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酱南苏

6、第 6 章 大学

　　高考结束那个夏天，成都的暑气来得汹涌。梧桐树叶被晒得卷曲，空气里漂浮着毕业的怅然与等待成绩的焦灼。莫子涵原本以为，他和林泽的故事，会停留在高考结束那晚那两句简短的对话框消息里。分开的那段日子，他已经慢慢做好准备，接受两人去往不同城市、不同大学，从此隔着千里，慢慢淡出彼此的生活。

　　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莫子涵坐在家里电脑前，指尖悬在鼠标上，心脏砰砰直跳。查到分数的那一刻，他愣了很久，对照往年投档线估算，自己有机会冲浙江大学。犹豫许久，他点开许久没有主动发消息的对话框。

　　【莫子涵：我查到分了，打算报浙大。】

　　消息发送出去，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几分钟后，手机弹出林泽的回复。
　　【林泽：我也是。】

　　简简单单三个字，莫子涵盯着屏幕，呼吸都顿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一遍消息，才缓缓回神。原来兜兜转转，熬过高三所有拉扯、沉默、痛苦的告别，他们竟然拿到了去往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的入场券。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两人难得重新频繁地聊起天。没有急着提起高三那段艰难的分开，只是淡淡地聊专业、聊杭州，聊对未知大学生活的想象。林泽依旧话不多，字里行间带着长久以来的疲惫，但不再像高三低谷期那样，满是自我否定。

　　林泽的父母得知他考上浙大，脸上难得有了笑意。半封建半开明的家庭，成绩永远是衡量一切的标尺。考上顶尖名校，让他们暂时放下很多苛责，对林泽的管束松了一截。只是多年积攒下的心理创伤不会轻易消失，中度抑郁症依旧像一层阴云，时不时笼罩着林泽。情绪稳定的时候，他可以正常说笑、学习；一旦压力堆积，或是和家里通完电话，低落感就会毫无预兆地卷土重来。

　　九月，杭州。

　　浙大的校园里，桂花香漫在整条林荫道。报到日人流涌动，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来来往往。莫子涵先办完手续，站在报到点外等候。远远看见林泽拉着银色行李箱，慢慢走过来。

　　比起高三，林泽气色好了一点，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只是眼底淡淡的青黑消不掉。他穿简单的白色T恤，身形依旧清瘦。

　　“好久不见。”莫子涵走上前，主动接过他手里较轻的手提袋。

　　“嗯，好久不见。”林泽抬眼看向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瞬就平复下去。

　　两人的宿舍不在同一栋，相隔不算很远。安顿行李的过程安静，偶尔简单搭话。没有一见面就重提高三那些伤人的拉扯，仿佛那些痛苦的争吵、无奈的别离，都留在了成都的夏天。

　　大学的节奏和高压的高三截然不同。没有班主任时时刻刻盯着成绩，没有铺天盖地的周测，可课业难度不降反升。高数、专业课，繁重的学习任务，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默认重新靠近，没有郑重地告白，也没有明确敲定关系。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复合。

　　莫子涵依旧是那个愿意耐心陪伴的人，林泽也试着慢慢打开自己。只是抑郁症带来的隔阂不会凭空消失。

　　大部分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食堂吃饭，结伴去图书馆自习。浙大图书馆很大，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的树木。两人并排坐着，各自低头看书刷题，安静坐上一下午，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不需要说话。傍晚，他们会沿着启真湖散步，晚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这样的时刻，莫子涵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所有苦难都已经过去。他可以就这样陪着林泽，慢慢把他从长久的黑暗里拉出来。

　　可平静总是短暂的。

　　林泽的情绪起伏没有消失。有时候前一天晚上两人还在湖边闲聊说笑，第二天他会突然陷入封闭状态。不回消息，不愿出门，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哪怕莫子涵就在隔壁教学楼，发消息约他吃饭，也只会收到寥寥几个字：别来找我，我想自己待着。

　　每当这种时候，莫子涵心里总会泛起熟悉的无力感。他知道这不是林泽的本意，是病症在控制他。可一次次被推开，心底难免会疲惫。他学会了克制，不再像高三那样，急着不停地发消息安抚。他会隔一段时间，简单发一句提醒，告诉他记得吃饭，等他愿意开口的时候，自己一直都在。

　　林泽每次情绪低谷过后，清醒过来，都会陷入很深的愧疚。他清楚自己又一次把莫子涵隔绝在外，清楚自己反复无常的状态会消耗对方。

　　一次从图书馆出来，天色已经全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林泽低声开口。
　　“子涵，我好像永远没办法变成一个情绪稳定的人。”

　　莫子涵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林泽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我没有要求你一定要永远稳定。”莫子涵轻声回答，“我只是希望，难受的时候，不要一个人硬扛。”

　　“可我怕，我怕哪天我又陷进去，把你拖垮。”林泽脚步放缓，声音带着压抑，“高三那次分开，就是因为这个。现在我们来到浙大，好不容易重新在一起，我不想再重演一遍。”

　　莫子涵停下脚步。湖面吹来微凉的风。
　　“我知道风险。但是我选择走向你的，不是你强行拉住我。”

　　林泽垂着头，没有说话。

　　大学生活并不只有学习。社团招新的时候，莫子涵报名了志愿队，偶尔会去参加校园公益活动。林泽没有加入太多社团，多余的精力很难支撑社交，大部分空闲时间，他要么泡图书馆，要么独自待在宿舍。

　　偶尔，他们会和夏鸣、夏修远线上联系。夏鸣在军校，平时手机使用受限，只有固定时间段才能发消息；夏修远在湖南大学，学业同样繁重。隔着不同城市，四个人偶尔在群里闲聊几句，聊聊各自的校园，回忆成都七中那些旧时光。夏鸣和夏修远得知莫子涵和林泽一同考上浙大，既意外，又隐隐担心。夏修远私下给莫子涵发过消息，提醒他照顾好自己，不要一味牺牲式陪伴。

　　莫子涵明白朋友的顾虑，只是他舍不得放手。

　　大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周来临。接连多门专业课集中考核，图书馆座无虚席，所有人都在熬夜复习。巨大的压力，触发了林泽的抑郁发作。

　　最开始只是失眠，整夜睡不着，到后来，吃不下饭，脑子里不断冒出消极的念头。他躲在宿舍，拒绝出门，莫子涵连续几天只能隔着手机和他沟通。

　　莫子涵上完课，买好温热的粥和面包，送到林泽宿舍楼下。给他发消息，林泽很久才回复，说不想下楼。莫子涵在楼下站了将近四十分钟，冷风刮在脸上。最后只能拜托林泽的室友帮忙把食物带上去。

　　那天晚上，莫子涵坐在图书馆，根本看不进书。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担心林泽，一边自己的期末复习进度不断落下。长久积压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哪怕来到同一所大学，住在同一片校园，他依旧很难真正走进林泽被阴霾困住的世界。

　　几天后，林泽主动约莫子涵在启真湖边见面。他脸色很差，眼底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

　　“我去学校心理咨询中心预约了。”林泽开口，声音很轻。

　　莫子涵猛地抬眼，心里一松：“真的？”

　　“嗯。”林泽点点头，“我不想一直这样困住自己，也不想一直拖累你。咨询只能慢慢来，不会一下子变好。”

　　“慢慢来就好，我陪着你。”

　　那之后，林泽坚持定期去学校心理咨询。过程缓慢，反反复复。有时候咨询之后心态会轻松一些，可一通和家里的电话，就会轻易打碎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父母依旧改不了旧有的观念，依旧会评判他，要求他争气、懂事，不理解抑郁症是疾病，偶尔还会随口说几句“你就是想太多”。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口，不是一场咨询、一次远离家乡就能彻底愈合。

　　寒假来临，两人各自回到成都。一回家，林泽就要重新面对家里的氛围。假期里，他们见面的次数有限。林泽在家，情绪很容易紧绷。两人偶尔出来短暂碰面，气氛总是小心翼翼。

　　过完寒假重返杭州，大二的课程难度继续增加。他们慢慢找到了一种相对平衡的相处模式。

　　林泽学会在情绪即将下坠的时候，提前告诉莫子涵：“我最近状态不太好，可能会安静一段时间。”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预兆地彻底消失。莫子涵也学会把握边界，陪伴，但不再把全部情绪寄托在对方身上，认真经营自己的学业与生活。

　　可伤口不会彻底消失。矛盾依旧会在某些时刻爆发。

　　一次争吵，起源于林泽父母一通很长的电话。电话里，父母否定他的想法，拿他和亲戚家的孩子对比。挂断电话之后，林泽陷入低落。莫子涵想安慰他，话还没说完，林泽突然崩溃，低声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你不要总想着拯救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你的安慰对我来说，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这句话狠狠砸在莫子涵心上。长久以来所有的委屈、疲惫，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他沉默很久，低声说：“我从来没想过拯救你，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往前走。如果你觉得我的存在是负担，我可以退后。”

　　那天之后，他们冷战了一周。

　　那一周，莫子涵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吃饭，走过他们曾经一起散步的湖边。心里空落落的。他反复回想从高三到现在所有的片段，思考两个人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一周后，林泽主动找到莫子涵。他眼底带着红血丝，看起来十分煎熬。

　　“对不起，那天我说的话不是我的本意。”林泽声音沙哑，“情绪上来的时候，我控制不住。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莫子涵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他清楚，林泽不是故意要伤害自己，只是病痛裹挟着他。

　　“我知道。”莫子涵说，“但林子，我们都要明白，我们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

　　他们和解了，但心里的裂痕不会完全抹平。

　　大学的日子一年一年向前推进。他们一起熬过很多个期末复习季，一起在杭州逛过街，看过春天的樱花，秋天的桂花。有很多温暖闪光的瞬间，是属于他们独有的回忆。可阴霾永远如影随形。

　　林泽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可以专注学习，和莫子涵说笑，规划未来；低落期到来，他又会退回封闭的壳子里。莫子涵一边维持自己的学业，一边持续接纳这份充满不确定性的感情。

　　身边偶尔会有人劝莫子涵放弃。朋友会悄悄和他说，这条路太苦，一个人的内耗会变成两个人的煎熬。莫子涵只是笑笑，不做辩解。旁人看不到那些温暖的片段，只有他知道，在漫长黑暗里，林泽曾经也是照亮他的一束光。

　　大三，他们开始考虑未来的去向。保研、考研、就业摆在面前。两人的专业方向不一样，未来的规划，慢慢出现分歧。
　　莫子涵打算继续读研，留在江浙一带。林泽还没有确定，一方面想继续深造，另一方面，家里已经开始不断给他施压，希望他毕业之后回四川工作。

　　家庭的压力再次压到林泽身上，加上科研任务繁重，他的情绪又一次出现波动。
　　某个傍晚，两人坐在湖边。落日把湖面染成暖金色。

　　“我爸妈希望我毕业回成都。”林泽望着湖水，慢慢开口，“他们觉得离家近，安稳。”

　　“那你自己想吗？”莫子涵看向他。

　　“我不知道。”林泽轻轻摇头，“我想留在这边，可我逃不开他们。这么多年，我好像一直很难真正遵从自己的心意。”

　　莫子涵沉默。他忽然意识到，就算跨越高考来到同一所大学，原生家庭带来的枷锁，依旧牢牢捆着林泽。就算离开了成都，隔着上千公里，父母的想法、期待、控制，依旧能穿透距离，影响他的人生选择。

　　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难以跨越的难题。高三的分离，是因为病痛与备考；如今大学，新的分叉路口又悄然出现。

　　故事没有彻底走向决裂，也没有圆满的承诺。他们依旧相伴，只是心里都清楚，毕业将会是又一道巨大的考验。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依旧带着拉扯与苦涩。

　　他们曾在成都一起努力，冲向自己向往的大学，一同奔赴浙大，在桂香满溢的校园并肩走过四季。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最脆弱的模样，见过对方深陷黑暗的时刻，也拥有过无数安静温柔的黄昏。

　　可抑郁症、原生家庭、人生选择的分歧，这些沉重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他们依旧是彼此对方的光，只是这束光，依旧飘摇，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毕业之后的分叉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