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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耗 兵士传来父 ...

  •   第二章:噩耗

      沈昭宁十五岁那年秋天,边关来人了。

      那日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布。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塞外的味道。

      不是她爹,也不是她哥,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兵士,满身尘土,骑马直冲到府门口才勒住缰绳。那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跑进府门就腿一软,直接瘫倒在青石板上,再也没起来。

      沈昭宁正在后院练刀。

      她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丫鬟的惊呼,再然后——

      一切归于死寂。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廊下的画眉在笼子里扑腾,能听见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安静得不正常。

      她握着刀,往前院走。

      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印,和她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她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浑身是土的兵士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他身上的甲胄有几处裂口,干涸的血迹把衣裳染成黑褐色。他就那么跪着,像一尊被风沙蚀坏的石像。

      她娘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周围站着好几个丫鬟小厮,但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都低着头,像是怕看见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会看见什么。

      沈昭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娘?”

      她娘没有回头。

      那个兵士抬起头,看见她,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

      沈昭宁走过去,站到她娘身边。

      她看见她娘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一滴泪都没有。她娘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说。”她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碰就会碎,“你继续说。”

      那个兵士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九月十七……鞑子夜袭雁门……沈将军率兵迎敌……”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将军他……被围了。”

      沈昭宁的手一紧,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后来呢?”她娘问。

      “后来……援军到了。”兵士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将军的帐中……搜出了……搜出了……”

      “搜出了什么?!”

      “搜出了通敌的信件。”

      沈昭宁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放你娘的屁。

      她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冲上去,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风忽然大了,吹得廊下的画眉拼命扑腾,吹得槐树的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还有呢?”她娘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沈淮呢?”

      兵士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校尉……冲进火里救将军……没出来。”

      沈昭宁的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惊得画眉一阵乱叫。

      “什么火?”

      兵士没说话。

      “我问你什么火?!”

      “将军……畏罪自焚。”兵士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圣旨已经下了,沈家……抄家。”

      沈昭宁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她娘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风中的烛火。

      她伸手去扶,她娘却自己站稳了。

      “还有吗?”她娘问。

      兵士摇了摇头。

      “好。”她娘说,“你走吧。”

      那个兵士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忽然跪下去,给她们磕了一个头。

      “沈将军……是好人。”他说,“我们都不信。”

      然后他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画眉在笼子里喘气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后面,像是也不愿意看见这一切。

      沈昭宁站在她娘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她只是想不通——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这样?

      她想起她爹走的那天,太阳很好,她爹骑在马上,回头冲她们笑。他说:“等我回来。”

      她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娘总是这样,每次送他走,都要站在那里看很久。

      “昭宁。”

      她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转过头,看见她娘正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她害怕。

      “娘……”

      “听我说。”她娘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现在就走。”

      “什么?”

      “从后门走。带着你爹留给你的那块玉佩。”

      “娘,那你呢?”

      “我留下。”

      “不行!”沈昭宁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惊得画眉又是一阵扑腾,“要走一起走!”

      她娘摇了摇头。

      “昭宁,你听我说。”她把她拉到怀里,抱住她。她娘的怀抱是暖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爹把玉佩给你,就是让你活着。你得活着,才能给他讨公道。”

      “可是……”

      “没有可是。”她娘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活着,沈家就还有人在。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娘……娘你跟我一起走……”

      她娘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她娘的手是凉的,凉得像这个秋天的风。

      “傻孩子,”她笑了笑,“万一你爹回来,找不到我,他会着急的。”

      沈昭宁愣在那里。

      她娘把她往后院推。

      “走。别回头。”

      沈昭宁被她推着,踉踉跄跄地往后门走。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娘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在她练了十年功的地方。

      夕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她娘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

      她在笑。

      就像每次送她爹出征时那样。

      就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送别,就像她爹还会回来,就像一切都还会和从前一样。

      沈昭宁咬紧牙,转身跑出了后门。

      身后,画眉还在叫。

      ---

      她跑了一夜。

      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跑,拼命跑,跑到两腿发软,跑到眼前发黑,跑到一头栽进路边的草丛里。

      月亮很亮,冷冷地照着荒芜的田野。

      她趴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草叶子扎着她的脸,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一点一点把黑夜挤走。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天空很高,很远,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也什么都没有,空得像被掏空了。

      不知躺了多久,她慢慢坐起来,打开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一把短刀——哥哥给她的那把,刀刃上刻着“昭宁”两个字。

      还有一块玉佩。

      她爹临走前随手给她的那块,旧旧的,边角都磨圆了,系着根红绳。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玉是温的,贴着她的掌心。

      她想起她爹递给她的时候,随口说的那句话:

      “万一家里有什么事,兴许能顶个用。”

      她爹当时说这话,只是随口一提。他根本没想到“家里有事”会是这种事。

      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在哪,会不会认账。

      但她没别的路可走了。

      她把玉佩贴身放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去哪?

      不知道。

      但她得活着。

      她娘说的:活着,才能讨公道。

      ---

      三天后,她到了一个小镇。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青石镇。

      她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哥哥的家书里写过这里。他有个同袍叫陈远,替他挡刀死了,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

      她找到陈家村,找到了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眯着看她。

      她说她是陈远同袍的妹妹,来送银子。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老太太会赶她走。

      然后老太太站起来,进屋去,翻出一张发黄的路引,递给她。

      那是陈远的路引,盖着官府的印。

      “他死了,”老太太说,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你替他活着。”

      沈昭宁跪下去,给她磕了一个头。

      磕完头,她站起来,往北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门口,眯着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

      风把她的白发吹乱了。

      ---

      往北的路越走越荒凉。

      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矮,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和灰扑扑的天。

      风很大,从早刮到晚,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走了二十天。

      第二十天的傍晚,她站在一座山坡上,看见了远处的大营。

      无数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荒原上,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营门口插着大旗,旗子上写着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烽火台立在山坡上,夕阳把它染成了红色。

      她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灌进她的衣领,灌进她的袖子,灌进她的眼睛。

      她想起她爹说过的话:

      “你穿上这身盔甲,站在边关上,护住的,就是千千万万个人。”

      她现在没有盔甲。

      她只有一个死人的名字,一张死人的路引。

      但她来了。

      她往山下走。

      身后,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个边关染成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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