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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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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站在厨房门口,还没从方才那片过分整洁的恍惚里抽离出来,心脏依旧沉在一片发闷的虚软里。她原本只是习惯性地走向冰箱,想拿一瓶冷水压下喉咙里的干涩,指尖还没碰到冰凉的门把手,视线却先一步被冰箱门上那一点突兀的白,牢牢钉住。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便签纸,薄薄的,边缘被裁得整齐,安静地贴在冰箱门正中的位置,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她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屋子里很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冬日的夜晚来得急,也来得冷,风卷着枯枝擦过玻璃,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出租屋没有开灯,只有楼道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灯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一切都蒙在一层朦胧的灰影里,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轻浅,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就那样站着,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目光死死黏在那张便签上,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别熬夜。
三个字,字迹娟秀,笔触柔和,落笔轻缓,连笔画的弧度都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规整。没有潦草,没有慌乱,没有她平日里写字时那种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飘的抖,却又……像极了她自己。
像极了她认真写字时的模样。
林知夏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离便签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却迟迟不敢落下。指尖冰凉,微微发颤,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从皮肤钻进骨头里,冷得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这不是她贴的。
她无比确定。
从早上出门到下班回家,她的脑子里全是工作的琐碎、医生的话、那些挥之不去的诡异画面,她烦躁、慌乱、恐惧,只想把一切都抛在脑后,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去写一张这样的便签,更不会特意贴在冰箱上。
她甚至很少用便签。
生活潦草,情绪混乱,她习惯了把所有事都丢在脑后,记不住,也不想记,连备忘录都很少打开,更别说用一张小小的纸条,提醒自己别熬夜。
可这张便签,就那样明晃晃地贴在那里,不容她忽视,不容她逃避,更不容她自欺欺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指尖终于轻轻碰到了便签的边缘。纸张很薄,带着一点粗糙的质感,被贴得平整服帖,没有褶皱,没有翘起,显然是被人认真地、仔细地贴上去的。
她慢慢把便签撕下来,捏在手里。
薄薄的一张纸,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疼。
她走到客厅,摸索着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屋子,驱散了黑暗,却没能驱散她心底的寒意。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自己平时记东西的笔记本,一页页快速翻动,找到自己随手写下的字迹,然后把便签放在旁边,一字一句地比对。
灯光下,两张字迹并排放在一起。
一样的字体,一样的笔顺,一样的落笔轻重,一样的收笔弧度,连笔画之间细微的停顿,都一模一样。
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可她清楚,这不是她。
她的手指越捏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把那张薄薄的便签揉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咚咚咚,急促又沉重,撞得她耳膜发疼,连带着视线都开始微微发花。
恐惧,像是冰冷的潮水,从脚底一点点往上蔓延,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腰腹,最后死死裹住她的全身,让她浑身发冷,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难。
原来不是错觉。
原来不是她记性差。
原来不是风,不是影子,不是她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进入了她的屋子,用她的笔迹,写下一句温柔的叮嘱,贴在她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而这个东西,就藏在她的身体里。
陈医生的话,再一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林知夏,你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你。”
那一刻,所有的否认、所有的逃避、所有的自我欺骗,全都轰然崩塌。
她一直不愿意相信,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她怕别人异样的眼光,怕被当成怪物,怕被世界抛弃,怕连唯一的自己,都变得支离破碎。
所以她把诊断书揉碎,扔进垃圾桶;所以她捂住耳朵,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所以她对着那些奇怪的迹象,一遍遍地骗自己,是忘了,是错觉,是太累了。
可现在,这张和她笔迹一模一样的便签,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剖开她所有的伪装,把那个她最害怕、最不敢面对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她的身体里,真的有另一个人。
一个和她长得一样,字迹一样,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看着她、陪着她、甚至……操控着她的身体,替她收拾残局,替她写下叮嘱。
林知夏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却又带着刺骨的冷。
她不知道那个“另一个自己”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不知道它会做什么,不知道它会不会伤害她,更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活。
一想到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陌生的存在,一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注视、被知晓,一想到自己连独处的空间都没有,连最私密的思绪都无处躲藏,她就浑身发抖,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童年那些深夜,独自缩在小床上,黑暗里总感觉有一道身影静静陪着她。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只觉得安心,觉得有人在护着她,不会害怕。可现在长大成人,知道了真相,那份安心,瞬间变成了蚀骨的恐惧。
那不是守护。
那是分裂。
是她的灵魂,碎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孤独、敏感、脆弱、缺爱,想起父母的忽略、童年的孤单、外婆离开后的无依无靠,原来所有的痛苦,都没有真正过去,只是被藏起来,被另一个自己,默默扛下了。
而她,却一直活在混沌里,不肯面对,不肯承认,不肯 healing。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膝盖上,冰凉一片。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压抑的哽咽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细碎又无助,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捏着那张便签,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三个字——别熬夜。
语气那么温柔,那么关心,那么……像在心疼她。
可越是温柔,她越害怕。
温柔背后,是她无法掌控的未知,是她无法理解的病症,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正常的人生。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把那张便签重新贴回去。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板,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笔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
这是第一张。
会不会有第二张、第三张?
会不会以后,每一天,都有这样的字迹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会不会有一天,她醒来,发现自己做了根本不记得的事,去了根本没去过的地方,说了根本没说过的话?
她不敢想。
越想,越恐惧。
屋子里依旧安静,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风还在刮,灯光暖黄,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寒冷。她站在冰箱前,久久没有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浑身冰冷,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苏晚是她最好的朋友,可她不敢说。她怕苏晚觉得她疯了,怕苏晚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怕唯一的朋友,也离她而去。
父母远在天边,关系淡漠,说了,也只会换来责备和不理解。
陈医生知道,可她不想再去面对那个真相,不想再被提醒,自己是个病人。
她只能一个人,扛着这份恐惧,扛着这份无人知晓的秘密,扛着身体里那个陌生的存在,在这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独自发抖。
她缓缓后退,靠在墙上,身体顺着墙壁慢慢下滑,最后无力地坐在地上。
手里依旧捏着那张便签,“别熬夜”三个字,温柔得刺眼。
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她熬不熬夜,从来没有人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从来没有人,把她的疲惫放在心上。
如今,第一个这样做的,竟然是藏在她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
恐惧里,竟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弱的暖意。
可那点暖意,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她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这场无声的纠缠,会持续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存在,已经彻底闯入她的生活,如影随形,再也躲不开,逃不掉。
而她,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恐惧将自己吞没,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