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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邻居的错愕 邻居看着穿 ...

  •   五老村21号,暮色渐合。

      陈修良立在门前,竟微有迟疑。三年光阴,她在此间出入千百次,身份一直是“张太太”——或提着麻将箱,或拎着点心匣,亦或闲适地出门漫步。邻里早已熟识这位出手大方、牌技平平的阔太太。

      可今日,她身着军装。

      并非旧时军装,而是人民解放军的军装,昨夜方才配发,衣间还带着崭新的折痕。她本想换回平日的旗袍,陈士榘同志却叮嘱:“陈修良同志,你该让南京的百姓看看,是谁真正解放了这座城。”

      于是,她便这般走了出来。

      推开柏家院门,最先迎上前来的是柏焱的妻子周嫂。这位四十余岁的妇人,三年来始终以“姑妈”相称,悉心照料她的起居,端茶送水、浆洗衣物,从无半句怨言。

      “太太,您回来了?今日怎回得这般晚……太太?!”

      周嫂的话音骤然顿住。她瞪大双眼,望着陈修良身上的军装,手中的抹布“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太太……您、您这是……”

      “周嫂,”陈修良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不叫张太太。我叫陈修良,是中国共产党南京□□。”

      周嫂张着嘴,半晌发不出声音。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眉眼依旧温婉,语声依旧柔和,可眼神却截然不同——褪去了往日的闲适,多了一份从未显露的坚定与清朗。

      “书……书记?”周嫂语声发颤,“是共产党的负责人?”

      “不是官,是为人民做事的同志。”陈修良微微一笑,“这三年,辛苦你了。”

      周嫂的泪水倏然滑落。她想起这三年的种种细节:太太每次“打牌”归来,总要吩咐烧水沐浴,有时衣物上还沾着污渍;太太常常深夜伏案书写,一听见门外脚步声,便立刻将文稿收好;有一回她高烧不退,硬是不肯就医,只轻声说忍一忍便好。

      “太太……不,陈书记,”周嫂抹着眼泪,“我早瞧出您不是寻常人。哪有阔太太日日输钱却依旧开怀?哪有太太深更半夜不歇息,伏案写东西?我心里早有疑惑,只是万万没想到,您竟是共产党!”

      “是我瞒了你许久。”陈修良轻拍她的肩头。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邻居刘婶提着菜篮走进来,口中还念叨:“张太太,今日菜市有新鲜荠菜,我特意给你捎了些……”

      话未说完,人已怔住。

      菜篮“哐当”落地,荠菜滚了一地。

      “张、张太太?你这身衣裳是……”刘婶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穿了解放军的衣服?”

      陈修良转过身,望向这位相伴三年的邻居。刘婶是地道的南京百姓,热心爽朗,爱说家常,牌桌上时常照应她,平日里也没少帮衬打理琐事。

      “刘婶,我并非后来才加入。”陈修良语气平和,“我本就是共产党员。”

      “什么?!”

      刘婶往后微退一步,扶着门框才站稳。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陈修良。

      “你……你是共产党?就是那个天天打麻将、输了钱也乐呵呵的张太太?”

      “正是我。”

      “我的天!”刘婶一拍大腿,“我跟你同桌打牌三年,还帮你张罗牌友、唠街坊邻里的事……我这岂不是……”

      周嫂忍不住笑出声:“刘婶,你这哪是别的,你是被咱们争取过来的街坊邻里。”

      “争取过来?”刘婶一脸茫然。

      “就是真心待你,把你当自家人。”周嫂简单解释。

      “那我会不会有事?”刘婶忽而有些紧张,“我可从没跟旁人提过半句,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修良被她逗笑:“刘婶,你尽管放心,你没有任何过错。相反,这三年,你帮了我不少忙,我心里记着。”

      刘婶这才稍稍安心,却仍忍不住嘀咕:“我就说嘛,哪有阔太太天天输钱的?原来是故意的!那牌技,装得可真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转瞬传遍了五老村。

      杂货铺的老陈头最先赶过来,手里还攥着算盘:“张太太!听说你是共产党的负责人?”

      “老陈叔,我叫陈修良。”

      “陈修良……陈修良……”老陈头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前年冬天,你说来买红糖,我店里明明有,你却摇头说没有,转头就走。那时我还纳闷,现在才明白,你是在避开可疑之人吧?”

      陈修良点头:“那日巷口有特务巡查,我从你店后门离开了。”

      “唉!”老陈头颇觉惋惜,“我要是早知道,定帮你多遮掩几分!那些四处巡查的特务,我原先还以为是维持治安的。”

      隔壁的王婆婆拄着拐杖缓缓走来,拉着陈修良的手细细打量:“这孩子,我早瞧着不一般。有回半夜我起身,看见你屋里还亮着灯,在写字呢。我还以为你是挂念家人,原来是在忙正事!”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陈修良面颊微热,随即平静道:“王婆婆,那时我在处理工作。”

      “工作?打麻将也算工作?”王婆婆笑着摇头,“你们共产党人,真是用心良苦。”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张阿姨,你真的是共产党吗?”

      是邻家六岁的小姑娘妞妞,常来院中串门玩耍。陈修良时常给她糖果,教她认几个字。

      陈修良蹲下身,平视着妞妞的眼睛:“是,阿姨是共产党员。”

      “共产党是好人吗?”妞妞歪着头问道。

      “是。”陈修良语声轻柔,却格外坚定,“共产党是让穷苦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的好人。”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那这个糖给阿姨吃,谢谢阿姨做个好人。”

      陈修良接过糖,眼眶微微发热。

      围过来的邻里越来越多。五老村这些三年来一直唤她“张太太”的街坊,此刻都围在她身旁,带着惊叹与好奇,打量着这位共产党的负责人。

      有人讶异,有人敬佩,有人满心疑惑,却无一人怀有恶意。

      “你们说,她这三年是不是故意瞒着我们?”

      “哪能叫瞒?人家那是秘密工作,为了保护大家,也为了完成正事!”

      “我早说她打牌总输不对劲,你们还笑我!”

      “拉倒吧,你输得比她还多呢!”

      “张太太……哦不对,陈书记,你以后还打麻将吗?”

      陈修良略一思索,认真答道:“会打,不过以后就不故意输钱啦。”

      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笑语间,柏焱从外面归来。这位朴实本分的中学□□,三年来一直将陈修良当作远房姑妈照料,直到前一夜,才得知她的真实身份。

      “柏老师,”陈修良看向他,“这些年,多谢你和周嫂收留照拂。我住在府上,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柏焱摇摇头,声音微带哽咽:“姑……陈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我知道您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我虽是个教书先生,也明白这三年,是您在无形中护着我们全家。”

      他所言不虚。陈修良以“张太太”的身份住在此处,特务的注意力多集中在她身上,反倒让这个普通的□□家庭避开了不少纷扰。而那些涉及机密的文件、工作,也从未带入柏家,从未让这家人卷入风险。

      “柏老师,你的入党申请,组织已经批准了。”陈修良忽然说道。

      柏焱一怔,随即热泪盈眶:“真的?”

      “是真的。从今日起,你就是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真诚的掌声。

      夕阳西沉,金色余晖洒满五老村。陈修良站在院门口,望着相伴三年的邻里,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三年前,她来到这里,是为了潜伏开展工作。她将自己伪装成闲适随性、不涉世事的阔太太,整日与麻将、点心、家常闲话相伴,原以为会独自坚守这条艰险之路,未曾想,这些平凡的南京百姓,用质朴与善良,给了她一个温暖的落脚之处。

      刘婶会为她捎来新鲜的蔬果,老陈头会默默留意街上的异动,王婆婆会为她熬制姜汤驱寒,妞妞会甜甜地唤她一声张阿姨。

      这些人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不懂她肩负的使命,甚至不甚明白前路的方向,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最安稳的掩护,成了风雨之中最温暖的依靠。

      “各位街坊邻里,”陈修良提高声音,“这三年,我隐去真实身份,多有隐瞒,在此向大家致歉。但有一件事,我从未有过半分虚假——我真心喜爱五老村,真心敬重在座的每一位。是你们让我知道,南京这座城值得守护,这里的百姓值得我们为之奋斗。”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刘婶率先抹了抹眼角:“张太太……不,陈书记,您不必说这些。我们虽是普通百姓,却也分得清好歹。这三年,您住在这里,待人宽厚,从无仗势欺人。无论您是谁,在我们心里,您都是个好人。”

      “对!是好人!”众人齐声附和。

      陈修良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她望见远处走来几位身着军装的青年。为首的是三十五军的一位连长,手中拿着一份文件。

      “请问,您是陈修良同志吗?”

      “我是。”

      “陈司令员让我通知您,明日上午八点,在原总统府召开城市接管工作会议,请您准时出席。”

      “好,我记下了。”

      连长郑重敬礼,转身离去。他的目光掠过围观的人群,落在陈修良身上时,满是敬意。

      “瞧见没?解放军同志都给她敬礼!”有人低声说道。

      “那是自然,人家是□□,是为咱们南京做事的负责人!”

      “想想真是感慨,我们跟这样的人做了三年邻居,竟一点都没看出来。”

      “要是轻易被看出来,人家的工作还怎么做?”

      夜幕降临,邻里们渐渐散去。

      陈修良回到屋内,换下军装,重新穿上那件素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她临窗而坐,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三年前她初来时,槐树刚抽新芽;而今,又是一派春日生机。

      周嫂端着热茶走进来:“陈书记,您喝茶。”

      “周嫂,叫我修良就好。”

      “这怎么使得?您是领导……”

      “在这院里,我不是什么领导。”陈修良接过茶杯,“我还是你们的邻居,那个爱打麻将的张阿姨。”

      周嫂笑了,笑着笑着,眼中又泛起泪光。

      窗外,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有工矿厂区正常运转的光亮,有寻常人家温暖的灯火,也有解放军驻地彻夜不熄的灯光。

      五老村21号的这盏灯,也融入其中。

      这盏灯,曾照亮一位潜伏工作者的坚守与担当;而今,它照亮的,是一座城市新生的开端。

      陈修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茶香依旧,故人依旧。从明日起,她不必再伪装,不必再隐匿,可以堂堂正正,为这座城、为这里的百姓,开启新的篇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邻居的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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