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今日掉马了吗》玉蓬瀛

29、雪满皇都（5） （微调）她

　　东方既白。经过一夜飘洒，皇都大雪消歇。

　　沈照华挥鞭长街，马蹄落于松软雪层之中，只得平常半速。不过此时快慢倒无甚要紧，不比昨夜她发狠一般驱马疾驰去寻陈致。

　　一人一马将至东宫时，只见雪色之中，东宫门口立着一丛锦衣鬓影，正翘首望着远处来人。

　　“娘娘！是娘娘回来了！”

　　玉泉见街口转过一个跨于马上的熟悉人影，欢喜地喊了出来，苏晴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脸。

　　林琰定睛看了两眼，待确认无误后忙让莺萝扶着下阶迎上去。

　　沈照华于门前收缰，翻身下马：“怎么在这儿站着？快进去！”

　　林琰急急握了沈照华的手，神色难掩担忧：“娘娘，殿下如何？可还撑得住吗？”

　　沈照华朝她点了点头，拉着她便进门去：“方才已醒了，就是皮肉伤得厉害，得好生养些日子。对了，可看见崔卫率？”

　　林琰悬了一夜的心总算稍松了些：“见了，本来是同我们一起等着的，方才他说要写什么信，便先去书房了。”

　　“那我去书房找他。雪后正冷，你赶紧回房去，别冻坏了。”

　　沈照华嘱咐后转头便要走，下一秒，林琰却拉住她的手，阻住了她的脚步。

　　林琰满眼乞求地开了口：“娘娘，妾...妾想进宫照顾太子殿下，求娘娘恩准！”

　　沈照华霎时觉得被她握着的手都凉了几分。

　　她将眸子错开林琰的目光，喉头哽了一下，硬是说不出个“好”字来。

　　不知怎么，她无法想象另外一个女人在陈致榻前嘘寒问暖、殷勤照料的场景，而且林琰又是那般温柔小意，定会哄得陈致心内熨帖。

　　“娘娘......”

　　林琰鲜少有求于她。林琰也是陈致的女人。

　　沈照华一时头脑发胀得很了。

　　她到底不忍听林琰焦灼到似带了哭腔的请求，趁她私心未吞没了理智之前，终于松了口：“去吧。乘车去，不要冻着了。”

　　“谢娘娘！妾定会好生照顾太子殿下，为娘娘分忧！”林琰千恩万谢地急忙去了，留下沈照华胸口闷闷地站在原地。

　　妾室服侍主君岂不天经地义？她怎会变得这般小气！

　　沈照华用力揉了揉额角叫自己清醒些，让自己抓紧时间去办正事。

　　书房之内，崔知白写好了要呈给陈致的密信。正待出房，一抬头却见沈照华进了院中。

　　“臣见过太子妃殿下。”

　　沈照华冲他一点头，当即提步入了书房，并唤崔知白进来。

　　可崔知白却低眉拱手道：“臣不敢。”

　　外臣与内眷不可共处一室，这是规矩。

　　但沈照华并无如此顾虑：“崔卫率怎么如此古板？难道叫人知道了殿下的打算才好？”

　　崔知白犹豫了一下，终是入了书房。

　　陈致虽并未与崔知白明言沈照华就是当日沈少将军，但崔知白通过之前临安暗查之事，和观察陈致对沈照华的态度，他几乎断定，沈照华就是故人。

　　所以沈照华一问，崔知白便一五一十将昨夜暗卫于李敬端和陆韬府上探查的情况进行回禀了。

　　“昨夜宫宴散后，李府闭门谢客，水泼不入，倒是陆府从后角门迎了吏部左侍郎和都水司郎中入了府，子夜方散。”

　　“可探得他们谈了什么？”

　　“陆府守卫极其森严，为免打草惊蛇，暗卫未敢擅入。”

　　沈照华凝眸细思，单从进去谈话的这两个人应该可以推测，陆韬是让他们准备后手的。毕竟陈致当堂揭发了他卫郡贪墨粮草一事，不论证据是否齐全，台谏都不会坐视不理，届时舆论压人，陆韬南下监修河道很难成行。

　　只是不知他们打算另举何人，陈致又会如何应对。

　　昏定时分，沈照华收拾了些陈致的衣物，叫厨下备了补养元气的药膳乘车入宫，于东华门前换轿去勤德殿。

　　因她早上才被陈致“赶”了回来，所以特意摆出了一副此来是专程向陛下为昨晚伤了御前侍卫的事请罪，而不是来看太子的架势，可是陈业仍在理政，没空接见她，而且，梁彦民还贴心地给她备好了去看陈致的台阶：

　　“臣说句逾分的话，太子殿下是最宽仁的性子，您若态度和软些把话说开，这事定就揭过了，您若死活不低这个头，才怕是要僵住了。届时陛下知道了，也是要替二位殿下忧心的。”

　　沈照华只好“勉为其难”地下了这个台阶，又掉头往文华殿看陈致去。

　　说是因陈致怕留在暖阁不方便，又怕挪腾回东宫再牵扯了伤口，因此主动申请移去文华殿暂养。

　　彼时文华殿的东次间内，林琰正在榻前服侍陈致喝药。

　　林琰一面用汤匙搅动冒着热气的汤药，一面向陈致道：“殿下以后莫要再与陛下起争执了，不然陛下气性一上来，殿下又要吃苦。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的板子。”

　　陈致眼也不睁地回应：“朝堂的事你不懂，不要乱说。”

　　林琰委屈道：“妾是不懂，但是殿下这样，妾心疼啊。”

　　陈致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将头偏过去，不再言语。

　　待沈照华进来时，看到的却是林琰跪在榻前，为陈致侍奉汤药的情景。

　　陈致正皱着眉将那药仰脖喝了，一抬眸却看见沈照华大步进来的身影。

　　豆青色披风系带微松，鼻头脸颊被寒风冷气冻得通红，头上简单又雅致的玉钗斜插入髻，整个人在明灯下莹润生光。

　　陈致连忙把药碗搁到一旁，眼睛都恢复了些神采：“照华，来啦？”

　　林琰则顺势拿回药碗，起身向侧面退了两步，欠身施礼。

　　不知为何，他们二人之间动作的连贯与默契，让沈照华竟有一种闯入别人卧房的搅扰之感。

　　方才兴冲冲过来的心绪登时变得不佳，喉咙也有些发涩：“嗯，我把换洗的衣裳给殿下带来了，又备了些药膳。”

　　陈致含笑道：“有劳你。”

　　接着又对林琰道：“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先回东宫去罢，免得铮哥儿挂念。”

　　林琰面色微僵。

　　她在这儿服侍陈致一天，可太子妃一来，他就急急要下逐客令。而且方才他分明还有些深沉晦暗的神情，竟在太子妃到来的瞬间，变得有了亮色？他何时见她有过这样的神情？

　　林琰眸光一黯，她此时意识到一个她不想面对的事实，原来，最近太子频频往文熙殿去，不全是出于夫君本分。

　　之前陈致说不愿被人打扰，不习惯与别人太过亲近，想来也都是借口，只是她不得他的心罢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服侍，在他眼中兴许是一文不值。

　　一瞬间各种念头让林琰脑袋胀痛、欲哭无泪，但是她依然习惯性地隐去所有不甘，收敛了不悦：“是，那殿下好生将养，妾先行告退。”

　　沈照华不是没有察觉林琰被打发走时的落寞，尽管林琰礼数周全，甚至面带微笑。

　　那一刻她也觉得胸口发闷，可是又觉得如果不是这样，她怕是根本无法在这里呆下去。

　　其实在嫁入东宫之前她早就知道，为了延绵子嗣，太子注定是会有三妻四妾，陈致这只有一个妾的算是极其难得了，而且以后他若登临大宝，那三宫六院也是常事，她当时心理上还接受良好。

　　可是现在根本无法想象陈致那种左拥右抱的场景，想想就要气冒烟了。

　　不过这些事却根本不是她能左右的，只能勉强过一日算一日，强逼着自己不去想它。

　　沈照华见林琰人已走远，走近床榻问道：“殿下，林娘子服侍得可好？”

　　陈致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回道：“这还论什么好不好的？服侍罢了，难不成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沈照华打量了一圈他的脸色，虽还是憔悴，但比清早已有了些精神，他说话的声音也已没那么沙哑，想来林琰定是尽心尽力的。

　　“林娘子辛苦了一日，我一来，你连句热乎话都没说就叫人走了，也不怕人家心里不好受。”

　　陈致觉得她这话说得不似她素日作风，但依然温声答道：“正因为她辛苦了一日，我才叫她回去休息。而且咱们俩说话，岂能叫旁人知道？”

　　沈照华坐到榻沿，嘴角不觉微扬：“什么旁人，真不怕寒了人的心。”

　　陈致看着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觉得快活得紧，不觉抚摸上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她手指纤细的骨节。

　　沈照华看了看，大门紧闭，四下再无旁人，便拿出密信递给陈致，向他说了昨夜陆府之事。陈致思量了片刻，说他已有计议。

　　沈照华见他趴在榻上还一副自有主张的模样，不禁有些气恼：“什么都是你已有主意，包括这顿板子也是你讨来的吧？当堂揭了陆韬的短处，这样不自量力的傻事也做，分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幺蛾子。”

　　“就因为是幺蛾子才要做，不在明处修栈道，怎么暗度陈仓？”

　　又是这样神秘莫测的话，沈照华把他的手甩开：“我听不懂，你万事也不必同我说，免得我误了殿下的大计！”

　　陈致不禁辩解：“怎么还生起气来？朝里的事费脑子，你嫁与我是享福的，我不是怕你听了这些事伤神吗？”

　　沈照华白他一眼：“行，那以后你就在前头冲锋陷阵，我就在后面坐享其成。”

　　陈致无奈笑了，扯了扯她的袖子：“之前咱们接了魏家的案子，我是想循着这条线查一查陆家，如今挨了打，正好卸掉了御门侍班的职分，还可以借着闭门思过的由头暗中离京一趟。就是这么个打算。”

　　沈照华压低了声音凑近他：“殿下要查陆家？”

　　陈致点头。

　　曹鸿与陆家合谋之事已是板上钉钉，陆家与沈恪之死逃不开关系她一早就想知道。

　　她也想知道陆家在背后到底搞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名堂，好让他们血债血偿。

　　沈照华蹲到榻前与陈致对视，一派认真道：“那我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