉泉扶着到了屏风后的床前,才知道根本不是伤着这么简单。
她举灯往陈致身上照了照,只见他瘦削的一张脸上毫无血色,素日鲜润的双唇惨白发干,整个人似毫无意识地昏在枕上,只有眉头还皱着。脖子上两道渗出血筋的划痕触目惊心,还有垂在身侧的一双手,被缠了不知几圈白布。
再仔细一看,那右腕内侧的布条上,分明还渗出片片的鲜血!
面对这样的情状,她本能地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虽弱,到底还有命在。
沈照华不由深深地松了口气,方才如雾裹缠的大脑也瞬间清醒。伤处都是要害,这分明是谋杀!
“谁干的?人抓到了吗?”
唐近元无力地摇了摇头:“只查到香炉子里掺了迷药,这里伺候的人都已下了狱,刺杀的人还没抓到,如今京畿已经封锁了,四处正搜寻着。”
沈照华本想去探看他那双手,却到底不忍触碰。还是唐近元在旁叹了一声:“殿下的腕子被贼人割破了,臣等砸了门闯进来的时候,流了满床的血,太医们说,要是再迟些,殿下怕是就......”
唐近元强压着的哭腔扯乱了她的心弦,沈照华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怎么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好好的人,怎么遭了这样的灾祸。
她刚劝自己把陈致彻底放下,从今后是生是死,彼此无涉,可当素日温柔体贴、高华清贵的夫君气若游丝地躺在她眼前,她那刚刚熄了几分的心火又腾地燃起来,并且愈燃愈凶,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尽数焚尽。
她的眼前总是浮现陈致那含笑的眉眼。好像在自己面前,他总是笑着,他很少疾言厉色,也从不颐指气使,不管自己在做什么,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总是泛着松散的笑意,叫人好奇他是哪来的那样的好脾气。
还有那双手,他常常用那修长白净的手将自己揽入怀中,极尽温情地细细摩挲。芙蓉帐中,她多少次与他十指相扣,或者任凭那如暖玉般的指节盘桓在自己的肩臂与腰身,与他尝试人间云雨情浓的旖旎春事。
沈照华只觉得快喘不过气了,她仰起脸让眼泪不要落下来。
那样狠绝冷情的父亲,怎么生下如此温柔多情的儿郎。
她揉了揉额角让自己镇定下来。事已至此,陈致在别院出事,明显是要让她担了这罪名,偏她还没死,估计要不了多久,她就要去面对那她一直试图躲避的局面了。
估计早已有人在前面铺好了通往炼狱的道路,只待那九重宫禁的大门一开,她就要被推入深渊。
悬了多日的生死之门,也到了该开锁的时候。
黑夜里,人对于各种幽微情绪的感知总是会更加敏锐。心潮翻涌至此,沈照华几乎已经不能呼吸。
到底是前世欠了他,才要让她在这人间冰火世界中偿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孽债。
她小心避开他的伤处,俯身在他额间落了一吻,泪水融入他额头溢出的虚汗,洇湿他略有凌乱的鬓发。
......
陈致还未苏醒,沈照华已被一辆马车带入了宫中。
说是刺杀的人已经逮到,一番严刑拷打之下,供出是奉了金吾卫千户周诚之命,在值岗时潜入别院,越窗行刺杀储君之事。
而周诚的来历,只需翻翻金吾卫的登记名册便可知道,他,曾是沈少将军的亲卫,又是沈家夫人周氏亲族,受沈家恩情颇重。
那在香炉中下迷香的内侍也供认不讳,声称是奉了太子妃之命,在太子殿下驾到时掺入此药。
真相几乎已经摆在明面,是沈照华与周诚里应外合,合谋刺杀储君。
勤德殿内,陈业看向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沈氏,你有何可辩?”
沈照华孤零零跪在御案之前,却根本不想对他喊冤。
就这样赐她死也好。
只是弑君之罪滔天之大,又恐周诚和沈家满门受了牵累,一时傲气与恐惧缠绕心头,沈照华不知如何开口。
“你为何要刺杀太子?”
陈业的声音冷如刀锋,却无端勾起沈照华心底的一抹哂笑。原来,他的儿子遭人毒手,他也是会心痛着急的么?
“难不成真是你所为!”陈业拍案大喝,已被沈照华的无言逼得勃然大怒。
殿中终于响起沈照华清泠如泉的答话:“不是。我宁肯自己死,也不愿让他遭难。”
“那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指认是你要杀太子?!”
这个问题让沈照华一顿,随即垂眸答道:“不知。”
陈业被她这淡漠模样闹得怒火中烧,若不是天家丑事不好外扬,恨不得立刻叫人把她拖去大理寺审问。
梁彦民见状连忙在一旁劝道:“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如今伤着您心里头着急,臣明白,但您是陛下嫡亲的媳妇,若叫外人去审多不尊重,陛下拨冗亲自下问,您莫要这时候跟陛下使小性子才是。其实陛下也不信是您做的,您细想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者这几日有什么异常处。您什么都不说,真凶也难查出不是?”
一番话确实是向着沈照华说的,连台阶都给递好了,若是往日,沈照华心中还要感激这梁大监几分。
可一想到替陈业给曹鸿递话,给了他毒杀父亲的底气的,便是这人面兽心的梁彦民,沈照华一时连装都懒得装。
她凤眸一抬斜觑了梁彦民一眼,冷笑道:“何必巧言令色,你们既来问我,便是也信了人是我伤的。其实果然如此么?本来不负责城南守卫的周千户为何会突然兼管了城南,与我素不相识的小内侍为何会平白听我的摆布下了迷药,还有那杀手,怎么就听周诚的话?这些怎么不问,偏要来查问我?刑部那群酒囊饭袋心眼子早瞎了,难道活着的人,心都瞎了不成?”
“太子妃,这是在御前!”陈业怒喝。
平生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之放肆!梁彦民一时遭了冷嘲热讽,也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有内侍在外头有话要禀,可支支吾吾半日到底没敢开口,只是把供词递给了梁彦民。
梁彦民看了一眼那供词,一时脸色大变,战战兢兢看了眼陈业,又看了眼沈照华,将人挥退,自己却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姿态。
殿门合上,光线被阻,陈业整个人愈发像笼在阴影里。
不等陈业开口,还是沈照华先说道:“如果是案子审出了什么新的线索,大监直说就是,让我也听见,何必顾忌。”
陈业狐疑地瞥了梁彦民一眼,谁料梁彦民收了那供词立时扑跪在地上:“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简直是闻所未闻,臣这便叫人把那两个宫人斩了!”
“他们到底招了些什么!”陈业急道。
沈照华回头看向梁彦民,正好见梁彦民也战栗地看着她。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看到陈致伤成那样之时,便知道要面对这个残酷的局面。
她本来也不惧死了,便悠悠然抬了下颌看向宝座上的陈业,唇边竟无端浮起几分笑意:“我知道他们招了什么。她们说的,是不是曾听到我与周诚密谋行刺太子?而且理由是,陛下杀了我父亲,我要替父报仇,父债子还?”
陈业登时横眉竖立,盯向她的眼睛犹如一把出鞘的寒光利刃。
梁彦民破了嗓子大喊了声“陛下”,随即扑身重重叩倒在地上。
本就没有什么人气的大殿陷入了风丝无声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半晌,还是陈业先开了口:“你,果然说过此话?”
沈照华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为自己脱罪,而是迎上他的目光,直愣愣地将压在心底多日却不敢说出口的话问了出来:
“请陛下赐教,那话中所言,可是事实?”
此话犹如一柄剑,横上陈业方才劈下的刀。刀兵相接之声,让人肝胆俱颤。
梁彦民在旁忙道:“太子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怎能质问陛下!”
“既然生死都是皇恩,又有什么不可问的?!”
沈照华的反问干脆利落、掷地有声,气势丝毫不亚于当日明堂认罪。
直到此时,沈照华才觉得自己紧锁了多日的身心终于得以打开,不管答案如何,她总算让自己直面这个问题,也总算把这个难题抛向了刽子手。
如果真的是他,她有多疼,就要让他多内疚。
又是一阵死寂后,陈业干笑了两声,到底没回答她的问题:“那你是认了,太子是你谋杀的?”
“我不认。”沈照华抬头道,“陛下可知道我是如何得知这事的?”
“是那早被遣返回乡的曹鸿又回来了,是陆家的人把他千里迢迢接回来,让他诱我上钩,主动告诉我的。就在陛下知道我曾代兄为将的前一晚,他告诉我的。”
“他想利用我的罪牵制太子殿下,又利用我与天家的矛盾,行刺太子殿下并嫁祸给我。”
“而且,他们要刺杀太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沈照华说着笑起来,“我这个一心等死的,如今煞有介事地在这里受审,真正要搅弄风云颠覆朝局的,却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躺着,说起来也真是可笑。对了,话既都挑明了,我就再放肆一句,如果我父亲的死真的与您有关,就请陛下赐我死吧,就权当给我个解脱,也免得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太子。说起来,陈致他倒从不曾亏待过我......”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斜斜地射进来,丝丝缕缕打在沈照华的身上,叫陈业看不清沈照华的面貌。
他只觉得跪在殿中的这个姑娘,笑得灿烂又悲戚。
沈照华也不知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情绪。是痛快吗?还是痛苦?
如果真的就这样死去,她甘心吗?舍得吗?陈致那惨白的病容又出现在她的脑海,如果她死了,他需要多久来忘掉自己呢?一年,还是十年?
她疲倦地跌坐在地上,身上又开始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那是为了救陈致,而落下的伤痛啊。
这时,头上响起陈业缓慢又低沉的声音:“太子妃,你一心求死么?”
陈业似也倦了,这句话似问,又似叹。
不多时,陈业听到案前传来一道明明在压抑着各种情绪,却又故作云淡风轻的清冽之声:
“我年幼丧母,及长,父兄见背,如今已是孤伶一人。我愿追随父兄英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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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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