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麋鹿，一个旅人》偃刀

2、第 2 章 老头子们比

　　陈善灵穿越大半个班级来到门口。

　　她的黑色书包因为重力作用不时地撞击她的臀部，陈善灵调整了一下肩带，然后微微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男生。

　　“同学，你是？”

　　谢司禹看了她一会，答道，“你家长告诉我姥爷让我放学带着你去橘苑吃饭……”

　　“我家长是谁？”陈善灵打断他，警惕道，“虽然你穿了一身校服，谁能保证你是我们学校的？”

　　谢司禹又盯着她看了一会，接着点点头，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男生对着电话说了两句，然后递给陈善灵。

　　陈善灵瞧了他两眼，还是接过手机。

　　手机对面是温柔的女音。

　　是周芮小姨。

　　“善善，你跟着小禹一起来吃饭吧，你兰爷爷在橘苑包了场子，几家熟悉的人都在这，吃完我送你回去。”

　　陈善灵听见“几家熟悉的人”后，脑子瞬间警铃大作，但她没办法，只能很乖地点头。

　　对面的谢司禹笑了一声。

　　陈善灵突然想到电话那边的周芮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忙从鼻子发出一声“嗯”，“好，我知道了，我等会就过去。”

　　电话挂断。陈善灵将手机还给对方，脑子里却迅速开始转动。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顿饭是必吃不可的。

　　因为周芮回来了。

　　周芮常年不在蔺市，自从陈善灵妈妈去世后，周芮可以说是对陈善灵最上心的长辈。如果陈善灵避着姥爷姥姥不去吃饭，那么周芮必定会很难过。

　　陈善灵不想周芮再为自己伤神。

　　“我们能走了吗？”

　　走廊现在全是放学要回家的学生，谢司禹个子高，陈善灵一面靠着墙壁，一面被他包围，而来回走动的学生虽不是有意，但总会有一两个人的书包撞到谢司禹的身上。

　　他苦笑道，“周围都是人，要不我们先下楼你再考虑我到底是不是坏人。”

　　陈善灵脸热，她边提步往楼梯口的方向走边道，“我现在信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司禹和她错开走，两人前后距离不远，但他还是微微低了一下上半身，用陈善灵能听见的声音自我介绍道，“我叫谢司禹，司法的司，大禹的禹。嗯，兰铮是我姥爷。”

　　陈善灵顿住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啊，你就是兰爷爷的外孙啊。”

　　谢司禹笑了一下，点头从嗓子里发出个“嗯”的声音。

　　“看来你不记得我了。”

　　陈善灵这下是真的顿住脚不走了。

　　“想起来了？”谢司禹手插校服裤子的兜里，语气很和善，“说起来我们也该算发小。”

　　是了，谢司禹小学三、四年级是在蔺市念的。那个时候陈善灵妈妈和姥爷姥姥还没有闹翻，而陈善灵在那个时候还算得上是一个小公主。

　　陈善灵的眼神平静下来，她从回忆中抽身。

　　“好久不见，怎么回蔺市上学了？我记得你户口不在这里。”

　　谢司禹坦荡道，“学习跟不上，所以我妈把我扔回来了。”

　　什么语气，听起来还很骄傲。

　　陈善灵没理他，只问，“我们怎么去饭店？打车还是公交？”

　　陈善灵依稀记得谢司禹是个脾气挺好的小少爷，不知道在首都的熏陶下他有没有成为个纨绔。

　　“打车啊，橘苑那么远。”

　　少爷一脸理所当然。

　　-

　　陈善灵对姥爷姥姥家的感情很微妙。

　　如果记忆是两种死法，那么在陈善灵的回忆中，姥爷姥姥家是饮鸠止渴，而周明辉家则是手起刀落，刀刀致命。

　　陈善灵把分割线定为初中二年级时周惠的自杀。

　　“你和小时候比变了好多。”

　　上车后沉默了这么久，谢司禹突然和陈善灵搭话。

　　“我记得你……”谢司禹想了会，说，“你以前是个小话唠来着，怎么现在这么安静。”

　　陈善灵抬眼去看他，黑色的眼珠很亮。

　　“你想和我聊天？”

　　谢司禹只是因为空气太沉默了，所以想和对方说说话，但陈善灵这么一说他反倒不知道该聊什么了。

　　“嗯，对啊，你……”

　　“别聊了，我等会有场仗要打。”

　　谢司禹：“？”

　　“小少爷，”比起名字，陈善灵还是更喜欢这个称呼，她从善如流道，“你太久没回来了，不知道我们周家发生了点事。”

　　-

　　周芮端起桌上的茶壶又给自己续了杯茶。

　　今天橘苑被包场，整个院子里都是相熟的人。周芮刚回来没多久，就被几个婶婶拉着问情况。

　　“小芮有对象了没？”

　　“还打算在北城发展呀？”

　　“哎哟我听说现在小年轻都不兴结婚这一套了，你可别学她们呀，整剩女多丢人……”

　　周芮笑着点头，“嗯嗯还没对象，今年还在北城，害，我以后肯定要结婚的这不是还没找着嘛……”

　　周家三婶平日里嘴最碎，她一边摸牌一边问道，“小芮啊，你们真不打算接善善回来喔？大哥也是，小惠就这么一个孩子，那三儿领着和善善一样大的女儿登门入室，你们也放心把善善交到她手里……哦呦造孽的呀，小惠出事那会，善善正要中考，这不一高没考上只能去国中。”

　　周芮的父亲周建军在周家排老大，父母在荒灾时期撒手人寰，只留下两个弟弟给他养。

　　他每天饿得啃树皮还要把树皮里最嫩的那一块给两个小的。等到高考恢复，周建军一边务农一边半夜蹭着隔壁的灯看书，考上后他给家里两个小的叫过来语重心长地叮嘱：“爸妈已经走了，按道理来说我现在离开其实不算人。但你们也瞧见了，咱家就这么个情况，三代贫农，如果不想以后还这样饿肚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国家走。我要去念大学了，你们两个男子汉这个时候也该自己拼出一条路来过活！”

　　老二周建民也有样学样，务农、学习、参加高考。老三周建树就不行了，他知道要学习，但玩心大，考大学没考上，就留在家乡工厂里一直当技术工人。

　　等到周建军回到省城蔺市任职时，周建树才知道他大哥走的是哪个过活路子。

　　说到底还是一家人，周建军看弟弟家过得越来越差，最后还是帮着娶了媳妇在省城里安家立业。

　　可惜老三媳妇嘴碎势利眼，爱凑热闹也爱蛐蛐人。

　　周芮喝了口茶，笑笑没搭话，她只侧身问她妈张稚岚，“我爸呢？”

　　张稚岚不爱打牌，也跟着女儿喝茶水，“和你兰伯伯他们在棋牌室里说话呢。”

　　张稚岚频频望向橘苑门口，喝口茶便要叹口气。

　　周芮掐掐她胳膊，“我说接善善回来你们不同意，怎么办！现在想了吧！”

　　张稚岚：“你当时不在家，你知道什么！”

　　想起往事张稚岚就胸闷，她摆摆手不再提，“等善善来了，你把她搁在小孩桌，见完面就送走吧。你也是，你让善善来干什么，等会你爸看见了又该生气！”

　　周芮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闭上了。

　　此时橘苑门口处又进来两个人，蓝白色相间的校服，看着就青春逼人。

　　周芮忙站起身来去迎。

　　张稚岚刚要站起来，眼睛余光就瞥见棋牌室那边门开了。

　　谢司禹瞧见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直接走到自己身后。

　　陈善灵本来还在思考等会遇见熟人该说什么，眼前突然盖过来一片阴影。她抬头，然后露出点自然的笑，“小姨你回来啦？”

　　周芮牵着她左看右看，半晌皱眉道，“怎么瘦这么多？”

　　陈善灵用手指戳戳旁边的校友，“啊，学习太累了，我们学校九点下晚自习呢，小姨你不知道有多累。”

　　谢司禹也是刚来国中一个星期，提起这个作息深有同感，“累啊，每天都想着多睡点，哪还想着吃饭。”

　　周芮在北城发展，和谢家多有走动，比起屋里那几个小孩她更熟悉谢司禹。

　　她交代道，“小禹，我交代你个事，等会让善善坐你旁边吃，吃完你来找我我送她……”

　　“整得跟无间道一样，是怕见我这个老头子啊？”

　　嗓门大得能穿透整个院子。

　　周建军明明算是一个文人，但上了年纪之后总是莫名其妙爱发火。

　　周芮脾气也不好，转身就要去怼她老子。

　　陈善灵拉住她，上前走两步靠近她许久未见的姥爷。

　　“姥爷您别生气，是我太久没见我小姨硬吵着要过来的。你要是真生气了，那我等会就走。”

　　语气平平，听着就让人火大。

　　周建军看见陈善灵就会想到大女儿，想到大女儿就会想到她的执拗和她的死。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想提着把刀追到周明辉家把他和那小三砍死。

　　陈善灵继承了周惠的容貌，也遗传了她那样的性格。

　　周建军每次看见这个外孙女，心里除了悲痛还有的就是恨意。

　　周建军冷冷道，“今天来的人都是你长辈，你爸就这么教你跟长辈说话的吗？”

　　又来，又来。

　　陈善灵心里叹口气，轻声道，“姥爷，我没有要给您添堵的意思。我只是太久没来见您和我姥姥了，我小姨这么久才回家一趟。我想着看在兰爷爷面子上您不会赶着我走……”

　　张稚岚突然拍桌站起来，把周围人吓一大跳。老太太咬牙切齿道，“周建军我忍你很久了，这个家不是你当家作主的！你看陈明辉不顺眼你大可给他使绊子，你冲善善发什么火，整日里在单位被人拥趸惯了，你以为全家人都要受你的气是吧！”

　　张稚岚走过来拉着两个孩子往里桌走，“去里面踏实坐着，慢慢吃，我看今天谁敢让你走！”

　　兰铮是做东的人，他觉得好笑但面上装得正经，“哎呀说的哪里话，都坐都坐，人都来齐了可以上菜了。”

　　周建军铁青着张脸坐到张稚岚身边，张稚岚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沈家老头在饭桌上笑，“小辈子的事还放在我们老辈子的面上弄，你周建军越的雷霆手段都不管用了喽。”

　　梅家老头接话，“小禹也在国中上学？怎么回事啊兰铮，这一辈的娃娃们都安排去一高了，你让小禹一个人去国中啊！”

　　周建军听见这话不开心，脸色阴沉沉，“梅蕴清你什么意思？你说国中不好是吧，我们小孩可是实打实考进来的，不搞你们那虚假一套！”

　　又开始“我们小孩”。

　　张稚岚翻了他一个白眼，周建军当没看见，只皱眉看向兰铮，“你不会……”

　　兰铮摆摆手，“你想多了，就是小禹学习跟不上，我想着一高压力更大，所以安排他去的国中。”

　　“多少分啊愁成这个样子？”

　　兰铮心虚，“四百出头吧。”

　　实际上考了三百九的谢司禹正低头给妹妹喂饭。

　　周建军腰杆子直起来了，开始在好友面前指点江山，“这真不行，小禹理科生吧，理科生考四百分在蔺市怎么考大学？”

　　兰铮摇头，“只是借读，回北城考大学的。”

　　“那也不成样子啊！”周建军话里带了点攀比的意思，“善善虽然学文科，但成绩不错的……善善你上次考试排多少？”

　　陈善灵就坐在隔壁桌，周芮陪着她坐在小孩桌吃饭，闻言翻了个白眼。

　　陈善灵被点名了，老实道，“年纪第二。”

　　周建军心满意足，“看看，这就是实力。你们几个家里的娃娃有哪个能考年纪前十名的？”

　　兰、沈、梅三个老头想想家里的那几个少爷公主，都默契不说话。

　　小孩桌里谢司禹正夹了一筷子山葵，闻言挑眉道，“学霸啊——”

　　陈善灵面不改色，“谢谢。”

　　周建军还在那桌吹牛逼，“……善善从高一开始就有学习小组，她那组里的孩子都不错，实打实考进一高的。真不是我吹，要不是……反正就是中考失误了才去的国中，不然她也去一高念了……”

　　“这样啊……那、那善善的学习小组加我们小禹一个呗，反正多一个少一个的也没什么的，营造一个好的学习氛围多重要啊……”

　　谢司禹搁下筷子，和陈善灵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