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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风萧萧兮(1946年春) 第1章:江边诀别 江岸陈修良 ...

  •   一九四六年春,长江北岸。

      江风裹着料峭寒意,吹皱了满江浊浪。陈修良站在渡口,望着那条横亘在眼前的大江。对岸是南京,是虎穴,是八任书记牺牲的地方。

      她的全部行李,是一根扁担。

      扁担一头挑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两本鲁迅文集;另一头是个旧藤箱,箱底夹层里,躺着二十根金条——那是党组织能拿出的全部经费,也是她此行的全部资本。

      “修良。”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出这一步。

      沙文汉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这个做了她十几年丈夫的男人,此刻代表的不再是家庭,而是组织。中共中央上海局宣传部长,她的直接上级,她的精神支柱——唯独不能是那个会挽留她的丈夫。

      “过了江,你就是张太太了。”沙文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嘱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太太。陈修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称呼。三十九岁了,她演过学生,演过教师,演过地下交通员,唯独没演过阔太太。一个在麻将桌上挥金如土的富孀,一个出入上层社交场的名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诗,办过报,握过枪。从明天起,它们要学会摸牌,学会输钱,学会在稀里哗啦的麻将声里,捕捉那些关乎千万人生死的只言片语。

      “南京城里,我们的人还剩多少?”她问。

      “不到两百。”沙文汉的声音沉下去,“八次摧毁,八任书记……血流得太多了。”

      陈修良沉默。她想起那些名字,有些她认识,有些素未谋面,但他们都是她的同志,都倒在了她即将踏上的那片土地上。

      “所以中央才派你去。”沙文汉转过头,看着她,“因为你是最适合的人。你细致,沉稳,又有韧性——像水,无孔不入,又柔中带刚。”

      陈修良没有接话。她知道丈夫是在给她打气,但她更清楚,所谓的“适合”,不过是牺牲的概率小一点,存活的可能大一些。仅此而已。

      渡船在江心缓缓驶来,船工的号子声隐约可闻。

      沙文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陈修良展开,是他新写的诗:

      男儿一世事横行,
      巾帼岂无翻海鲸。
      莫道虎穴纵深广,
      自有肝胆照天明。

      陈修良看着,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十年前,他们一起在上海搞学生运动,他也给她写过诗。那时的诗里多是风花雪月,如今却满是刀光剑影。

      她摸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在诗稿背面,和了一首:

      壮士临歧泣别多,
      江头挥手泪滂沱。
      此身许国何言苦,
      不破金陵誓不还。

      沙文汉接过,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不该写‘不破金陵誓不还’。你要活着回来,破不破的,让别人去操心。”

      陈修良也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笑,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渡船靠岸了。

      船工跳上码头,把缆绳系在木桩上,扯着嗓子喊:“过江的快点!最后一班!”

      陈修良弯腰挑起扁担。扁担压上肩膀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如果我回不来,女儿问起,你怎么说?”

      沙文汉沉默了一下,说:“我就告诉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她长大了,就回来了。”

      陈修良点点头。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七岁的女儿尚之,被寄养在亲戚家,已经三年没见过妈妈了。如果一切顺利,再过三年,她应该能光明正大地回去抱抱她。如果不顺利……

      她不让自己往下想。

      “文汉。”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我们还能一起看几次长江?”

      沙文汉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上前,替她把扁担上的绳子正了正,然后退后一步,立正站好。

      陈修良也站直了身体。

      他们没有拥抱,没有流泪,甚至没有握手。只是静静地对望了一眼,像两个即将奔赴不同战场的战友。

      ——本来就是战友。

      陈修良转身,踏上跳板。

      江风更大了,吹得她的蓝布衣衫猎猎作响。她走得稳,走得慢,没有回头。

      沙文汉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一步步远去,看着渡船缓缓离岸,看着船帆升起,看着那一叶扁舟渐渐融进暮色苍茫的江天之间。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又望了一眼。

      江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晚归的水鸟,贴着浪花低低飞过。

      渡船上,陈修良终于回过头,望着北岸模糊的人影,望着渐渐缩小的码头,望着越来越远的、生她养她的这片土地。

      船舱里有人在闲聊,说南京城里物价又涨了,说警察局又抓了几个可疑分子,说蒋委员长还都以后,首都总算有点首都的样子了。

      陈修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夕阳西沉,把江面染成一片血色。她望着那片血红,忽然想起临行前,一位老同志对她说的话:

      “南京城里的军警宪特,少说也有上万人。你进去以后,就是一万对一的局。”

      一万对一。

      她摸了摸藤箱,隔着箱壁,那二十根金条冰凉凉的。

      二十根金条,两百个同志,一万个敌人,三年时光。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没有炮火,没有硝烟,有的只是无声的潜伏,无尽的伪装,无边的黑暗。

      而她,要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

      船到中流,江心浪急,渡船颠簸起来。陈修良紧紧抓住船舷,望着越来越近的南岸。

      暮色中,那座六朝古都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高大巍峨的城墙,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大口,等待着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陈修良看着那座城,嘴角微微扬起。

      她忽然想起沙文汉诗里的那句——

      “巾帼岂无翻海鲸。”

      翻海鲸。

      她陈修良,就要做那条钻进虎穴里翻江倒海的鲸。

      渡船靠岸,暮色四合。

      她挑起扁担,踏上南京的土地。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拉黄包车的,有卖香烟的,有行色匆匆的旅客,也有目光阴鸷的便衣。

      陈修良跟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过客。

      走出码头,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长江在身后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身走进那座城。

      走进那场一万对一的局。

      走进那个属于她的,不见硝烟的战场。

      ——今夜过后,再无陈修良。

      有的,只是南京城里那个爱打麻将的“张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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