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的笺》芙润

2、柠檬糖 易渺发现那

　　易渺发现那颗糖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他没吃，也没扔，就让它那么待着，和那本《植物图鉴》挨在一起。偶尔翻书的时候会碰到，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

　　或者说，他有一个猜测，但懒得去确认。

　　万一是误会呢。

　　万一人家只是随手放错了呢。

　　他不想自作多情。

　　第四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又多了一颗。

　　还是柠檬味的，还是放在同样的位置。

　　易渺站在座位旁边，看着那颗糖，愣了两秒。

　　他抬起头，往宋浸的座位看去。

　　那个人正在和后桌说话，侧着脸，表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易渺收回视线，坐下来。

　　他把两颗糖放在一起，并排躺在抽屉的角落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陈柯发消息：

　　【吃饭了吗】

　　那边秒回：【正在吃！！！你怎么比我妈还烦】

　　易渺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

　　食堂里人很多，他排队打了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有人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

　　是宋浸。

　　“这儿有人吗？”宋浸问。

　　易渺看了一眼周围。空位很多。

　　“……没有。”

　　宋浸把餐盘放下，坐下来，开始吃饭。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易渺低着头吃自己的，余光里能看见对面那人的手。指节分明，拿着筷子的姿势很标准，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

　　食堂里吵吵嚷嚷的，只有他们这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易渺吃得快，几分钟就解决了大半。他站起来，准备去倒餐盘。

　　“易渺。”

　　他停住。

　　宋浸看着他，顿了顿，说：“那颗糖……你吃了吗？”

　　易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宋浸会直接问。

　　“没有。”他说。

　　宋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易渺站了两秒，端着餐盘走了。

　　倒完餐盘往回走的时候，他想了想，又绕到小卖部买了一包柠檬糖。

　　五块钱，十颗。

　　他拿着那包糖回教室，放到抽屉里，和那两颗并排放在一起。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偶尔会伸手摸一摸那包糖。

　　硬硬的，还在。

　　第五天早上，桌上没有糖。

　　易渺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空的。

　　他坐下来，翻开书，开始早读。

　　读了一会儿，他往宋浸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在低头写字，和平时一样。

　　易渺收回视线。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趴在桌上睡觉。睡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他抬起头。

　　宋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袋东西。

　　“给你的。”宋浸把袋子放在他桌上。

　　是一袋橘子。

　　“我妈寄来的，太多了，吃不完。”宋浸说。

　　易渺看着那袋橘子，又抬头看看宋浸。

　　“不用……”他开口。

　　“放着也是坏。”宋浸打断他，“你吃吧。”

　　说完他就走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低头看书。

　　易渺看着那袋橘子，看了很久。

　　橘子黄澄澄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把袋子放进抽屉里，和那包糖放在一起。

　　抽屉快满了。

　　周末的时候，易渺在家写作业。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陈柯发来的消息：【明天返校记得叫我，我怕起不来】

　　易渺回：【定闹钟】

　　【闹钟叫不醒我！！！】

　　【那我也叫不醒你】

　　【你试试嘛】

　　易渺没回。

　　晚上睡觉前，他还是设了个早上七点的闹钟。

　　周一到校的时候，他给陈柯发了条消息：

　　【起了吗】

　　那边隔了十分钟才回：【起了起了，在路上】

　　易渺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教室。

　　走到座位旁边，他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颗糖。

　　柠檬味的。

　　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他坐下来，把那张纸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末过得怎么样”

　　是宋浸的字迹。

　　易渺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宋浸正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做。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出那包柠檬糖，拆开，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酸。

　　酸得他眯起眼睛。

　　但他没有吐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

　　他在等。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走到宋浸的座位旁边。

　　宋浸桌上有本书，是本练习册，封面朝下扣着。

　　易渺把一张便签纸压在练习册下面。

　　上面写着：

　　“还行。”

　　就两个字。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他抬起头，是宋浸。

　　宋浸走到自己的座位，拿起那本练习册，看见了那张便签纸。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易渺。

　　易渺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

　　宋浸看了他两秒，把那张便签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的课，易渺听得有点心不在焉。

　　他总是在想，宋浸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但他没敢回头看。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发现抽屉里又多了一颗糖。

　　还是柠檬味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陈柯发消息：

　　【到家了吗】

　　【快了快了】

　　【嗯】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了一下。

　　巷子口有个人站在那里。

　　宋浸。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在等人。

　　易渺愣了一下。

　　宋浸看见他，走过来。

　　“易渺。”

　　“嗯？”

　　宋浸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本《植物图鉴》。

　　和易渺那本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点。

　　“这个给你。”宋浸说。

　　易渺没接。

　　“我有。”

　　“我知道。”宋浸说，“这本不一样。”

　　易渺看着他。

　　宋浸顿了顿，说：“这本是我买的。”

　　“那天在旧书店，我看见你买了那本。我也想买一样的，老板说没有了。后来我在别的地方找到这本，比你的新一点。”

　　易渺愣住了。

　　那天在旧书店……

　　他记得那天。他花了三块钱买了那本旧书，高兴了好几天。

　　但他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你为什么……”他开口，又停住。

　　宋浸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把书塞到易渺手里，转身走了。

　　易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手里那本书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给易渺。9月1日。”

　　是宋浸的字迹。

　　9月1日。

　　那是开学的第一天。

　　易渺站在巷子口，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合欢花的绒球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书页上。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日期。

　　那天他走进教室，走到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把书包挂上桌边。

　　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不知道有人在那天就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有人在那天就买了这本书，等着有一天送给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书合上，抱在胸口。

　　然后他往家的方向走。

　　走得很慢。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拿出手机。

　　他点开班级群，找到那个名字。

　　头像是一片海。

　　他点了进去，看着那个聊天界面，看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书收到了。谢谢。”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上楼。

　　晚上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是宋浸回的：

　　“不客气。”

　　就三个字。

　　易渺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吃完饭，写作业。

　　写完，洗澡。

　　躺到床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消息还在。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

　　那本书放在书桌上，就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他想起扉页上的那行字。

　　9月1日。

　　那是多少天以前了。

　　他翻了个身。

　　柠檬糖的味道好像还在嘴里。

　　酸酸的。

　　但他好像没那么讨厌那个味道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颗糖。

　　还是柠檬味的。

　　他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颗了。

　　他把它们排成一排，数了数。

　　七颗。

　　他看了看，然后从自己的那包糖里也取出一颗，放在那排糖的旁边。

　　八颗。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抽屉关上。

　　抬起头的时候，他往宋浸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正低着头看书。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

　　很淡。

　　淡到易渺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收回视线，翻开书，开始早读。

　　窗外的合欢花还在落。

　　落在窗台上，落在风里，落在九月还很长很长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