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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泰山禅(十) 北境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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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飞快地收拾出一个小包裹,一溜烟跑出院子。
段云暮靠在门框上等她,口中喃喃自语:“我这辈子第一次住这么大的院子,真可惜,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悠悠拽着她着急要走:“地契在我手里压着呢,又不是我们不住了这地方就不是我们的了。再说了,你喜欢大院子,我下次攒钱给你买一打——所以现在我们赶紧走行吗,你不是说闻慈要对你图谋不轨吗?”
“什么玩意儿。”段云暮一把拍开悠悠的手,“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悠悠炸毛:“这重要吗?我们不是逃命吗!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往哪走?!”
段云暮伸手一指,大街对面正是一家车马行:“现在你先去租一辆马车。”
“姑奶奶。”悠悠哀嚎,“你要马车干什么,马车能有我跑得快吗?”
段云暮一点也不着急,欣赏了片刻炸毛的悠悠,评价道:“你现在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在丰乐镇那会儿你玩归玩闹归闹,对我还是很尊敬的。”
悠悠:“……”
她不由分说,将一道淡淡的灵光从悠悠的指尖打出,将她和段云暮一并包裹其中,段云暮感到脚下一轻。
在丰乐镇与封柱国一战时,悠悠的灵气是嗜血而强硬的,而此刻,段云暮伸手碰了碰围绕着她的灵光,却发现这些灵气毫无杀伤力,反倒亲昵地在她的指尖钻来钻去。
悠悠:“往北走去找武嗔是吧?”
“哎?”段云暮回过神,“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们坐马车走,不用你这些……哎,可爱的小灵气。”
灵气蹭完了段云暮的指尖还不满足,自说自话地向后去勾段云暮的长发。
段云暮勾着手指逗她的灵气玩,顺口说:“刚从武嗔那跑出来就回去投奔她,这也太丢人了吧。”
灵气不高兴了,在段云暮指尖炸开一朵小花,悠悠站在两步远外黑着脸:“又不是我让你去找武嗔的。有我的刀法在,天大地大我们哪里去不得?”
段云暮:“那是你半年前是怎么被封柱国掳走的?”
悠悠:“……”
“好了不逗你了。”段云暮在代表着悠悠的灵气彻底气急败坏前,解释道,“是,我怀疑闻慈的图谋不在凡间,但也只是怀疑。你的身法太快,从此处赶到洛阳武嗔处也只需要一天时间,闻慈就算派了人也来不及追不上我们。不如我们坐马车慢慢走,要是走出去五天十天都没有遭遇埋伏,那就是我多心,这事纯粹是武嗔跟闻慈的私人恩怨,我们不用管,可以掉头回来继续住自己的大宅子。”
悠悠:“这样就不用见到武嗔对不对?”
段云暮认为她关注点清奇:“那倒也是。”
悠悠强行撤走了正玩得开心的灵气,还是黑着脸,但脚步到底是转过去走进了车马行。
段云暮溜溜达达地跟过去,看见悠悠租了一辆敞顶的马车。
“唔?”段云暮摸着下巴,“你不是说钱再攒攒就能买新的大院子了吗,怎么现在连有顶的马车都租不起了?”
悠悠冷着脸向她走过去。
段云暮:“干什么?!”
段云暮反抗无效,悠悠拦腰把她抱起来丢进了车里:“你没得挑。”
悠悠:“来给你看病的医家说了,气血不足要多晒太阳。”
“……所以我醒来时你就是故意把我放在天井底下晒太阳的?”
悠悠理所当然:“对啊。”
“……”
段云暮扶着车壁坐直,看着悠悠翻身上马的利落背影,再次感到自己身体不可抗的衰弱。她叹了口气,索性在车板上躺平:“你说得对,晒太阳,补气血。”
悠悠从前面丢回来一顶草帽,不偏不倚盖在段云暮的脸上。
段云暮差点把一口草吃进嘴里:“没大没小。”
悠悠不理她,吹着自己的小调。
跟这悠闲的两人一马一车相比,武嗔的日子显然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武嗔的车队从泰山下来后向西进入豫州地界,按照原计划,车队会在豫州州府完成高级官员的洗血,然后继续向西上嵩山。
而就在车队到豫州府不久,从长安源源不断转呈小内阁的奏本忽然断了。
消息传来,悬枢令第一时间接手了豫州府的城防,掌令封柱国亲自披甲登上城墙,望见城外的郊野淹没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
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表面的平静之下,一个巨大的阴谋即将展露边际。
太守府中,阶下的大臣比泰山上祭天的人少了一大半。只有小内阁的大臣被立刻召入太守府进行紧急集会,其余的宗亲和大臣则由悬枢令挨家挨户进行名为“保护”的监视——武嗔不信任这些人。
此刻还能站在豫州府参加集议的都是武嗔的嫡系,听到长安疑似为贼人所控制的消息,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有几个文官当场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上滚下来。
武官中,兵部和禁军中多数人都是在北境军跟武嗔一起浴血奋战的交情,属于武嗔嫡系中的嫡系,这群人一碰面,多的话一句也没有,让听霜搬了沙盘到大厅中央,当场就开始推演从豫州到长安的地形。
武嗔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群武人围着沙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她见状,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久违的怀念。
但那只是一瞬,冰凉的厉色很快稀释了她眼底那点仅有的温度,武嗔随手扒开一个人的肩膀走到沙盘前,抬头就问兵部徐大人:“应昌,讨论出什么来了?”
武嗔在北境二十年,徐应昌当了她十五年的副将。徐应昌年纪比武嗔大不少,早年是北境营中有名的儒将,别人行兵打仗是拼谁的刀快,到了他这儿,三十六计轮流转,把敌人打得输都输不明白。
后来武嗔来了,徐应昌的师父北境军朱将军收了武嗔当徒弟,徐应昌全当武嗔是个宫里娇养出来的小丫头片子,师父收徒是应酬人情,于是面子上一口一个“师妹”叫得亲切,心里全然不当武嗔是个武将。
直到有一年朱将军派这对师兄妹去西边剿匪,他们顺着线索找到匪寨时,寨子已经人去楼空。
领队的徐应昌站在门口犹豫:“是不是空城计?”
武嗔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从背后追上来说:“一定是,师兄分我一队人马,我把这寨子给你捣个底朝天再出来。”
徐应昌原本有六分怀疑是空城计,他眼里的草包武嗔这话一说,六分怀疑顿时只剩下四分。徐应昌觉得寨子里是险境,说什么也不让武嗔这个金枝玉叶带人进去,他一个小将可承担不起这责任。只是回头安排人马先把寨子围起来,再分出几支小队去探这伙山匪另外的据点。
武嗔又策马追上来,一马鞭横在徐应昌面前,也不叫“师兄”了,直接说:“徐将军,我给你签生死状。要是这里不是真的空城计,我被填进去了你也不用派人来救我,怎么样?”
素来以稳妥著称的徐应昌不知怎么脑子一热,答应了她。
三炷香后,武嗔带着小队人马从寨子里扫荡出来,脸颊还有未干的血迹,扬起枪头,遥遥冲徐应昌大笑:“师兄,快把围着这儿的人都撤了吧,这山匪的狗头军师书没少读,这是先用空城计骗你不敢冒进,再唱调虎离山好带着人带着钱逃跑啊!”
徐应昌立刻反应了过来——他被算计了,山匪的军师显然知道带兵的是他,也知道他爱看兵法、性格谨慎,算准了看到“空城”他就会不敢冒进。
这一趟幸亏武嗔冲进去及时,徐应昌的大批兵马及时回援,堵死了山匪剩下几个窝点。北境军大获全胜,夜里围坐烤肉,武嗔第一次被邀请加入。
武嗔那天很高兴,一壶酒接着一壶酒往下灌,后来徐应昌看不下去了,抢走她的酒壶问她:“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真的空城计?”
武嗔一把拍在徐应昌的肩膀上,力道不轻,徐应昌整个人晃了一下,听见武嗔在他耳边大笑:“师兄啊,我们走到寨子门口前路过了三四个岗哨,岗哨里的旗子都是怎么断的你还记得吗?”
“怎么断的?”徐应昌也喝了两杯,用手摆了一个从中间裂开的姿势,“就这么断的嘛。”
“不对不对,没这么简单。”武嗔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一弯,“每根旗子都是往外倒的,一根往里倒的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旗子都是岗哨撤离前自己砍的,根本不是敌人从外面爬上去砍的!这不是空城计还能是什么?”
武嗔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徐应昌从这天起对这个小姑娘心服口服。
后来武嗔回京夺嫡,把她在军中的部下逐一调回长安,徐应昌就在此列。徐应昌在北境军中的军衔本来就高,来长安后辗转几年就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成了武嗔的铁杆拥护者。他看着武嗔因为是个女儿身,即使比她的兄弟们都优秀却仍然受到皇帝的冷待,跟武嗔一起在一个暴雨夜捡到了想跳井的听霜。
他也看着武嗔踩着腥风血雨坐上了太女的位置,做妖血实验,清洗百官,手腕强势地出巡安定地方势力。
他还是以哥哥的眼光关照着他多年前认识的那个小妹妹,尽管他如今也叫武嗔“殿下”而非“师妹”。
豫州府里,徐应昌从沙盘前抬起头,向武嗔竖起两根手指:“殿下,我们如今有两条路。第一条是就地死守,悬枢令与豫州府兵负责城防,调东北驻军来援。”
“第二条呢?”
“主动西进洛阳。”
徐应昌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徐应昌面色不动,和武嗔交换了一个熟稔的眼神,北境二十年的带着血腥味的厉风仿佛刚刚从鼻尖刮过:“洛阳地势易守难攻,我们据险以守,再请北境军南下来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