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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79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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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刚亮，我去垃圾堆翻纸。
别人翻吃的，我翻纸。有人笑我：“纸能吃吗？”我不理。
他们不知道，纸上有字。字里有东西。那东西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捡到的时候，我会藏起来。
今天运气不好。翻了一个时辰，只翻到半块烂布，一根能烧的木头，还有一张纸——但那张纸被水泡过，字已经化开了，黑糊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把那张纸也藏起来。也许以后能看清。也许不能。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太阳从坚石垒那边照过来，落在垃圾堆上。
光很短，只有一会儿。一会儿之后，太阳就被墙挡住了。
我蹲在墙根底下，把今天翻到的东西摊开看。
烂布——可以塞窝棚的缝，冬天能挡一点风。
木头——能烧，但要省着。
那张泡烂的纸——我看了很久，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怀里还有三张纸，是我这几年捡的。有一张上面有一个字，我猜是“人”。有一张上面有两个字，我猜是“星辰”。有一张上面有三个字，我只认得其中一个，是“的”。
就这些。
我认得字吗？不算认得。我只是猜。同一个字在不同的纸上出现，我就记住它的样子。有时候猜对了，有时候猜错了。没人告诉我对错。也没人可问。
有人从旁边走过，看了我一眼。
“E-7934，还活着呢。”
我没抬头。那是住在隔壁的人，我认识他的声音。他每次看见我都会说这句话。我不知道他是在打招呼还是在奇怪我怎么还没死。
我没死。还活着。
活着就要去翻垃圾。明天还要去。
（二）
中午的时候，有人来找我。
是坚石。穿着灰衣服，站在垃圾堆旁边喊编号。
“E-7934。”
我站起来。
他看我一眼：“今天有活。去搬东西。”
我跟着他走。穿过窝棚区，走到边界旁边。那里停着几辆车，车上装着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用布盖着。旁边有几个尘埃已经在搬了。
“搬完有吃的。”坚石说。
我走过去，开始搬。
东西很沉。我搬一趟，走一段，放下，回去再搬。太阳晒着，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气声，东西落地的闷响。
搬了很久。久到我数不清搬了多少趟。
搬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坚石走过来，扔给我一块东西——黑的，硬的，不知道是什么。
“吃吧。”
我接过来，没吃。揣进怀里。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我往回走。走到一半，蹲下来，把那块东西拿出来。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重新揣好。
明天还能吃。
（三）
晚上，我躺在窝棚里。
窝棚很小，只能躺下一个人。用捡来的木板、破布、废铁搭成。下雨会漏。刮风会晃。但这是我的地方。
我把怀里的纸拿出来，借着月光看。
那几张纸被我翻了很多遍，边角都烂了。但上面的字还在。那个“人”字，那个“星辰”，那个“的”。
我看了很久。
有人从外面走过。脚步声停了。
“E-7934？”
是隔壁那个人。
我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把纸收起来，塞回怀里。
闭上眼睛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外面。
墙。只能看见墙。墙那边有什么？不知道。墙那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
我只知道，墙那边有光。
每天早晨，光会从那边照过来。很短，只有一会儿。一会儿之后，就被墙挡住了。
但那光，我看见了。
（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墙那边。不是站着，是走着。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看见一座塔。白色的，高高的，看不见顶。塔周围有很多人，但他们都不看我。我想叫他们，但叫不出声。
然后我醒了。
天还没亮。
我躺了一会儿，起来，往垃圾堆走。
走到半路，有人从后面跟上来。
“这么早？”
是隔壁那个人。
我说：“嗯。”
他说：“我也去。”
我们并排走。没再说话。
走到垃圾堆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们蹲下来，开始翻。
翻了一会儿，他翻到一块饼——干的，硬的，但还能吃。
他掰了一半，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
他说：“拿着。”
我接过来。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E-7934。”
他笑了一下：“我问的是名字。”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我们蹲在垃圾堆旁边，把那半块饼吃了。
太阳升起来。光从墙那边照过来，落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他说：“那边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看看。”
我没说话。
光很短。一会儿就被墙挡住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他点点头，走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也没告诉我。
但明天，他还会来。
（五）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泡烂的纸又拿出来看。
还是认不出来。
但我收好了。
明天还要去翻垃圾。
也许能翻到新的。
也许翻不到。
也许光还会来。
也许不会。
但那个人的半块饼，我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