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次日落》词舟舟

9、雨巷契书 小猫~

　　待到回过神来时，江浄月已经坐上了返程的车。

　　窗外又落起了雨，天色灰蒙蒙压着一层沉雾，像一片快要倾覆下来的海。细密的雨丝斜斜划过蒙着雾气的车窗，绿灯亮起的刹那，街边的景物便迅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湾州城这场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晴呢。江浄月支着下巴，怔怔地望着窗外，心底漫上一缕茫然。

　　自从在老屋做过那场梦后，他便一直有些心神恍惚。梦里的画面朦朦胧胧，虚实交织，让他分不清哪些是幻境，哪些又是被自己遗忘的过往。梦境与残缺的记忆层层重叠，只余下满心解不开的迷茫与不安。

　　回程的一路格外安静。周叙凛始终沉默不语，就连平日里话多活泼的江暄寒，此刻也难得安静地靠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江浄月静静看着车驶过一条条大街小巷。有些街道熟稔得刻在心底，每一处拐角、每一间店铺都记得清清楚楚；也有些地方透着陌生的恍惚，明明年少时常常流连，如今却已是许久不曾踏足。

　　不知行至何处，车子忽然在一条老旧巷口缓缓停下。江暄寒蹙着眉静坐车内，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周叙凛推门下车，撑着一把黑伞，绕到后座替江浄月拉开了车门。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江浄月满心疑惑。

　　“我有点事要处理。”周叙凛语气平淡，顿了顿，补充道，“和你也有些关系。”

　　江浄月闻言，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并肩拐进幽深的巷子，巷尾藏着一间老式铺子，青灰老旧的砖瓦檐角不停往下滴水，滴答声响在寂静雨巷里格外清晰。

　　周叙凛收起雨伞，抬步踏入店内。雨水顺着鞋边渗入老旧木地板的缝隙，泛起微凉的湿意。江浄月抬眼望去，只见桌旁坐着一位神情沉稳的中年男人，指尖刚掐灭烟头，抬眸看向进门的两人。

　　“来了。”男人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周叙凛身上。

　　周叙凛拉过一把椅子从容坐下，男人顺势将手边一份装订好的合同推到他面前。

　　周叙凛拿起合同粗略扫过几眼，随即偏头看向身侧的江浄月，语气轻缓：“小月，过来签个合同。”

　　江浄月伸手接过纸张，目光扫过条款，瞬间愣在原地。他蹙起眉，抬眼望向周叙凛，可对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许久，江浄月终究还是拿起笔，在落款处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心里清楚，这份字，自己终究是要签的。
　　从周叙凛把合同递到他手中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拒绝的余地。

　　待笔尖落下，字迹落笔成型，周叙凛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江浄月却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径直走出铺子。撑开伞站在雨雾里，单薄的身影被朦胧水汽晕染，愈发清冷模糊。

　　铺内只剩下两人，中年男人看着江浄月离去的背影，随口开口问道：“他是你什么人？年纪也不小了，签这种私人协议，未免没太大必要。”

　　周叙凛垂着眼帘，语气低沉而认真：“因为他，太重要了。”

　　……

　　等周叙凛走出巷子时，淅淅沥沥的雨已经悄然停了。道旁树叶还坠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空气里满是雨后潮湿清冽的气息。

　　厚重乌云间，几缕天光破云而出，细碎地洒落在被雨水洗过的街巷人间，温柔又治愈。

　　周叙凛目光扫过巷口角落，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江浄月正蹲在地上，专注地低头看着什么。

　　他不动声色缓步走近，才看清江浄月身前卧着一团小小的橘色身影。

　　“喵——”

　　软糯细碎的猫叫声轻轻响起。

　　江浄月闻声转头，恰好对上周叙凛的目光，耳尖瞬间泛起浅淡的红意，有些局促地开口：“……我们回去吗？”

　　“这只猫，你留意很久了？”周叙凛语气柔和。

　　“算是吧。”江浄月微微低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

　　周叙凛低头打量着那只橘白相间的小猫，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也好奇地望着他，模样乖巧又可爱。

　　“先带回去吧。”他看向江浄月，语气带着微微的松动，“后备箱里有闲置的纸箱，可以用来装它。”

　　江浄月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心事，难得松快下来的笑意。

　　也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