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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春到江南(1) 只是可惜了 ...

  •   薄雾初收,水天两岸清碧带寒。

      沈照华立于船头极目远眺,陡生一阵飒飒晨风,吹了她一个激灵。离京十多日了,虽越往南走越暖,但早晨依然清凉。

      忽然一股温热从她后背罩住。

      “昨晚你就没睡安稳,怎么不多躺一躺?”陈致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围到沈照华的身上。

      头几日在外行船,沈照华兴奋得很,整日靠着舷窗看个不足,这两日她倒是有些蔫了。

      沈照华顺势靠上他的肩头:“没几日便到临清了,那可是李陆两家的地盘,咱们既要探他们的底,又要查魏家的旧案,万一被盯上,我怕凶多吉少。而且咱们是偷着出来的,万一京里……”

      陈致柔声打断她:“我的少将军怎么这样瞻前顾后起来?才出发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吗?”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哎,自打嫁了你,我这心整天忽上忽下的,没个消停的时候。”沈照华牢骚着,语气却并无抱怨。

      陈致将她抱紧了几分,胳膊圈牢她的脊背:“嫁给我,让你受累了。”

      这话叫沈照华忽然想起陈致是个细腻多思的性子,若是解释太多,怕他更要多想。

      “说什么累不累的,不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沈照华说着仰头一笑,伸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又捏了捏他滑嫩的脸颊。

      陈致任她这样逗弄着,眼角眉梢舒展了笑意。

      “咱们这次走崔知白母家的门路,扮的是裕和商号的漕商,他家素日主事的是兄弟俩,还得委屈你再扮个小子,免得被人疑觉。”

      沈照华笑道:“这不正是我的老本行吗?好说。”

      陈致低头捋顺她被风吹散的鬓边碎发:“只是可惜了我夫人如花似玉的美貌。”

      沈照华被他肉麻得一咧嘴:“噫,往后天天可以看,不在乎这几日功夫噢。”

      天色愈朗,陈致低低的笑声散在愈发柔和的风中,在舱底水波上推开层层涟漪。

      这日临近正午,漕船靠岸。

      装扮一新的陈致和沈照华从舱中踱出,放眼望望这樯帆林立、商工来往的临清枫江渡码头,着实一派繁荣气象。

      临清与鱼米富庶的吴郡仅有半山一水之隔,是南北通商的重要枢纽,多少皇商、民商都要在此地暂驻,拜码头、会官衙、探商道。

      沈照华收了目光看向身旁一身山岚色洒金缎直裰,腰系金镶翡翠璧,左手还捻着枚大扳指的陈致,实在没忍住笑:“富贵,着实富贵。”

      他素日穿的常服均是低调内敛、贵而不张扬的式样,忽地这样金环翠绕地装扮起来,简直过于“光彩照人”。

      陈致满脸不以为然:“他们孟家是漕运巨商,又背靠官府,家大业大,作风素来如此。”

      沈照华理袖正冠,把腰间的云锦香袋和金玉坠子摆正,挺直脊背,一行人便携礼带笑地登岸,迈着小四方步往河道衙门去。

      他们要查魏家的旧案,看当年钱粮的数量和河道的情况,这是必拜的衙门。

      “劳烦通禀,平州裕和商号孟家来人,求见河台大人。”

      临清河道衙门前,崔知白亲递拜帖。

      门子一见来人这样打扮,便知又是个财神,看了眼崔知白手中的拜帖,于是一笑道:“平州,北边来的?第一次来南边拜官府吧?”

      崔知白老实答着“是”,可门子丝毫没有要进去通传的意思。

      沈照华见状忙拿了钱袋塞到门子手中:“我们人生地不熟,还望您老人家多关照,一点心意,不够您几个吃茶用的。”

      门子抬眉笑了笑,掂了掂掌心里的分量,说了句“您客气”,便不急不忙接了拜帖入门去。

      陈致和崔知白两个瞪大眼睛齐齐看向沈照华,恨不得给她比个大拇指。谁能想到她还懂这其中的关窍!

      沈照华拿手挡了嘴小声道:“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扮商户呢!”

      至于她是怎么懂的,那便是头几年的事了。北临和大祁的贸易都需经过凤宁,许多来往客商到凤宁拜见知府时,都需过门子差役这关,叫“收门包”,她是见过的。

      不过由此也可想而知,传话的门子尚且要捞些油水,一旦进去,不定要被扒几层皮。

      不一会儿,门子过来传话:“河台大人说了,既是孟家来人,可引去花厅拜见。只是你们这乌泱泱一群人进去不像话,只进一个做主的人就行了。”

      沈照华忙道:“家中由我兄弟主事,能不能我二人共同进去?”

      其实她也不十分想进,只是她怕陈致这养在深宫人未识、过惯了众星捧月日子的太子,以商户的身份应付不来这拜高踩低的衙门官吏,她在旁也好有个眉眼照应。

      虽然方才那门包是沈照华亲手递上的,可如今似乎也并没显出什么特权,那门子毫不留情地说:“别说兄弟二人,就是夫妻二人,也只能一个人进。衙门有衙门的规矩,这已经是河台大人格外开恩了,别不识抬举。”

      那趾高气扬的劲头成功勾起了沈照华教训人的欲望,陈致却向沈照华点点头,示意她安心等候。

      沈照华只好立在门外,准备侧耳细听着里头的动静,不想陈致前脚才进花厅,后脚里头就响起了一声沉重又带着倦意的“放肆”。

      河台在说陈致放肆!?

      沈照华心下一紧,忙提步要进,仆从偷偷往里头瞄了一眼,当即伸手将她拦下:“里头的见官不跪,外头的又想擅闯花厅,你们到底有没有跟衙门打过交道?”

      “……”

      这话倒是把沈照华点醒了,现在他们这身份,哪里有不规矩的余地?只是要陈致跪他……

      正思量着如何解决跪拜这个问题,不一会儿,便见陈致叫人将礼送入,面色委实不大好看,却依然示意沈照华不要着急。

      可怎么不着急,他别一个不注意叫人起了疑,在李陆两家的地盘上,这不等同于案板上的鱼肉吗?沈照华深恨自己没有随身带个匕首之类的。

      不过礼一送入,花厅里的气氛似乎没那么冰冷了,不一会儿,便隐约听二人提及“通航”“货品”“南下”之类的话,都是些行商之事,再没什么异常。

      沈照华虽未进去,可着实比自己进去还要不安,尤其是看书办捧了厚厚一摞册子进去时,生怕陈致看出什么猫腻,当场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担忧着,陈致终于安然无恙地从花厅里出来了,只是刚一转身,那带着笑意的脸陡地阴云密布起来。

      “如此猖狂!回头定要办他!”

      刚距衙门远些,陈致便沉着脸恨道,似乎是在胸中憋了许久。

      “那账面做得平整太过,稍微问几句河道修缮的情况,便十万分不耐烦,连遮掩都不屑,还明目张胆要孝敬!”陈致愤恨拂袖,“崔知白,查他是谁举荐的,他收的钱又都孝敬了谁去,我要连锅端他!”

      沈照华见他这样激愤,连忙拉了他的袖子道:“别这么急切,万一打草惊蛇,魏家的案子、陆氏的把柄怕都查不出了,这些贪污受贿的罪过留到最后也不迟。”

      陈致听罢,也觉自己急得失了常,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满是铜臭味的河道衙门,说了句:“他既不许问,咱们便亲自走一遭!”

      于是寻了酒馆稍做休整,便点了几个侍卫暗随着往枫江码头去。

      午后码头工人们在轮流吃饭休息,陈致去勘察河道,沈照华便在岸边四处察访。

      五年前临清大水一案归因于天灾,又以魏恒贪墨渎职草率了结,最后受益的却是陆氏。之前陈致毅然接下凤秋霜举报的冤案,便是预料此事许是陆氏手笔。

      而沈照华更是深谙他们的不择手段,功臣之命杀得,三军安危弃得,三县百姓生死又算得什么?

      码头边上一个穿着麻衫,皮肤黑中带红的老者正在扒拉着碗中的饭,待沈照华走近去看时,见碗中不过是些糙米饭和腌菜而已。

      “老伯,你们常日就吃这些吗?”

      那老者乍被人这样问,起先一惊,抬眼一看面前这个遍身绸缎的公子哥儿,便苦涩地笑了:“是啊,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有的吃就不错了,跟你们有钱人没法比。”

      这话说得沈照华心里涩涩的。她蹲下身来继续问道:“临清是富郡,也这样吗?”

      老伯扒拉完碗里的饭,打量了一下沈照华,反问道:“小官人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这日子,可苦着呢!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富的更富,穷的,就剩这一身骨头架子了!”

      “我是外地过来经商的。不过百姓怎么会没粮?官府征税很多吗?”

      老伯看了看四下,压低了声音道:“耗米、杂税收得越来越多,那点儿粮食,到老百姓手里的,能有二三成就不错了!”

      火耗和杂税确实是如今乱象,但征收超过半数,与盘剥百姓的苛政有何不同?

      老伯继续诉着苦,按照他所言,应该是魏恒在任时,政治还算清明,自魏恒落马临清换了一任长官后,变相收税日益频繁,而且组织民工去修河时,给的工钱也越来越少,而且官官相护,百姓的反对根本激不起任何水花。

      陈致在几处河道巡了半日,所得也跟沈照华别无二致。

      临清官府连修河的石料灰浆竟然都用劣质的,据河工说,还有用废料充新料的情况。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信他们如此疯狂。若不是上头有大伞遮蔽,他们又岂敢如此丧心病狂。

      夜晚船内灯下,陈致同沈照华合计道:“看来还要在临清多待上一阵子,探探他们到底如何跟陆氏联络。听说本地有个姓袁的巨贾,凡在临清一段做大宗漕运生意的,都需去拜会以求照拂,过两日咱们便去。”

      沈照华却心中隐隐不安:“既是巨贾,肯定深知商户,咱们不过是假扮的,聊起生意经来岂不露馅?而且官商勾结,袁家肯定与官府通气,到时候要是把咱们捅出去,咱们可就危险了。”

      陈致揉着额角沉思了片时,仍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过阵子巡河御史便到了,陆韬虽被我当堂挡了回去,但派来的是李敬端手下的人,一样不好对付。咱们若不速决,便要撞上了。”

      沈照华点头不语,陈致见此情状不免叹道:“我倒是不怕危险,只是后悔把你带出来,让你置身如此险境。”

      说话时江风骤起,吹得窗帘翻卷,烛火摇晃。

      沈照华将身侧的舷窗关上,回身握住陈致的手:“我不是说过了吗,咱们曾在边关共生死,如今这些零星风雨又算得什么?而且陆家谋害我父亲,我也想与殿下一起亲手揭开奸佞的面纱,好让他们付出代价,殿下不要总想着自己去承担这一切。”

      陈致迎上沈照华认真的眼神,良久,回应她一个浅浅的笑容。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照华,感谢上天把你赐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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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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