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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痊愈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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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雅走进铁门之后的那个下午和傍晚,整座精神病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没有指甲声,没有敲击声,连地板下面的水流声都消停了。走廊里的灯管不再闪烁,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每一条裂缝、每一片霉斑都清清楚楚。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段真空。
王虎坐在大厅长凳上,从下午三点一直坐到晚上九点。他没吃晚饭,没跟任何人说话,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铜像。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偶尔会抽动一下,频率比昨天更高了。
穆祉丞坐在他对面,隔着铜像观察了他很久。王虎的脸色从蜡黄变成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他自己咬出来的血口子。他的瞳孔偶尔会猛地缩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视野里一闪而过,但他面前什么都没有。
“王虎。”穆祉丞开口叫他。
王虎慢慢转过头来,眼珠子转得比头慢了半拍。他盯着穆祉丞看了好几秒,像在辨认他是谁。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林……林安。”
“你今天吃药了吗?”
王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重新移回铜像上,盯着铜像左手那把手术刀。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平静:“我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我,没有穿病号服。”
穆祉丞心里一沉。
“他穿着一身西装。”王虎继续说,“打领带的那种。跟我平时上班穿的一样。他在镜子里对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镜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穿着这身破病号服。”
他说完这些,慢慢抬起手,扯了扯自己胸口的病号服衣领。布料已经发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苍白的锁骨。
“我是不是也该走了?”王虎问。
“别动。”穆祉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王虎,你听我说。镜子里的东西是门神在骗你。你看见的那个西装男不是真的——”
“那你怎么知道你现在看见的我就是真的?”王虎打断他,歪着头,嘴角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你怎么知道你旁边坐着的那个阮明,是真的阮明,还是门里面的鬼神变的?”
穆祉丞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在门里,真实和幻觉的界限从来都是模糊的。但穆祉丞知道,不管他现在是鬼怪变的还是过门人,至少他现在不会伤害自己,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王虎,”穆祉丞压低声音,“再撑两天。我们找到门了,钥匙也有了。两天,你只需要再撑两天——”
“撑不住了。”王虎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用手扶住长凳靠背稳住。病号服的袖口已经完全松开了,垂在手腕下面,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抓痕。他自己抓的,有些结痂了,有些还渗着血。“老子打了半辈子工,扛过水泥,爬过脚手架,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但这地方——”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在大厅里回荡,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这地方他妈的在吃人!赵明远被吃了,刘雅被吃了,下一个就是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听见什么?我听见有人在床底下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七就停下来,然后重新数!我每天早上醒来,枕头边上都有头发!不是我的头发!是长头发!女人的!”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病号服领口。胸口和锁骨之间,确实缠着几根黑色的长头发,像水草一样绕着他的皮肤。
“这不干净!”王虎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病号服的扣子崩开了,布料被扯出一条长长的口子。他把衣服从肩膀上扒下来,甩在地上。赤着上身,瘦削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上全是抓痕和淤青。
“王虎!”穆祉丞扑过去想按住他。
但王虎比他快。他一把推开穆祉丞,踉跄着往楼梯口跑。病号服的半截袖子还挂在右手腕上,随着他的动作甩来甩去。他跑到楼梯口,抓着扶手往上爬,赤脚踩在台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王虎——!”
穆祉丞追上去。他追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了声音——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脚步声。所有病房的门同时打开了。那些原本待在房间里的“病人”——刘雅、陈静、赵明远、王虎之外的其他住院者——从各个房间里涌出来。穆祉丞之前从未见过这些“病人”在白天出现,他们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灰白色的脸,空洞的眼睛,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好了……他痊愈了……抓住他……”
王虎在三楼走廊上狂奔。他的目的地很明确——三楼尽头那扇破了的窗户。那是整栋楼唯一一扇没有铁栏杆封死的窗户,王虎之前踹开过它,靠在窗台上吹过风。
穆祉丞追到三楼的时候,王虎已经爬上了窗台。他的上半身探出窗外,两手抓着窗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穆祉丞。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表情。
“我不跳也是死。”他说,“老子自己选。”
然后他松了手。但就在他坠落的一瞬间,他的手抓住了窗台外侧边缘的砖块——那只手抓住了砖缝里的什么东西。
穆祉丞扑到窗前。他看见王虎整个人悬在三楼外墙上,右手死死抠进窗台外侧的砖缝里,指尖陷进去的地方,露出了一截锈红色的东西——一把铁钥匙的尾端。
砖缝里藏着一把钥匙。
王虎也看见了。他满脸是汗,胳膊在发抖,抬头看向趴在窗台上的穆祉丞。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钥……匙……”
他的手指在砖缝里抠了一下,钥匙松动了一点。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撑不住了。他的左手抓着的窗框边缘在碎裂,水泥渣一块一块往下掉。
“拿走——!”
王虎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钥匙从砖缝里抠了出来。钥匙脱出的瞬间,他的左手也同时松脱了。他的身体向下一沉,右手本能地甩出去——
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
穆祉丞伸手去够。他的指尖擦到了钥匙冰凉的表面,但钥匙滑了一下,从他指缝间漏过去,砸在窗台外沿上弹了一下,然后掉了下去。
王虎的身体也掉了下去。两样东西同时坠落,一个轻一个重。王虎砸在下方露台的硬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钥匙落在距离他尸体大约半米远的地方,在碎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堆碎玻璃和旧砖块之间。
穆祉丞趴在窗台上,手臂伸到最长,指尖距离地面还有两层楼的高度。他只能看着。
那些涌上楼的“病人”停在了二楼走廊里,不再往上走了。他们挤在楼梯口,仰着头看着三楼窗户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过了几秒,他们像接到命令一样同时转身,陆陆续续退回自己的病房,门一扇一扇关上。
走廊恢复了安静。
穆祉丞从窗台上下来。他的手臂在发抖,手指上还残留着钥匙擦过时的触感——冰凉的,带着砖缝里多年的积灰。他沿着楼梯走下去。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大厅里,铜像沉默地站着,右手捧着那颗人脑,左手的手术刀指向药房的方向。
王虎的尸体躺在楼下的露台上,从大厅的窗户可以看见一角——赤着上身,瘦削的脊背朝上,一只手伸向钥匙落下的方向。钥匙就在他的指尖前面不到一臂的距离,半埋在碎石和碎玻璃里面,锈红色的铁柄露出来一点点。
但它拿不到了。从三楼窗户翻出去才能到达那个露台,而从三楼窗户到露台之间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直接跳下去,会和王虎一样摔死。
“钥匙在窗户外面。”穆祉丞对着空荡荡的大厅说,“只有从三楼窗户翻出去,挂在墙外才能拿到。”
王橹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他走到穆祉丞身边,站在窗前向下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露台上的尸体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
“还有两天。”王橹杰说,“第五天还没结束。明天是第六天。”
穆祉丞转过身看着他。王橹杰的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了,但眼神依然稳。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每天的药片他都吐了,搪瓷杯里的水也只喝了一半。他在熬。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熬。
“你还能撑多久?”穆祉丞问。
王橹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从穆祉丞口袋里摸出那枚铜吊坠,翻到背面,用指甲在光滑的铜面上划了一下。铜面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了一点点金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穆祉丞问。
“一层一层剥开。”王橹杰把吊坠还给他,“最后一层里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把吊坠收进口袋,转身往病房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穆祉丞吞吞吐吐的说:“王虎他——”
“总会有这样的人,他们本身对门的恐惧就很大,是我们无法所共情的。”
穆祉丞眼眸闪过一丝暗淡:“其实我也害怕,我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的共情,但是我能明白他的感觉,一想到隔一段时间就要面对这些,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王橹杰一把将穆祉丞揽入怀里:“哥哥,有我在,你不觉得过门也不是痛苦的事情嘛。”
“嗯嗯,不管身在何处,我们永远在一起。”穆祉丞回抱住王橹杰。