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看尘埃》澈如云汐

5、右边

　　（一）

　　通道很长。
　　越走越深，越走越暗。头顶的灯晃着，照出一小圈光，光外面全是黑的。
　　我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有人，后面也有人。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石头上，闷闷的。
　　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忘了时间。通道拐了几个弯，我数不清。我只知道自己在往下走。一直往下。
　　空气越来越潮，越来越闷。有霉味，还有别的味道——铁锈、灰尘、汗。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通道到头了。前面亮起来——不是光，是另一个世界。没有天，只有矿洞。没有阳光，只有头上那盏灯。
　　有人推了我一把：“走。”我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地上，土地，不是石头。矿洞的入口很低，要弯腰才能进去。我弯下腰，走进去。
　　（二）

　　后来有人带他去住的地方。一间棚子，用木板和铁皮搭的。里面已经住了几个人，都躺着，听见有人进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人说话。
　　“你以后住这。”带我来的人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出来的铺。木板铺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东西——草，或者别的什么。他走过去，坐下。旁边的人翻了个身，没看他。
　　我坐着，很久没动。然后躺下。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拾光。
　　她站在左边队伍里，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她说：“活着。”
　　我睁开眼睛，盯着棚顶的缝隙。缝隙外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这是哪，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拾光让他活着。
　　所以我活着。

　　（三）

　　第二天，哨子响了。天还没亮，外面有人喊：“下矿。”
　　棚子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我站起来，跟着走。
　　矿洞入口很低，要弯腰。里面更黑，只有头顶的灯照着一小片。有人递给我一把镐头，我没接，那人塞进他手里，走了。
　　我开始挖。不知道挖什么，不知道挖出来有什么用。只知道要挖。镐头砸在石头上，震得手麻。一下，两下，三下。旁边有人也在挖，动作比他熟练。没人说话。洞里只有镐头砸石头的声音。
　　中午有人送东西来——一块黑的硬的，不知道是什么。他接过来，没吃。晚上回到棚子，才把那块东西掰开，慢慢嚼。味道是苦的。他慢慢吃完，躺下。
　　夜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镐头声。只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他盯着棚顶的缝隙，想起拾光。想起她说的“活着”。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叫她的名字。没有声音，但他叫了。他知道她听不见，但他叫了。叫了之后，他还能睡着。
　　然后第二天，哨子又响了。下矿。挖。吃。躺下。又一天。
　　我数着日子，数到第七天的时候，旁边的人跟他说了第一句话：“你叫什么？”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E-7934。”那人笑了一下：“我不是问编号，我问你叫什么。”我又沉默了一会儿。“望生。”
　　“望生。”那人重复了一遍，“谁给你起的？”
　　我没回答。想起拾光——垃圾堆旁边，她笑着问他：“想好名字了吗？”他说：“嗯。”“叫什么？”“望生。”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成那样。他说：“望生，我记住了。”
　　他记住了。我低下头，没再说话。那人也没再问。
　　后来很多天，我都一个人待着。下矿，挖，上来，躺下。不说话。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不跟别人说。
　　每天晚上，我躺在铺上，看着棚顶的缝隙，在心里叫一声拾光，然后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她死了。我以为她在某个地方——在奴隶营的另一个区域，或者另外一个通道里。我以为有一天还能遇见她，以为她也在挖矿，也在活着，也在等。我不知道自己等不到。我只知道，拾光说“活着”，我就活着。
　　一直活到盼晨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